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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太阳表面的焰流肉眼可见地放缓了翻腾的速度,那些原本如狂兽般奔涌的赤金色岩浆河,此刻像被无形的手拨慢了钟摆,流淌得温顺了许多。最外层的日珥不再是刺向太空的火舌,而是化作垂落的金红色绸缎,轻轻搭在光球层边缘,边缘泛着的白热光晕也淡了些,透出底下更深沉的橙红。
      之前那足以熔化钢铁的辐射热,此刻像被一层透明的屏障过滤过——站在地面上,皮肤不再有针扎般的灼痛感,连呼吸时吸入的空气都褪去了焦灼,反而带着点类似春日阳光的暖意。顾稳摘下一直护在脸上的防护面罩,眉头微挑:“温度降了至少三成。”
      我伸手触碰旁边的金属栏杆,之前烫得根本无法靠近的栏杆,现在只觉得温热,指尖甚至能在上面多停留几秒。远处的沥青路面不再冒着白烟,之前因高温扭曲的空气也恢复了清明,能清晰地看到几公里外的高楼轮廓——那些原本在强光下模糊成剪影的建筑,此刻连窗玻璃的反光都看得一清二楚。
      天文馆顶部的观测仪传来“嘀嘀”的提示音,屏幕上跳动的数值显示:太阳表面温度从刚才的5500摄氏度,稳定在了4000摄氏度左右,辐射强度也同步下降,连紫外线指数都跌回了安全范围。
      “它在收力。”我盯着屏幕上的曲线,声音有点发怔,“不是没办法再加热,是故意降下来的……”
      顾稳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太阳,那轮原本耀眼到无法直视的天体,此刻竟能让人勉强睁开眼。表面的黑子像镶嵌在金盘上的墨色花纹,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压迫感的漩涡,反而透着种奇异的平静。他突然低笑一声,指节敲了敲观测仪:“看来这位‘太阳’,比我们想的要讲规矩。”
      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着点尘土的味道,却不再裹挟着灼人的热浪。有胆大的人试探着走出掩体,伸出手感受阳光的温度,先是小心翼翼地缩了缩,随即惊喜地喊出声:“不烫了!真的不烫了!”
      我望着太阳边缘那圈柔和的金边,突然明白——这降温不是退让,是某种信号。像棋手落下棋子前,特意放缓的动作,既是提醒,也是一种带着压迫感的“礼貌”。它在说:挑战还在继续,但不会一开始就把棋盘掀翻。
      顾稳碰了碰我的胳膊,递过来一副墨镜:“戴上再看,别真把眼睛伤了。”镜片后的阳光柔和了许多,那些流淌的焰流此刻像融化的黄金,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缓缓铺开,美得让人忘了它几分钟前还是能轻易毁灭一切的存在。
      “准备好接招了吗?”他问,墨镜后的目光亮得惊人。
      我看着太阳表面那片温顺下来的焰海,轻轻点头。温度降了,但空气中的张力却一点没减——这不过是挑战的序幕,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观测仪的屏幕上,太阳表面的焰流正以一种新的频率起伏,像被设定好的潮汐。我盯着那些明暗交替的光斑,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脑子里全是那个电磁性声音——“挑战”到底藏着什么机关?是让人类解开星轨的谜题,还是要我们在这场星球对峙里找到生存的缝隙?
      “在想什么?”
      顾稳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点笑意。我抬头时,正撞见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军绿色的作训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道浅淡的疤痕,是上次在掩体里被掉落的铁架划的。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假装研究屏幕上的数据,却听见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像平时执行任务时的短促指令,带着点胸腔共鸣的震颤,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一圈圈酥麻的涟漪。
      “林博士,”他凑得更近了些,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你刚才盯着太阳发呆,睫毛都没动一下,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人。”
      我没回头,只觉得耳廓有点发烫,像被刚才减弱的阳光晒得久了。“分析数据需要专注。”
      “是是是,林博士最专注。”他的笑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晰,带着点戏谑的尾音,“就是有时候……有点笨。”
      “你才笨。”我终于转头瞪他,脸上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耳朵却烫得快要烧起来。这人怎么回事,笑起来像带着钩子,一下下往人心里钻。
      顾稳挑了挑眉,没反驳,只是指了指屏幕角落:“你看这里,太阳的磁场波动周期,和刚才宣布挑战时的声波频率完全吻合。”他指尖点在一串跳动的绿色波形上,“它不是随口说的,这些波动里藏着线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些看似杂乱的曲线,每隔三分十七秒就会重复一次,和那个电磁声音的波长完美重合。刚才光顾着琢磨“挑战”的形式,居然没注意到这么明显的关联。
      “笨吧?”顾稳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却比刚才认真了些,“有时候别钻牛角尖,抬头看看旁边的线索。”
      我没理他,重新调出星图,将太阳的磁场数据和其他星球的轨迹叠在一起。木星的大红斑此刻正以同样的频率收缩,土星环的倾斜角度也在跟着微调,像一群被指挥着的乐手,在演奏同一支我们听不懂的曲子。
      “挑战大概和这些规律有关。”我喃喃道,指尖在屏幕上划出连线,“它们在传递信息,用自己的语言。”
      顾稳没再打趣,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我操作。阳光透过观测窗落在他肩上,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了层金边。刚才那勾人的笑声似乎还在空气里荡,我攥了攥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星图上——现在可不是在意什么笑声好不好听的时候,解开这场挑战的密码,才是最要紧的事。
      只是耳廓的温度,怎么也降不下来。
      意识像是沉在温水里,半梦半醒间,我突然察觉到不对劲——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不是实验室里仪器的嗡鸣,周遭是一片死寂的黑,连呼吸都带着回声,像被装进了密封的铁盒子。
      猛地睁开眼,伸手摸向旁边,空的。顾稳不在。
      心脏骤然收紧,我撑着地面坐起身,指尖触到的是冰凉光滑的材质,既不是掩体的铁皮,也不是实验室的地砖。四周黑得纯粹,没有光源,没有参照物,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碰撞,像被困在某个巨大生物的腹腔里。
      “内部……”我低声自语,指尖沿着地面摸索,空间不大,大约只有两个车位的大小,墙壁弧度柔和,摸不到棱角,更像是某种腔体的内壁。是哪个星球的内部?还是……它们为这场“挑战”专门搭建的牢笼?
      “嘻嘻。”
      一声清脆的笑突然在头顶响起,像玻璃珠落在瓷盘上。我猛地抬头,只见一点微弱的红光从黑暗中浮起,随着那点光的靠近,渐渐显露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小女孩,看着不过七八岁的样子,扎着双马尾,发梢系着红色的缎带。最显眼的是她头顶那对小巧的羊角,半透明的,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是白羊座。她穿着红白相间的短裙,手里举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含在嘴里的糖块折射出细碎的光。
      “你醒啦。”她歪着头看我,声音甜得发腻,却带着种不属于孩童的审视,“我等你好久啦。”
      我站起身,后背贴住冰凉的墙壁,警惕地看着她:“这里是哪里?你是谁?”
      “这里是游戏场呀。”她舔了舔棒棒糖,红色的糖汁在嘴角留下痕迹,“我是白羊呀。太阳说,要跟人类玩个游戏,赢了才能出去哦。”
      “什么游戏?”
      “很简单的。”她伸出没拿糖的手,掌心凭空浮现出十二张卡牌,牌面上印着模糊的星座图案,“猜谜呀。我出三个关于星星的问题,你答对一个,就能往前走一步;答错了……”她突然笑起来,羊角上的光泽变得锐利,“就永远留在这里陪我玩呀。”
      黑暗中似乎传来细微的蠕动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穿行。我看着她掌心的卡牌,又看了看这片望不到边际的黑,心里清楚——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刚才太阳的宣告不是玩笑,这场挑战,从踏入这个异空间开始,就已经启动了。
      “我没得选,对吗?”
      白羊女孩咯咯地笑,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尖上的红光映在她眼里:“聪明。不过别担心呀,我很温柔的。”她说着,抽出最上面的一张卡牌,牌面翻转的瞬间,黑暗中突然亮起无数光点,组成一个巨大的星座图案——是猎户座,腰带三星比平时亮得多,像三颗悬在头顶的眼睛。
      “第一个问题:猎户座的参宿四,什么时候会爆炸呀?”她歪着头,嘴角的笑容甜得让人发毛,“给你三次机会哦。”
      我盯着那片虚拟的星空,后背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原来所谓的“猜谜”,根本不是神话传说里的小儿科,是直接剖开宇宙的秘密,让你在未知里赌上自己的存在。
      深吸一口气,我迎上她的目光。顾稳不在身边,没人能替我挡着,那就只能自己上了。
      “开始吧。”我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羊女孩笑得更开心了,羊角上的红光一闪,第一张卡牌彻底亮起,像一张等待宣判的罚单。
      我盯着虚空中闪烁的猎户座星图,喉结微微滚动。白羊女孩的问题像根冰锥刺进脊椎,那些关于参宿四的研究数据在脑海里疯狂闪烁。
      “参宿四的爆炸时间……”我的声音在黑暗中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实验室大褂的纽扣,“取决于它核心的聚变阶段。目前它正在燃烧氦,生成碳和氧。”
      白羊女孩突然凑近,羊角上的红光映亮她眼底的戏谑。我能闻到她棒棒糖上的草莓香精味,甜得发腻。
      “但燃烧氦还需要多久?”她的声音像在玩捉迷藏,“十年?百年?还是……”
      “十万年。”我打断她,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的模型显示,它至少还能维持十万年的氦聚变。之后才会进入碳、氖、氧的燃烧阶段,最终核心坍缩成铁镍核,触发超新星爆发。”
      黑暗中传来齿轮咬合的轻响,猎户座的腰带三星突然扭曲成螺旋状。白羊女孩的瞳孔里倒映着旋转的星图,嘴角扯出夸张的弧度:“答对啦!不过——”她突然尖笑,“你确定模型没算错?要是它明天就炸了呢?”
      我盯着她掌心突然浮现的倒计时数字,冷汗浸透了后背。在故事的设定里,参宿四的爆炸时间被刻意模糊成“十万年内”,但现实中的不确定性让这个答案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不确定。”我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恒星演化模型存在误差,它可能提前耗尽燃料,也可能……”
      “说谎!”白羊女孩突然尖叫,棒棒糖在她指间碎成齑粉。黑暗中冲出无数光箭,直奔我的咽喉。我本能地后仰,后脑勺重重撞在墙上,剧痛中听见她咯咯的笑声:“人类总爱用‘可能’来掩饰无知。告诉你吧——”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羊角泛起血光:“太阳说,参宿四的核心早就开始碳燃烧了。它在撒谎!”
      倒计时数字开始疯狂跳动,我看见自己的倒影在白羊女孩的瞳孔里扭曲成碎片。原来这场游戏的陷阱不在答案本身,而在人类对宇宙认知的边界。当科学模型与外星文明的真相发生碰撞时,错误的代价,就是被永远困在这个星轨迷宫里。光箭擦着鼻尖飞过,钉在身后的墙壁上,炸开细碎的星火。我盯着那些跳动的火星,突然想起顾稳在掩体里说过的话——“它们的情绪里藏着破绽”。
      “它在撒谎,你也在撒谎。”我站直身体,声音在震颤中反而稳了下来,“如果参宿四真的开始碳燃烧,它的光度会出现周期性暴涨,可人类近百年的观测数据里,它的亮度波动始终符合氦燃烧模型。”
      白羊女孩的脸色僵了僵,羊角上的红光忽明忽暗。“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需要‘不确定性’。”我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她的眼睛,“这场游戏的关键不是答案对错,是看人类敢不敢承认自己的认知边界。你们故意模糊时间,就是想让我们在恐惧里自乱阵脚。”
      黑暗中的星轨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猎户座的图案开始扭曲。我趁她分神的瞬间,指尖划过虚空——刚才她亮出倒计时时,我记住了数字跳动的频率,那和参宿四的自转周期完全吻合。
      “如果我没猜错,”我调出记忆里的星图参数,在虚空中画出一条弧线,“参宿四的核心确实在加速演化,但它的引力场会提前发出预警。就像地震前的地磁异常,恒星爆发前,它的恒星风会出现紊乱。”
      我指着那条弧线与星轨的交点:“这里,就是它的‘预警信号’。人类的射电望远镜已经捕捉到三次异常脉冲,只是之前误以为是设备故障。你们故意让它‘隐藏’,就是想看看我们能不能从错误里找到真相。”
      白羊女孩手里的卡牌突然冒出白烟,她尖叫着把卡牌扔在地上,羊角上的光泽黯淡了许多。“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宇宙的规律从不骗人。”我看着她后退的身影,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你们可以设定游戏规则,但藏不住物理法则的痕迹。参宿四的爆炸或许不可避免,但它给了人类预警的时间——这才是你们真正想考的,对吗?”
      黑暗突然剧烈震动,猎户座的星图化作漫天光点,像一场盛大的烟火。白羊女孩的身影在光点中变得透明,只留下一句含混的嘟囔:“算你……算你过关……”
      光点散去时,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新的通道入口,前方的黑暗里隐约传来别的星座符号闪烁的光芒。后背的冷汗还没干,但掌心却多了点温度——原来应对危机的不是完美答案,是在未知里,依然敢相信规律、敢质疑谎言的勇气。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通道深处走去。下一个问题,无论是什么,都得接着。
      穿过最后一道光膜时,脚底突然触到熟悉的粗糙水泥地。我踉跄着站稳,抬头就撞见天文馆露台的穹顶,暗红色的天空依旧悬着那些星球的轮廓,但空气里的压迫感淡了些,风里甚至带着点远处槐树叶的清香。
      “滋啦——”
      老旧收音机般的电子音在天地间响起,带着电流的杂音,却异常清晰:“白羊已被攻破。”
      声音落下的瞬间,远处的天空中,白羊座的星群突然闪烁了三下,像某种信号的确认。我还没回过神,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攥住,顾稳的脸在眼前放大,眉头拧得很紧,眼底是掩不住的焦灼。
      “有没有哪里受伤?”他的指尖划过我的额头、手臂,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却又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里面发生了什么?你进去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的掌心很烫,带着户外阳光晒过的温度,我被他捏得有点痒,下意识想挣开,却听见他低声说:“这四十分钟里,全球有两千多人没出来。”
      我的动作顿住了。他没说“失败”,也没说“消失”,只用了“没出来”三个字,可那背后的重量,像块冰砸在心上。刚才在异空间里和白羊女孩周旋的紧张,此刻全化作后知后觉的寒意——原来那不是闹着玩的,每答错一个问题,每迟疑一秒,代价都是真实的消失。
      “我没事。”我挣开他的手,指尖触到自己的胳膊,皮肤光滑,没有伤口,“就是……有点累。”
      顾稳的目光还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检查一件精密仪器,直到确认我确实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出来就好。”他转身从背包里翻出瓶水,拧开递过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刚才联系不上你,观测仪显示你的生命体征忽明忽暗,我……”
      他没说下去,但我看见他耳后泛红的皮肤,和作战靴在地面上碾出的浅痕——这家伙,刚才大概一直在露台上转圈。
      “白羊的游戏是猜谜。”我喝了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些后怕,“关于参宿四的爆炸时间,它们故意混淆数据,想让我在恐惧里出错。”
      顾稳的眉头又皱起来:“它们在筛选?”
      “更像在试探。”我望着天空中渐渐黯淡的白羊座星群,“试探人类在绝境里,能不能守住理性。”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比之前更密集,像在为那些“没出来”的人送葬。顾稳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眼底的情绪沉了沉:“下一个会是谁?”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却突然想起白羊女孩消失前,那双羊角最后闪过的光,像在指向某个方向,“但它们不会停。‘白羊座已被攻破’,听起来像……阶段性的宣告。
      ”顾稳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将我往掩体的方向拽:“先回去。里面有刚汇总的全球数据,看看其他破局的人遇到了什么。”他的脚步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那些没出来的人里,有七个是顶尖的天体物理学家,我们不能浪费他们用命换的时间。”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着他话语里的重量。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这场挑战从来不是孤军奋战,每个走出来的人,都背着那些没出来的人的希望。
      “顾稳。”我喊住他。
      他回头看我,眼底的焦灼还没散去,却多了点别的东西。
      “下一次,我还能出来。”我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个极浅的弧度,像被风吹散的云:“我知道。”
      电子音的余响还在空气里荡,远处的星球依旧悬在天上,但我和顾稳并肩走向掩体的背影,在暗红色的天光里,却显得格外扎实。攻破一个星座不算什么,但只要有人能走出来,这场由太阳发起的挑战,就还没到终局。
      房间里只开了盏台灯,光线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各星座的破局记录。我盯着第37页“死亡人数:2147”的数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在想什么?”顾稳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他手里把玩着军刺,刀刃在昏暗中偶尔闪过一点光,“脸都快贴本子上了。”
      我合上笔记本,封面的太阳系图案已被摩挲得发白:“在想这两千多人……他们最后看到的,会是哪个星座的陷阱?”
      顾稳起身走到我身边,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阴影:“联合国刚发了通报,过半是卡在金牛座的‘资源分配’关。”他指腹敲了敲笔记本边缘,“那些自以为精明的商人,栽在‘取舍题’上的最多。”
      “何止商人。”我想起培训课上那个退休教师,“昨天社区大妈问我,记不住星图怎么办。你说,普通人哪懂什么恒星演化?”
      “教官不是说了吗?”顾稳突然笑了笑,从桌上拿起我的手机,翻看着会议纪要,“记不住也没关系,至少知道面对星星时别慌。”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明天去训练场吧,光啃书没用。”
      我接过他递来的热水,杯子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去训练场?你教我格斗,我教你认星图?”
      “成交。”他应得干脆,目光扫向窗外,训练场的口号声隐约传来,“楼下那批新兵,昨天闯狮子座关卡,哭了七个。”
      “哭?”我挑眉,“狮子座的‘骄傲题’,不就是问‘你最在意的荣誉’吗?”
      “问题就在这。”顾稳靠在桌沿,语气里带点无奈,“有人说在意家人,结果系统追问‘愿为家人放弃晋升吗’,当场卡壳了。”他看着我,“你说,这题难吗?”
      我握着热水杯沉默片刻:“难的不是题,是不敢承认心里的答案。”窗外双子座的主星亮得异常,像在发出新的邀约,“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普通人的慌,到底藏在哪个字眼里。”
      顾稳点头,视线落回远处会议室的灯光:“各国还在争培训资源,吵了三小时没结果。”他嗤笑一声,“好像把手册编得再厚,就能躲过星座的追问似的。”
      “至少他们在争。”我望着楼下此起彼伏的口号声,“总比坐着等死强。”
      台灯的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远处的夜空和近处的灯光交织成一片模糊的亮,像在说:挑战还长,但至少,我们没停下来。训练场上的风带着草屑的味道,我蹲在沙地上,用树枝画着白羊座的星图。五颗主星连成的羊角形状歪歪扭扭,像个没睡醒的问号。
      “画得比昨天强点。”顾稳的军靴停在旁边,他手里拿着瓶碘伏,正给一个被木刺扎到的新兵消毒,“还在想早上的问题?”
      我抬头看他,远处的队列正在练习快速识别星座,教官的吼声此起彼伏。“你说,白羊座为什么会跟着太阳?”我戳了戳沙地上的羊角,“它离太阳那么远,按理说,恒星之间的引力影响微乎其微。”
      顾稳直起身,目光投向暗红色的天空。白羊座的星群在天幕西侧,此刻正发出微弱的银光,不像在攻击,倒像在观望。“你觉得是太阳在指挥?”
      “更像……它们有共同的理由。”我擦掉沙画,重新勾勒星轨,“就像人类打仗,总得有个‘为什么而战’。”
      旁边传来新兵的议论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着星座手册,声音发颤:“书上说白羊座代表勇气……可它的挑战根本是刁难人!”
      “不是刁难。”我走过去,指着手册上的注释,“你看这里,它问参宿四的爆炸时间,其实在考‘面对未知时,敢不敢相信规律’。”
      男生愣住了:“可……可这跟勇气有什么关系?”
      “承认自己不知道,同时相信逻辑能找到答案,这就是勇气。”顾稳突然开口,他刚给新兵处理完伤口,指腹还沾着碘伏的味道,“就像你们现在练格斗,不是要打赢谁,是怕的时候还敢站直。”
      我看着顾稳的侧脸,突然想起在异空间里,白羊女孩说“太阳说,人类总觉得自己能看透一切”。当时没懂,现在倒有点明白了——或许不是攻击,是某种积压了太久的“质问”。
      “你说,它们是不是在等一个道歉?”我低声问顾稳,训练场的风突然停了,远处的口号声也弱了些,“就像孩子被抢了玩具,终于忍不住要讨回来。”
      顾稳挑眉:“你指什么?”
      “人类对宇宙做的事啊。”我数着天上的星,“过度开采、无序发射卫星、把太空当垃圾场……我们总说‘探索宇宙’,可从没问过那些星球愿不愿意被‘探索’。”
      旁边的新兵突然插嘴:“可白羊座离地球十几光年,关它什么事?”
      “宇宙是张网啊。”我想起星轨模型里那些交织的线,“一颗星的震动,会沿着引力场传到很远的地方。就像你往湖里扔石头,涟漪不会只在你脚边打转。”
      顾稳没说话,只是从背包里翻出份文件,是联合国刚解密的太空垃圾清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废弃卫星的轨道参数,其中有三颗正掠过白羊座的引力范围。
      “上周,它们的星群出现过一次异常闪烁,频率和这些垃圾的运行周期完全吻合。”
      我盯着清单上的日期,正好是挑战开始的前三天。
      “或许不是所有星系都想攻击。”我突然笑了笑,蹲下身重新画白羊座的星图,这次把羊角画得柔和了些,“可能只是太阳把‘委屈’说给它们听了,而它们觉得……该站出来说句话。”
      训练场上的口号声重新响起,新兵们在练习组队冲锋,脚步声踏在沙地上,像在给某种猜想打节拍。顾稳看着我画的星图,突然说:“下次遇到白羊座的挑战,或许可以试试问一句‘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抬头看他,他眼底的光很亮,像藏着片星空。远处的白羊座星群似乎闪烁了一下,像在回应这个不算答案的答案。
      也许这场挑战的终极问题,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而那些跟着太阳站出来的星系,不过是想让人类,终于认真听听宇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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