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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温家 ...

  •   不出沈宴安所料,林更岑没多久便带着礼上门赔罪。

      就是没进着门。

      沈宴安借身体不适闭门谢客,实际早就出了府,戴了个斗纱遮面,提了一个盒子,上街去了。

      街上冷冷清清,一些人席地而睡,身前摆着破烂的瓷碗,里边放着一两枚可怜的铜钱。

      走到偏低的地,竟能瞧见衣衫破烂浑身冻疮的尸体,不知道是冷死的还是饿死的。

      五月河地处虞北边界,是条蜿蜒透彻的长河,沈家老宅在靠近中游的地方,周围房屋虽说老旧但也井井有条,能看得出来还有人居住。

      他提着衣摆,拿钥匙开了门。

      进门便是正院那棵老梨花树的香味,比他在中都宅邸种的萍月梨花香更醇厚浓郁,藏着淡淡的木香。

      老梨花树落的花瓣稀稀落落摆在地上,偌大的宅子空无一人,檀木经久不腐,却也让人品出了陈旧的味道。

      祭堂内,沈家人的牌位摆的整齐,上边的供果也许久没换过,发了霉。

      他将盒子放到供桌,将发烂的供果隔着帕子取下来埋进屋外的地底下,而后回屋将盒子里的当季果子取出换上去。

      做完,他跪在地上的蒲团,对着列祖列宗磕了三个头。

      “沈家后人沈宴安不孝,十几年未归家。”他头低垂着,闭了眼小声道。

      “父亲,我做不到了。”沈宴安正对着自己父亲沈国安的牌位,昂头,苦笑道:“任我如何尽忠职守,也抵不过帝王猜忌。我一生效劳大燕,也只能落得个被算计致死的下场。”

      “我不甘心。”

      沈宴安勾着身子,依旧跪在那里,许久,长哀叹一声,“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您当年遭手下诬陷暂时革职却还是为救陛下甘愿死于兀厥王九颅刀下,证明了自己的忠心,换得陛下对沈家的信任。可这信任又能维持多久?”

      “我一步步往上爬,机关算尽,得到的权势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大燕气数将尽,不出五年便会沦为龙虎争斗的乱世,我若继续做这个忠臣,又能挽回多少?”

      他始终低着头,像个诚心认错的孩子,“乱世将现,奸臣当道。既然如此,便由我,来做那个奸臣吧。”

      “我想要将生死握在自己手上,而不是交托依附给任何一个人。若您觉得我错了,等我寿终正寝下黄泉那日,您再来责备我吧。”沈宴安再次抬眼时,眸里似闪着荧光,坚毅不移。

      他说完起身,退出祭堂,锁上了门。

      离开时,脚步略有停顿,却没有回头。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后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沈宴安重新戴好斗纱,回了城。
      *
      茶馆。

      沈宴安进门,小二眼尖地瞧见了他,即刻将手上的帕子搭在肩上,快步勾身上前将他迎进来,先是打量了下他的衣着,随后眼冒金光地殷勤道:“贵人请进,有什么吩咐尽管跟小的提!”

      “一壶茶。”沈宴安坐到靠窗的桌边,拿出一锭银子摆在桌上。

      小二脸都要笑烂了,连声应是,宝贝似的拿起银子,用衣袖擦了擦,“贵人稍等,咱们这儿刚巧引进了江南上好的云沁,这就给您泡!”

      沈宴安隐在白纱之下的面容露出了几分新奇,“云沁?我听闻,这茶只有那霸占江南茶道的温家才有。”

      “哈哈哈贵人真是见多识广,实不相瞒,咱们这茶馆就是温家往外蔓延的分支,虽说定是比不上主家,但茶叶必然虞北顶好的。”小二道。

      “是么?不知坐镇此处的温家人,是哪位?”沈宴安对江南还算熟悉,上辈子经常去考察巡视,处理了许多事情,也识得不少江南大户。

      温家主茶道,傅家主水路,其中最有意思的,是楚家。

      楚庭箫祖家位于江南,几十年前楚家是江南有名富商,到了楚京山那一代才开始参加科举入仕,楚庭箫的兄弟据说也靠着些关系做了官,就是太小,沈宴安没心情也没兴趣细查。

      不过听说三家关系并不好,早年起过许多纷争。

      “这……”小二有些犹豫不决,但打量了这客人后他便猜到他不是什么可以得罪的人,就靠近了些低声道:“是温家庶子,排行第三的少爷,温惜行。”

      “哦?庶子?”沈宴安奇道。

      像他们这种家族,最重视的就是血脉。视嫡亲为首,庶亲为尾,能让庶子掌握一方势力,想必是位雷霆手段头脑精明的人。

      等茶端来,沈宴安又拿出银子,不动声色地从暗处塞给小二,“可否托你向温少爷传个话,约见一面。”

      小二握银子的手快得很,答得却纠结,“这恐怕还得向咱们管事的说一声,然后让管事上报。贵人且等等,小的会尽力。”

      沈宴安颔首,待人离去,他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后,眼中划过惊艳。

      不愧是号称茶中之王的云沁,入口不涩,清淡的茶香中还有些许甘甜,细细品味,如同其名,似浩天之云飘飘然,沁人心脾。

      他等候期间,倒了一杯又一杯,喝得不亦乐乎。

      小二良久才返回,带来喜讯:“贵人,主人正好还在府上,就是想先请您报上名号再会面。”

      沈宴安不轻不淡地发出一声笑,“当朝首辅,沈宴安。”

      小二一听名字,腿软得差点坐到地上,此时万万不敢再好奇去看这人的脸,强压着视线看着地面。幸好扶了一手桌角才没出丑,只是声音抖得不像话:“沈、沈大人,跟跟跟小的来吧。”

      沈宴安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随后轻轻将茶杯搁在桌上,站起身,道:“带路吧。”

      小二带着他穿过后院,经过一条窄小石路后豁然开朗,显露出一座装饰淡雅却不失奢华的宅府。

      管家已经等候多时,见人戴着斗笠,先是责备地瞪了一眼小二,随后端着姿态道:“闲杂人等,不得面见少爷。请回吧。”

      小二原本神游天外的心思在听见那个闲杂人时,顷刻拉回,忙不迭上前凑到管家耳边说了什么。

      管家脸色骤变,惊愕地看向沈宴安,又马上低头恭敬鞠躬道:“原来是沈大人!恕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的方才言语失仪。”

      沈宴安本来也没打算跟他计较,善解人意地笑道:“无妨。温少爷府上的人忠心耿耿,我又有什么责怪的道理。”

      管家脸似乎扭曲了一瞬,但还是微笑着:“少爷正与另一位客人谈话,请大人先随我前往客室休息片刻。”

      “哦?”沈宴安跨过门槛的动作微顿,偏过头道:“不知是哪位贵客啊?”

      贵客两个字他特意加重了字音,意味不言而喻。

      “实不相瞒,是锦衣卫的楚大人。”管家对朝中的事也听过一二,知道这位沈大人和楚大人没什么交集,便大大方方交代了。

      沈宴安原先习惯轻扬的唇角下垂了半分,“是么?不过我听说,温家和楚家自祖辈就不对付,没想到两位却能冰释前嫌和平交谈啊。”

      “大人言重了。少爷幼时曾受过楚大人的恩,如今自然不会隔阂相待。”管家听他语气不好,识趣地解释道。

      “恩?这恩可不浅吧?”沈宴安边走边道。

      “是。少爷儿时在家中受了冷眼虐待,曾被大少爷带人扔去了乱葬岗,幸得楚大人搭救才没冻死在那。”管家简单交代了些,也没说清楚,沈宴安也并未细细追问。

      “楚大人还真是善良。”沈宴安意味不明道。

      管家摸不清他的意思,沉默不语。

      沈宴安进了客室便取下了斗纱,案上摆了一张棋盘,上方的白子黑棋就剩下个难破的残局,大概是下棋人也不知道该如何破局,干脆就摆在那儿了。

      他低眸,盯着棋盘看了许久。

      管家去传话去了,留下小二在这儿侍奉。

      客室沉寂得可怕,小二只能在他喝完一杯茶后上前添倒,也不敢说话去打扰看起来很是认真看棋的人。

      过了半晌,终于是有人来了。

      那人轻叩外门,笑得恰到好处,一身天水碧色袍子,与沈宴安同有一种温润气质,不过沈宴安让人难以捉摸,只可远观,他则是更为接纳万物,包容友善。

      “沈大人,久仰。在下温惜行。”温惜行自我介绍道,随后进屋,坐到沈宴安对面。

      沈宴安正手撑下巴看着他,“温少爷让我好等。”

      温惜行自知理亏,“实在对不住,方才楚大人态度强硬,在下实在走不开身。让沈大人久等了,是在下的错。”

      “冯伯,去将我放在密室里的新一批云沁茶拿来。”温惜行扭头吩咐。

      “在下进屋时闻到大人身上浓郁的茶香,便斗胆猜测大人想必也是位爱茶人士,便用茶叶赔罪,还望沈大人不弃。”

      沈宴安笑着收回视线,捻起一枚白子,放到棋盘上。

      温惜行也看了过来,就见他前些日闲来无事自弈时绞尽脑汁也无法打破的棋局被他解了。

      他定定瞧了许久,笑道:“沈大人果真如传言聪慧过人,在下自愧不如。也多谢大人施教。”

      沈宴安不打算跟他虚与委蛇,直奔目的:“你想脱离温家自成一派吧?”

      温惜行笑容一僵,收起了笑,“沈大人是要和我合作吗?可我除了茶道,并无长处。”

      “我看未必。”沈宴安似笑非笑,“温少爷和楚大人交情不浅,我想打听些事。”

      “沈大人与堂吟关系不和?”温惜行一针见血道。

      “不和……也算不上。”

      至少目前还没撕破脸。

      沈宴安接着道:“不知今日楚大人来找温少爷所为何事?竟拉着你谈了如此之久。”

      “沈大人问错人了。”温惜行的笑收敛起来,淡漠地提起边上的茶壶,为沈宴安沏了一杯。

      “恕在下无法相告。”温惜行道。

      “是不想,还是不能?”沈宴安也不着急,没拂了他的意,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不想,也不能。”

      两人跟打太极似的,一来一回。

      沈宴安既喜欢也厌恶和与自己极为相像的人打交道,聪明之人点到即止,多说也无益。

      “既如此,我也不为难温少爷了。换个条件吧,虞北的情况隔了这么多年我也不太熟悉,不如温少爷来为我解答一二。”

      “尽在下所能。”温惜行道。

      “虞北陈家与林府何时有了来往?”沈宴安切入点极为刁钻,没在虞北扎根深入的人可答不上来。

      巧了,温惜行正好为了稳固势力,抓了许多关于这些人的情报。

      “去年七月,大旱。”

      沈宴安也是去年六七月份被提为内阁首辅的。

      “陈、文、程三家关系如何?”

      “陈家被排弃在外,另外两家来往甚密,不过也各怀鬼胎想将对面吞并。”温惜行答。

      “林更岑可与文程两家有来往?”

      “有,但少。主要是陈家。”

      “好。多谢。”沈宴安满意笑着起身,离开前道,“若有需要尽管来沈府找我。”

      “谢大人。”温惜行跟着他,送至门口时行礼道。

      “不过……若是为了楚庭箫来找我,我是不会出手的。”沈宴安临走时道。

      温惜行微愣,但还是顺从应声:“在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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