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第 9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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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春日将败。
两人成亲，喜服是楚晏自己画的样式，琢磨了三天三夜才好，背着素和言挑灯夜画，涂改许多次才稍微满意。
师尊喜欢夏天，喜欢吃冷食，还怕热。
楚晏翻书做记录，让绣娘们拿着他做满批注的喜服图纸，用丝滑冰凉的绸做里，用鲛纱白染了红色做表，自己则是一模一样的一套。
发冠、腰饰这些，他则参考了男女婚嫁，结果却并不满意，修改好几次都觉着差了点意思，最后只能根据素和言平时参加大典的穿戴准备。
不知道是不是水净做衣服的师傅偏爱素和言，他的大典穿戴都极其华丽复杂，耀眼如天上太阳，美丽如雨中海棠，精致如自然之景。
腰饰丝帕等，楚晏也要过目才能选用，婚典热火朝天准备了三个月。
素和言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修为在慢慢恢复，但身体底子不好，一时间难以承受如此强大的力量，只能夜以继日打坐，还要应付楚晏无节制的索求。
恰好楚晏也不需要他做什么，只要抬眼便能相见就好，但约莫在婚典前十天，素和言忽然变得喜怒难定，坐立难安，有时会在梦中惊醒，浑身大汗。
楚晏沉默着，随着素和言的变化也变得疑神疑鬼，想师尊是不是后悔了。
他打算在婚典那日还素和言一个公道，那些倒戈的修门绑了素和言送给他，他已经为他报仇了，可真真正正辱没他的那个人还活的好好的。
楚晏得死，他想着，许多年前就应该死了。
被父亲用来豢养知命簪时不应该求生，母亲死的时候也不应该活下去，在被楚氏追杀的流亡路上不应该东躲西藏，魔族的身份暴露也不应该渴望生命。
尤其是在修为日益强大之时，他的血脉也越来越不受控制，人性本恶，魔族更甚，可他还想活着，却在午夜梦回，他会不由自主想：
要是没有素和言。
要是没有素和言他就可以没有软肋，不必用他曾经的教诲做底线，不必在做事时考虑他会不会生气。
要是没有素和言，他就可以不用忍受那三年守身的烦躁不安，渴望嗜血。
可是没有素和言，他还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
模糊的烛光中，楚晏望着素和言紧闭的双眼。一个“魔”字毁灭了他成长的同伴师长。
所以他想，没有楚晏就好了。
没有楚晏，师尊就不必舍身取义，修门就不必畏惧，魔界也就没机会蠢蠢欲动。
好像他求生这件事原本就是错的。
云收雨霁，楚晏紧紧缠缚着素和言温存。
素和言推了推他的脸，道：“怎么了？”
楚晏没反应过来，懵懂地看着他。
素和言叹气道：“你一直心不在焉。”
楚晏放手，让素和言去洗清洗，亦步亦趋跟到木桶旁给他舀水，思量着道：“师尊喜欢什么样的人？”
“你先披件衣裳吧，”素和言坐在木桶里没看他，等他披衣回来才松口气。
楚晏长得实在是，很精壮。
楚晏随意披了件衣服绑上腰带，手指顺着木桶边沿摸到素和言肩膀，点了点上面的痕迹，道：“师尊是修无情道的？”
他本是揶揄，素和言却认真道：“不是。”
楚晏给他舀水。
“那师尊喜欢什么样的人？”
“……”
“师尊那日为何要答应与我云雨？”
“……”
素和言冷冷看他，几下洗了个澡便穿上衣服要出去，被他捞住袖子抬腿就踢，烦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与你何干？”
楚晏盈盈笑道：“我只是想成为师尊喜欢的样子。”
素和言心口痒了一下，之后便是灼灼的热，他低下头，道：“不知道。”
楚晏略失望，也不再坚持追问，陪着素和言在院里散步。
素和言一直忧心忡忡，好似有什么烦心事一样，楚晏猜他是后悔答应成亲，自然不追问，还在他欲要说时不留痕迹岔开话题。
他这般，素和言也不恼怒，被他几次三番打断便不再开口，捡了石子抛进石镜潭砸水花。
黄昏渐落，夜幕低垂，两人吃了点东西便要睡觉，一贯的，楚晏越睡离素和言越近，然后搂着人运气灵力给他降温。
素和言的修为是恢复不少，不过意料之中的，都被楚晏封住了，只能调出一些用来支撑身体和压制热意，不用楚晏再费尽心思熬梨汤、费灵力。
可他还是会做这些事情，且不听劝。
素和言小腹平坦，楚晏摸索着像是在拍背，哄着他早点入睡。
素和言将手探进薄被，盖在了他的手上，按住不让其乱动，静了片刻道：“楚晏，我……”
“师尊，”楚晏不想听他说话，埋首在他颈项微微吐息，“早点睡吧。”
素和言回身，亲他嘴角，把他亲得心软如春叶，又温言道：“楚晏，我想去北边，至少在成亲前都住在北边，平安城以北，那里有大片荒无人烟的漫漫雪原。”
楚晏眼睛慢慢放大，突兀地笑起来，前仰后合，道：“我还以为，以为……”
素和言问：“以为什么？”
楚晏道：“没有什么。只是师尊，最近楚宫事多，等我处理好一切，再陪你去。”
素和言不悦道：“不必，我自己便好。”
楚晏不置可否，第二天一早便没了踪影，将婚典事无巨细安排给宫人，又召了大臣交代自己的去向，再去天牢看看关着的诸位修士，才心满意足、快马加鞭回了撤灯小筑。
时近申时，是他平时最不可能出现在水净的时刻，他一入北镇，便察觉出有什么不同，敛去气息，步行走入撤灯小筑。
鞭斩在门口昏昏欲睡，而素和言的卧房也没有异样，楚晏借着后墙上开着的小窗，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师尊坐在他对面，前面则是一个背对着他的黑衣女子，用的武器没有放在识海，随身挂在腰间，做江湖装扮，两人旁边则是他遍寻不到的很多前辈。
——临近婚典，他当然要将所有修士请来参加，送上祝福，可惜没有找到。
听月、空鹿、折戟，还有几位楚晏甚至没见过的，都不知道不问俗世多少年了的前辈。
黑衣女子好像说了什么素和言不赞同的事情，只见他怫然道：“此时不必再提。”
那女子失望，走到素和言身边坐下来，目光刚好正对着楚晏的方向。
楚晏也得以看清她的面容。
是折戟长老的入门弟子，玉华师姐。
这位师姐入门极早，听说可以拜入栖华长老座下，可惜他当时已经有一位入门弟子了，又不甘心叫她落了别家，只好委屈她低一辈做了折戟长老的弟子。
其修为很高，时常不在水净，在时也会和弟子们切磋。楚晏曾经也讨教过。
她性子不张扬，只要对方资质好，她都不吝一败，以求对方能够上心些，勤奋修习。
楚晏做外门弟子时便赢过她，是她只用了剑法，未动用灵力的时候。
楚晏看着屋中景象，嘴角扯起一个冷淡的弧度。
他想也知道他们相聚于此要做什么，他不在乎，转身离开，却听到一句：
“楚晏，少年凄苦，遭见弃暗害，性子难以磨合，善伪，性冷质劣，不堪教化，实为弟子中难以教导之人。”
楚晏停下脚步。
那人接着道：“现如今欺师灭祖，伤毁同门，更残害修士无数，让我修门遭此大祸，实为十恶不赦之徒，是我没有教好他。”
楚晏身形一晃。
那人又道：“几年前鸿俦殿受刑，是我放走了他，我为他师尊，教他时未曾让他明是非，懂善恶，当与他同刑。不日，三头镇结界将会再次薄弱，我会和他一同去补，届时我若没有降服他，再听由诸位处置。”
楚晏转身走了回去，靠在柱子后边，听里面谋划如何敌对他。
“长老也说他性冷质劣，不堪教化。师者如父亲，他尚且如此对你，焉能同你去三头镇修补结界？不将结界撕开让三族混乱已经是极好了！”
“果然魔界皆是兽类，没有丝毫羞耻之心，竟然与自己师尊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哼，什么叫与自己师尊，要不是素和，那楚晏正漫山遍野找你们呢？现在还有力气坐在这里喝茶？早就如猴子一样树上吊着了！尤其是方才说这话的这位师弟！”
“空鹿！你！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我空鹿师兄倒不会这样，只是那年梅花门上你们那儿要弟子时，对你们倒是真的欺人太甚了！”
“听月！你！你们水净别不识好歹！我等齐聚一堂为你们水净铲除逆徒，不好好言谢也就罢了，居然如此无礼，当真是安心不再。这西南成了蛇鼠一窝了。”
“我说这位师兄，你一个人要说多久，这里这么多长辈都没有说话，你话怎么这么多？先是我师兄，再是我掌门师兄，连我空鹿师兄听月师姐都不免于难。楚晏逆徒不假，但你也别太咄咄逼人，现在可不止我水净一家遭了难！师兄，你有什么要说的？”
素和言叹气，看了一眼折戟长老，再看向对面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道：“若真如各位所说，素和无言辩驳。但是水净之言，不可不听。各门派重修时水净会相帮，人资不缺，遗失的功法秘籍、门派重宝，我们也会努力寻回。
至于楚晏，你们所说他并未与我提及，便算是他眼中无我这个师尊，欺我瞒我，但我不信我未见过之事。”
空鹿长老有些坐立难安，显得有些焦急，道：“便是我们说得你也不信？”
“覆灭修门，杀尽苍生，毁天灭地，十恶不赦？”素和言手指绕着杯子，道，“我的弟子不是这样的。”
他看向折戟，道：“楚晏在外面究竟做了什么，师弟你说。”
折戟说不出来，扯出玉华，道：“你师伯问你呢，还不赶紧将那个楚皇之恶事言尽。”
素和言看向玉华。
玉华拱手，道：“师伯，外界便如方才所说。”
方才所说？
楚晏捏住骷髅头，好奇这些人方才和素和言说了什么。
是他罪行罄竹难书，还是外界都在咒骂他欺师灭祖不得好死。
楚晏苦笑一下，他还是第一次见素和言这么有理有据的逼迫人，还是护着他这个逆徒的逼迫人。
至于性冷质劣，不堪教化。
魔族说到底还是野性未除的野兽，虽然先祖显耀过，但并不能遮掩什么，他们确确实实不堪教化。
师尊说得没错。
楚晏坐下来，打算好好听听。
可是许久过去了，许久素和言都没有说话。
一位较为年轻的长老道：“他自为帝便好大喜功，先是收了修门权利，再是大肆封魔族为官。我人族之事何时需要他们魔族插手。”
素和言道：“还有呢？”
他不咸不淡，好似事不关己。
那人将胸中一口气骂完。
“他楚晏就不是个好人。
九州修门与楚氏的规矩世人皆知，修门辅佐楚氏坐稳帝位，有理政之权，而楚皇则无修习的说法。楚晏为修士再做楚皇，坏了规矩。
而且他是魔族，魔族罪行害我人族不浅，这份仇恨千年以来何人会忘何人敢忘？他却为帝，掌管人界。我真怕将来一日他能打开三头镇结界，将他的魔族子民放出来屠戮人族。
折露长老，自你到楚宫你是不知道他做了多少坏事。这天下人都快死光了。他灭亡修门，魔族士兵斩杀百姓。千年前混乱时代的局面，尸山血海，不忍相望。你能想象一群魔提着剑在街上杀人，然后丢在一旁继续去杀他的亲人吗？母亲，父亲，妻子，孩子，兄弟，姐妹。”
素和言仰头，望着房顶，道：“你们来找我说这些，是要我做什么？”
空鹿长老推了白蛰一把，白蛰跪在素和言脚边。
素和言低眸看他，摸摸他的发顶。
混乱的白蛰平静下来，祭出谌诀。
“师尊不信我们所说，但是谌诀是师尊给我的，它不会说谎。”
玉化为平镜，上面出现画面。
寂静的清晨，光线万千，鲜血从街上流过来沾湿一个男人的长靴，靴旁垂着两根骷髅头串，身上皆是金银红线，挂铃铛。
男人的衣服上绣着梅花，额头开着一朵重瓣的诡异花朵，这个东西人族不认识，只知道每一届魔尊头上都是这个眉间印。
楚晏提着剑杀了一座城的人。
血红的双眼，享受的神情，与从前所见魔族并无区别。
魔，难控自己。血脉造就，环境造就，自身造就，不管怎么说，这个族活在世上便是错的。
谌诀落在素和言手上。
白蛰道：“师尊尽可查证这段记忆的真假，楚晏不再是当初那个小师弟了师尊！他能杀翘楚，来日便能杀我，杀欢欢，杀天下。”
素和言向谌诀注入一丝灵力，确认这段记忆是真的，他脸色有些异样，像是不信，又像是信了，垂下手将谌诀还给白蛰。
望山道：“素和，楚晏成龙实力难以估量，但我等既为修士，便要担起一份责任保护九州。你与他成亲那日，我们打算杀了他。”
素和言重新提上杯子，在手心捧着，道：“你们没有胜算便来找我，要我杀了他？”
望山低头，道：“是。”
素和言道：“我能杀了他吗？”
望山道：“他从魔界带了很多魔族来到人界，而且各自有所成就，杀一个他无用。那日帝王成亲，九州同庆，所有魔族都将聚集皇城，是最好的时机。”
素和言不说话。
望山道：“素和，你可是对你那弟子，有些心意？舍不得？”
“心意？”素和言看向他。
——枕山，你看一眼楚晏，看看他的眼睛，他在说爱你。
空练的话响在耳边。
可素和言怎么能看，不敢看，看不了，无能为力。
“这世上没有不是的弟子，只有不是的师尊，是我没有教好他，与他无关。至于情爱。”
他看向窗，道：“你们觉得我素和言会爱人吗？爱上自己的弟子？”
空鹿长老忍不住问道：“你既不爱，为何答应与他……他为何还能强迫你？”
素和言道：“他在我面前很乖，宁愿自伤不毁别人，我心疼。我想让他心中少一些怨恨，少一些郁结，能够看看世间美好，不要做出太多的错事。”
他站起来，道：“人可以犯很多错，但有的错只能犯一次，不能挽回，因为错了便是万劫不复。我不想让他失足深渊，也不想让九州再堕火海。”
望山道：“我们要杀他，赴汤蹈火，不问明日。素和你可愿搭手？”
素和言看向窗外，不说话。
众人说了这么多！他还是要偏袒他那个弟子？！众人皆怒，吵嚷起来。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