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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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时安静，素和言抬着头，冷冷看向说话的人。
掌门师兄暗叫糟糕。
若是平时，素和言定是理也不会理那人，至多走开，回家去，可现在人家是跑到水净来骂，真是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
而且掌门师兄发现，素和言自修为丢失后，涵养就变得极其差。
活脱脱一把利剑，谁来惹他，就赏谁一个窟窿。
暗叹一声，掌门师兄欲要打圆场。
素和言已经站起来，细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顺着腰间存物袋的绳子，脸色因病苍白，身子似修竹挺拔纤细。
他往前走了两步，到那人身边。
“挖骨热油之刑？恕我直言，尔倒是应该受上一受。”
和事者：“……”
素和言道：“楚晏是我的弟子，当年我收他教他，严厉有余，管教不足，现在他身负原罪，我不会不分敌我。
但他只是个双十年纪的孩子，从未远离过我，勤勉好学，助人为乐，没有伤天害理，杀人放火。”
背后有人站起来，高声道：“你这是包庇！自古魔族性恶！哪个不是人人憎恨！怎的，他楚晏为魔，难道便不能杀了？”
素和言回头，看向这个激动的弟子，道：“我有说不让杀吗？但是挖骨热油之刑，恕难从命！”
那人愈加激动，推开身边人，踉踉跄跄站出来，道：“岂有此理，难道修门诛杀魔，还要征求你的意见不成。”
素和言病重，很讨厌和陌生人说话，更加讨厌辩论，祭出含章剑，慢吞吞用柔白的袖子擦着。
然后他以手为指，指向殿门，下一刻，含章剑飞出鸿俦殿。
四下皆惊，纷纷起身出去看。
掌门师兄和空折仙君紧随其后，掌门师兄越过众人看清楚面前发生的事情，和所有人一样，说不出来。
素和言绕过众人，走到台阶边缘，逆着光缓缓抬手，竖在空中，被雷电缠绕的含章剑安稳落入他掌中。
大雨倾盆，素和言头上有一方避雨结界。
他袖子擦剑，斜睨着不远处众人。
风扬起他的发，衣袍也被带起，猎猎作响的袖口下，是一截细瘦的腕子，可这腕子支撑修长的五指，握住一把凛然的剑。
掌门师兄激动得浑身颤抖，一把走过去，握住素和言的肩膀，道：“素和！这！你竟然可以无修为驱使含章！呼唤风雷！”
他脸色发红，眸色澈亮，看着素和言竟然有点想哭。
这九州还有谁可以意念驱使灵器？能让灵器认主已然不易，怎么还能要求修为与它相通？高于它，折服它？
素和言不仅能驱使灵器，还能驾驭自然。
人养生修道，依附自然，希望自然馈赠，能得一时长寿，便是欣喜若狂，怎么能操纵这些现象呢？
这是千年前飞升的仙君才能做到的事，自那场大乱灾祸，人界灵气稀薄，便再没有这样震撼的场景。
活着的人只在书中见过，今日素和言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出，令众人惊羡。
空折仙君没有如众人一般惊起惊涛骇浪，只道：“那你要如何处置？”
素和言收了剑，安抚掌门师兄，道：“师兄，等一下我自会向你解释，现在先说楚晏的事。”
掌门师兄高兴得像个孩子，用手在空中结下一个冰球，塞在冒汗的素和言怀里，道：“你去，你去。”
素和言颔首，收了含章剑，抱着冰球走到空折仙君身前，无情道：“后日鸿俦殿，楚晏于邢柱受刑，未免诸位怀疑，水净胥问阁不会出手。仙君名扬四海，德高望重，言有个不情之请，还请你应允。”
空折仙君看着他，道：“说。”
素和言道：“后日吾徒楚晏受死水净，还请仙君出手，一招了断他的性命，不让他多受苦楚。”
他说罢，对着面前人深深一礼。
众人忌惮他深不可测的修为，皆是不开口。
空折仙君没想到他漏这一手，只为楚晏能死得痛快，犹豫再三，道：“好。”
素和言道谢，转身就走，空折仙君看着他的背影，扭头问身边傻站着的人，道：“他，几岁了？”
那人原先叫嚣得厉害，此时有点害怕素和言回头报复，闻空折仙君问话，立刻抱住这强大的大腿不放，道：“说是一百二十余岁。”
空折仙君沉默片刻，和掌门师兄道别后，去了客舍。
掌门师兄送走了人，马不停蹄来到撤灯小筑，素和言没有设下结界阻挡，他直接推门而入，坐到素和言身边。
素和言坐在后院，身后是青竹帘，身前是楚晏的小屋。
他靠着竹子，抬眼看掌门师兄，看掌门师兄兴奋而来，紧张得坐在身边。
一向雍容的人，居然拘谨起来。
素和言一笑，给他倒茶。
阳光落下斑驳光圈，竹喜阴喜湿，林里不热，落叶层层，有几片翠绿铺展在素和言衣摆上。
掌门师兄变扭地捡起身边一片叶子，放在素和言落地的宽袖上，没有停留地又捡了一片，一片接一片，雪白很快被覆盖。
素和言哭笑不得，道：“师兄想说什么就说。”
掌门师兄低着头，闷闷出声，道：“你快要飞升了？”
素和言没说是或不是，转着手中细腻微凉的茶盏，道：“师兄是在怪我隐瞒不报？”
掌门师兄坐正了身子，道：“有点，毕竟是九州继空华仙君之后，第一次有人要飞升，而且我本也对你寄予厚望。”
素和言叹了口气，道：“此事按下吧，也不是强求的事。等天雷降至，天梯落下，看我能不能躲过滚滚天雷，然后爬上天梯，再说这些不迟。”
他如此说，掌门师兄记起来从前飞升的人虽多，但有十之八九没有躲过天雷，魂飞魄散。
掌门师兄看向素和言身板，灭顶的喜悦淡了一些，犹豫道：“素和，你的修为……”
素和言笑道：“无事，不是说了要去北边闭关，回来就好。”
“去多久？”
“这个不定，可能一二月，可能十来日，也有可能是三年五载，十年二十年。”
掌门师兄一噎，没好气地抓了一把叶子，丢在素和言身上。
素和言只道：“师兄，我要去看看楚晏。”
掌门师兄有些为难。
素和言道：“我必不会见了他心软。”
“既不会心软，不见他又何妨，行刑那日你也不必去观邢。楚晏的尸体我会葬在听鸣山谷，还当他是我水净弟子。”
素和言顿了顿，道：“我是他的师尊，他最后的日子我必定是要陪着他的，从前他漂泊无定，我不能让他在最后的日子里也是一个人。”
掌门师兄终于松口，道：“去吧去吧，有人揽你，你便说是我让你去的。”
素和言道谢。
再去地牢，时间已经有些晚，素和言提着灯，打开楚晏那座铁笼，把灯放在圆台的墨冰上。
楚晏靠着墙，瞬也不瞬盯着他看。
铁笼四周空濛浩远，雾蒙蒙灰黑一片，冰冷得不似人间。
素和言站在中央，身侧垂着一根硕大的铁链，泛着寒冷的微茫。
他从存物袋拿出一个食盒，走到楚晏身边，递给他，看他捧住食盒，反应不过来，踢了踢他长伸出来的腿，道：“盘好，坐着。”
楚晏不想听话，但是没有多少骨气，照做了。
素和言盘腿坐在他面前，扬扬下巴示意他打开食盒。
一碗蒸腊肉，一碟炒青菜，一碗饭。
楚晏把东西放下，垂着眼，许久许久，道：“这是断头饭？师尊真的要我死？”
素和言看着他，不言语。
楚晏向来很有耐心，尤其是对待素和言，但现在他烦躁地抓头发，然后超出素和言意料地，一把狠狠抓住素和言的袖子。
他把素和言往怀里带，带到一半，生生停住，小心地把素和言扶坐正，拿起筷子，端起饭，拼命往肚子里填。
“……”素和言身前两绺头发垂着，有些乱，看楚晏噎得直咳嗽，便拿出水壶递给他。
楚晏一把抢过，喝了几口，去看素和言的手。
他抢水壶力气太大，素和言没有料到，也没防备，擦伤了，现在拇指曲着，慢慢摩挲。
楚晏用铁链砸出一块冰，放在他手里，也不看人，就只是扒饭。
这个弟子有些可爱，素和言笑了笑，眼里泛出挣扎，终回归平淡。
楚晏将饭菜一扫而空，将水全部喝完，打个嗝，靠在铁栅栏上，怀里抱着拴他的铁链，不看素和言，只是低着头，慢慢手上全湿了。
“哭什么？”素和言问。
楚晏不理人，两把擦干净脸，可是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啪塔啪塔掉。
素和言点点头，拿起楚晏收拾好的食盒要走，一直闹脾气的人拽住他的衣摆，可怜巴巴喊了一声：“师尊。”
素和言便不走了，把食盒收进存物袋，坐下来，慢慢道：“我在这里陪你。”
“弟子什么时候……会死？”
“好像是后日。”
“师尊不救我？”
“可能。”
“我要把性命放在这两个字上面？”
素和言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眼看着自己雪白的、被他牢牢揪住的衣摆，道：“楚晏，你要知道，这九州要是人人要你死，你便不能在这里活，而我是不能离开这里的。”
楚晏似懂非懂，眨眨眼，缓缓问他：“所以师尊不是要我死，而是要我离开九州。”
素和言点头。
“就因为我是魔？可是为什么？我卑如尘埃，可我没有犯错，他们不能决定我的生死，师尊不能决定我的去留，我要在九州。”
他最后发了很，声音坚定得素和言不由得微愣，没有给他泼冷水，片刻后反问道：“那你要怎么活？”
“就这样活，谁想我死他便先死，不想我死我会敬而远之。”
素和言心里微凉。
“楚晏，你有没有发现，魔血让你变得暴戾了？”
楚晏攥紧手里细软的布料，道：“如果是，那师尊会真的要杀我吗？”
素和言低眸，不回答。
楚晏道：“我从来都是这样，只是师尊不知道罢了，敬我一尺者，我敬他一丈，害我三分者，我杀他全家。师尊真的会杀我吗？”
素和言望向灰黑的头顶。
他说过，若非楚晏犯下该死的过错，不然他不会动他。
那若是杀了人呢？当然是诛杀，不必多想。
可楚晏只想在九州活着，有什么错呢？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