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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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沈宴安前往皇帐向陛下告离后，着一身雪白单衣，披着狐氅上了马车。
车内熏着暖香，沈宴安侧靠着，支额阖眸小憩，露出来的手腕白得几乎透明，脸上也毫无血色，长而翘的眼睫如鸦羽，薄唇习惯性微抿着，刚喝了水的缘故，还泛着水光。
“大人，这虎怎么办？”末羽撩起小片帘子，轻声询问。
“让雪踪跟在后面便是，入了城你带着它走小道，避开百姓免得引起骚乱。”沈宴安没睁眼，不冷不淡道。
“它不跟着我走怎么办？我瞧着它好像只听您的话啊。”末羽先是愣了下，接着才反应过来雪踪是这头白虎的名字。他懊恼地挠了挠头，向后瞧了一眼守在马车边不安分地扒拉车窗的白虎。
沈宴安搭在身侧的手一动，取下了腰间的玉佩，红绳挂在那根纤长的指节处，递了过去。
末羽接下，上面还带着沈宴安身上惯有的茶香与安神香混合而成的气味，随后就跳下车，勾着那玉佩在白虎跟前晃悠。
果不其然，原本半个眼神都不施舍给他的雪踪终于是扭过头，往他这儿走来，凑近玉佩嗅了嗅，进而围着末羽转了几圈似乎在确认。
末羽伸出手停在半空，有些怕但又好奇，试探性靠近虎背，在看见白虎没攻击前兆后下定决心般上手摸了几下。
“好滑，你平日里吃的什么啊，把自己养的这么好。”末羽开心地眯起眼睛笑，又摸了几下。
雪踪似是被他摸烦了，不情愿地躲开，转而用爪子扒拉他手上的玉佩。
末羽诶了声，举高了那枚白玉嵌金纹玉佩，竖起食指在雪踪眼前摇了摇，“你知道这玉佩多珍贵吗？刮花了可没第二枚给大人了。”
雪踪听不懂人话，扑到他身上，一意孤行地想去摸索玉佩。
末羽差点受不住这么重的虎，往后踉跄几步，赶忙道:“行行行给你闻，但你要听我的话别吓着普通百姓了！”
雪踪愉悦地用脑袋蹭着玉佩，末羽走几步它就跟几步，听话得很。
幸好沈宴安的马车在前面，听不见一人一虎闹腾，落得个清静。
等到了府上，他才悠悠转醒，揉着惺忪睡眼单手提着衣摆下车。
末羽从空无一人的小道出来，逗狗似的用玉佩吸引雪踪跟了一路，看见沈宴安下车，他也不管雪踪了，几步跑上前扶着脚步踉跄的沈宴安回府。
沈宴安停在朱红门外，侧了下头，眼神落在后边道:“给雪踪打条链子吧，要漂亮的，再买个铃铛，刻上它的名字。”
半夜收到末羽的信便一早守在门口的钟管事垂首应是，随即吩咐几个下人去办。
院里的梨花开得更盛，飘落的花瓣如春雪，落了满地。
沈宴安被末羽扶着，慢步踏在鹅卵石路上，偶尔有几片花瓣落在他的发上，又被末羽拾去，往池塘一掷。
雪踪好奇地左右张望，花瓣落在鼻头时欣喜地抬起爪子扒拉，又被花粉呛得打了好几个喷嚏，给正在修剪树枝的侍女吓得不轻。
沈宴安瞥见了，淡淡笑起来，随口安慰道:“它不吃人。若是害怕，我把它拴在内院，你们莫要靠近。”
“是，谢主子。”侍女们见他一笑，羞得低下头，轻蹲行礼道。
末羽小臂搭着沈宴安的手，忍不住仔细端详，白皙的皮肤却藏着几道细微伤痕，食指上圈着的青玉戒指透着光，骨节隐约看得见长期执笔磨出来的茧子，但依旧漂亮。
“大人，您冷吗？等会儿不会还要去书房处理那些折子吧？”末羽瞧着那手被冻得发青，自发用手握住了沈宴安的手，靠自己的温度暖着。
沈宴安感受到热意时，下意识抽回，眸子微转，居高临下地望着末羽，鲜有地带着些疏离道:“不冷，我回卧房休息。”
末羽没觉察不对劲，把人送到内院后，他才依依不舍地准备回猎场了。
雪踪宾至如归地想跟着沈宴安进房里，却被他将身一扭堵在了门口，“你待在这就行了，不许进来。”
他提早便吩咐了下人将内院门关上，以免雪踪跑出去吓到人。
雪踪也感受到了他的拒绝，不情愿但也乖乖趴在了门口前爪交叠，脑袋搁在上面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沈宴安勾了下唇，获得了征服欲的满足，有些兴奋道:“乖。”
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赤脚踩在热着地龙的木地板上，边走边褪去狐氅挂在架子上，深吸了一口气，安神香的味道压下了方才被勾起的情绪。
情绪是最容易左右思想的药剂。他不能被影响。
重活一世，行差踏错，便万劫不复。
后背的伤痛让他直不起脊梁，在身边空无一人时，才卸下了那点自尊，手撑着桌案弓着身，后背随着疼得抽气的呼吸起伏。
他拉开抽屉，拿出烟斗，放上烟草后点燃，凑到唇边轻轻吸了一口，还没咽下喉咙便被呛得咳嗽起来。这一咳就止不住架势，掩着唇，烟雾从指缝漫溢。手心一热，摊开看了眼，竟是咳出了血。
等稍微缓和了点，他才瘫坐在地，整只右手搭在桌上，头靠在上边，眼里冒出了水色，眼睑泛着红，整个人颓然又易碎。
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去思索。
门被叩响，钟管事抖着声音道:“主子，链、链子明日一早就能打好。您一说要回来，我就差人煮了药，您喝了再睡吧？”
沈宴安发着呆，眼皮眨了眨，道:“嗯。”
得到回应，钟管事才推门，避开门口死赖着不愿挪开的雪踪，端着药进来，见他又变成了这副模样，连忙把药放在桌上，把人扶起来习以为常道:“您累了，别这样靠在这儿，冷。”
沈宴安跟着他坐上榻，像儿时那样坐着，抱着曲起的双腿，下巴靠在上面歪着头，静静望着钟管事端着药过来，舀了一勺药递到唇边。
钟管事年轻时就入了沈家，照顾着沈府上下，亲眼见着沈宴安长大，也知道他一个月总有几次会突然变得颓丧。像是盏灯，燃尽了油就熄灭黯淡。
他心疼，以往不够他腿高的孩子忽然长这么大了，身上的负担太重，压得喘不过气。他也理解，父母双亡认皇帝做了半个干爹，入学宫起就被寄予厚望，年纪轻轻就成了权力极大的内阁首辅，被人怀疑排挤是必然，提心吊胆的日子没人想过。
沈宴安启唇，就着喝，苦味卷了整片口，不禁皱起了眉。
“老奴备着糖呢，喝完了就给您，啊。”钟管事哄着，一口一口喂。
沈宴安点了点头，喝完后，苦味回甘忍不住舔了上唇。
钟管事从袖袋里拿出一袋蜜糖，递给他。
他摊开手，捧着满满一袋糖，从里拿了一颗含在嘴里，总算盖住了喉间的苦涩。
“您好生休息，奴先下去了。”钟管事不再打扰他，给足了他自我修补的空间。
沈宴安低眸笑着，再拿了一颗就系上了绳，摆在柜子上道:“剩下的，分给末羽跟蓝攸吧。”
“您高兴便好。”钟管事也陪着他笑，眼尾的皱纹藏不住。
人一走，沈宴安的笑意瞬间收敛，冷着脸拿出了腰带里放着的红玉佩。
纳兰愿是想拉拢他么？
楚庭箫又会怎么想？按照以往，必然是如此认为的。
他随手将玉佩放到了糖袋旁，躺下，拉上被，把自己蜷缩起来，长叹一声。
换魂一事还没解决，后日便得启程去虞北。楚庭箫需值守御前，万一哪天又突然换魂怎么办？
他要考虑的事太多，拥挤在脑子里，一缕一缕理清楚才能有条不紊进行以及解决。没等他想完，药起了作用，他又沉沉睡去，连窗户又响了几声都没听见。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