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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伪君子剑君攻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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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谪藏着逐龙鞭到另一处内殿时已是黄昏,西山红日迫近八方护阵,将整个风息城都笼上了一层不同寻常的淡红光辉,嶙峋山峰在霞光满天的天空中勾勒出清浅一笔,将天上人间完全割裂。
黑金衣袍扫过长阶,透过半开半合的花窗,邱谪路过顺手去合窗子的手顿住,看着房中情景微微愣了愣神。
“小师叔?”
他忙翻身自窗口而入,探出手去却只敢碰了碰趴在床榻边睡着的少年的白色衣衫,符云睡颜也自是一副好颜色,他合着眼睛枕在自己臂间,屈下的身姿依旧清瘦挺拔,如琼枝玉树,不减半分尊贵雅致,光风霁月。
“不能,”邱谪咬了咬舌尖,半跪在毯上低声道:“小师叔别在这里睡,到塌上去,好么?”
房中无人回话。
他想揽住师叔的肩膀干脆利落将人抱上去,手却只轻轻摸了摸少年衣衫,即使符云睡着毫无意识,他也不敢越界,不敢有半分亵渎之心。
只静静地看着他早就变化了的容颜,恍惚间似乎在这张更加年轻的脸上,看见了那时他藏在桃花树后自窗子缝隙中窥欢时仙尊的影子,忍不住低下头去靠近了些,贪婪嗅闻着白衣少年身上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疼……”
少年一声梦呓,叫邱谪猛然回神。
他跪在边上试探着拢住了符云被单薄衣裳覆盖的肩膀,心中不禁懊恼他把宋易尘赶到了别的地方去,符云又不肯叫生人靠近,这才恍恍惚惚地跌在地上睡着。
他梦中喊疼,是因这具躯体恐怕撑不了多长时间了,魂魄不适应身体在躯体内冲撞血肉,又岂能不疼?
邱谪轻声细语地哄:“小师叔,随阿谪到床上睡去吧,再过几日,等阿谪伤好了得以为师叔护法,那时我们……”
“……好疼,师兄救我。”符云梦中混沌,他随手一抓,紧紧地拽住了一片锦袍衣角,不管不顾地靠过去撒娇:“师兄,抱抱云儿。”
邱谪话语停住,不发一言地顺势拥抱住了怀中撒娇的少年,他的下巴轻轻抵着符云发顶青丝,手掌心溢出些许灵力化作温暖烛光,拍打在少年脊背间。
“小……云儿。”他轻轻地吐出一口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心底直泛着撕裂般的疼痛,腹腔中血肉胡乱绞在一起,摊开手在下头几乎能接出一捧冒着嫉妒的酸水,远十里地大抵也能闻到。
师兄师兄。
奚闻柯又为他做过什么?
他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是个死人了,被符云随手砍了躯体埋尸在荒野之间,此刻大概早已经腐烂成灰烬,捧起黄土也找寻不见的。
凭什么?
奚闻柯离开风息城母亲日日夜夜念着,他身死道消自己爱的小师叔梦中呓语也念着,他感怀兄长为那句谶言远离风息城,可这桩桩件件又似乎在明确告诉他——你争不过一个离开的人,争不过一个死人。
“你的眼睛,很像他。”
小师叔笑着说这句话的时候,想起的究竟是他们和和美美贴在一起安睡时的记忆,还是奚闻柯被他亲手误杀时那双带着血泪的眼睛?
“我是兄长的替代品吗?”
【哎呦你看,又生气。】
【风息城城主一天天的吃不完的醋,吃下属的醋,吃自己的醋,还吃奚闻柯的醋,颁奖为醋王!】
【对对对,你就是!】
【你永远比不过奚闻柯,死人确实是没办法超越的,师兄活过来了邱谪你更没有机会,你这个渣渣就永远学不会爱人】
【邱谪爱人的方式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幼稚,像那种八九岁不懂事的小孩。】
【楼上我懂,云朵假装失忆明明就是给了他一次可以选择的机会,可能也是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邱谪这小子又忘了小师叔因为什么而死的吧?】
【邱谪我教你一招,爱恨情仇其实就是人情世故,不是我给你一块钱你还我一块钱的事,主要的纠葛是我失去那一块钱时的痛苦。】
【例子很好,但是一块钱好少。】
【现在的经济情况这么差了吗?】
【如果是失去一万我真的会心痛的,邱谪要是真明白就好了,可惜他看不见弹幕。】
【幼稚鬼不配得到爱情!】
符云在隐蔽处睁开双眸,眼底一片清明,他靠着一个坚实温暖的胸膛,眼前佯装模模糊糊地现出了邱谪的模样:“阿谪?”
邱谪的瞳孔颤了颤。
符云道:“放开我。”
“好。”邱谪慢慢地松开了手臂,隔着一寸距离,他依旧虚虚护着少年肩膀,像是抓着蝴蝶的羽翅,怕他骤然从怀中飞走一般。
符云喘了口气,抱怨道:“好疼。”
他平淡的语气似乎只是在诉说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事实,与他睡梦中抿起嘴巴痴缠撒娇的样子大相径庭,邱谪的眉尾微动,良久后才道:“换了身体,就不会疼了。”
符云没察觉他的奇怪:“什么时候?”
邱谪思索片刻:“很快。”
用一些禁药叫他重伤痊愈大约也只需三天时间,只是大概过后会发后遗症,毒虫撕咬腐烂血肉才能长出新生的,疼是疼了点,确实冒险,可小师叔的事也确实不能再等那么长时间了。
风息城锁闭多日,底下的人早已经来问了数十回,邱谪全拿要养病时日紧张打了回去,再久一点,怕是有人要看出什么,这计划就很难进行。
符云问:“很快是什么时候?”
邱谪垂下头,藏在袖中的手指用力攥紧了那根逐龙长鞭,他听出小师叔语气中的不耐,便压下了声音轻声哄道:“最多五日。”
符云垂下眸,指尖捏着洁白袖口,将那处裁剪适身的白纱攥出了褶皱,才哑着嗓子道:“阿谪,我救你不后悔,可是……唔!”
“小师叔!”
他下半句话未能说出口。
符云捂着嘴唇哗啦一下猛地吐出了一口暗色污血,血水从指缝中溢出,染脏了雪白长衫,符云咬唇看着邱谪慌张无措神色,把手腕上给他藏了蛇血的小甲收回去,定定地看邱谪的反应。
邱谪慌张将灵力渡入他的身体。
“师叔……别怕别怕。”邱谪不敢碰他,又唯恐符云再次吐出一口血叫他心惊胆战,于是指尖灵力便像不要钱似的从少年的丹田中灌入:“没事的,阿谪很快就……”
符云低声道:“我等不了了。”
他预感有些不妙,世间确实有借尸还魂,倒换躯体之术法,不过大多都是秘密禁术,为世道所不容,邱谪就算真的有通天本领,他为何不早些给他换了身体,反而要拖这么长时间?
有两个可能性,一是邱谪这百年来修炼不到位,与任秋风那一战重伤未愈,无法立刻为他换身体,二是邱谪或许早已经有计划,却因为某些事而不敢及早实施……
无论是哪个,他必须赶快知道真相。
否则他装失忆做什么?
闲得慌在风息城中度假吗?
“阿谪……”
“太疼了,我受不了了。”
符云当机立断,沾了血色都袖口翻出小甲化成的短匕,两眼一闭就要朝着自己的颈部刺去,却被一只手半途拦下,血腥味越来越浓郁,符云睁开眼睛,望见了邱谪绷紧颤抖的面容。
“呲——!”
符云佯装气急,反手捅过去一刀。
风息城主胸口蔓延出血迹,邱谪定定地看着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却像是如释重负般握住了少年的指尖,将那把刀推得更深,邱谪笑容淡淡:“小师叔。”
这刀就是普通武器,没有那么大的威力,单单些许灵力便能叫伤好完全,邱谪紧紧握住了符云的手指,轻声叹气道:“师叔终于……终于愿意碰阿谪了。”
终于愿意碰他了。
哪怕是以刀刃伤人的方式。
回亭廊转,霞光已经彻底黯淡下去,远处山峰投射下淡淡阴影,叫那些被风吹乱的枯叶顺着气息飘荡在了长廊之外,符云静静地贴在邱谪肩头,忽地觉察到了脸颊处一片凉意。
“……下雪了。”符云道。
邱谪抬起手,将少年躯体上的绒袍拉紧了一些,他侧过头,眸光中只看见了小师叔散在他肩膀处的发丝:“那便又要更冷些了,师叔将绒衣裹紧些,阿谪用灵力给您暖着。”
“已经很暖和了。”
符云问:“阿谪从前也背过我吗?”
邱谪愣了愣:“大概是有的。”
他那时浪荡,与符云互通心意后便有些不知节制,无论是那间竹屋中还是桃花树下,符云都嗔怪着任由他扒去过衣裳胡闹,偶尔严重一点儿,小师叔双腿麻木几乎走不得路,邱谪便拥外裳裹了他,将人拥入怀里。
回到塌间又是一番肆意妄为。
当初明明是为了复仇刻意接近,可当他们身体相接,邱谪将心爱的人完全纳入躯体,他低头看着那双不似从前清冷,反而水润带着桃色双眸的那一秒,空荡荡的心脏仿佛早就被温情填满。
带着瑕疵的玉终究撞了进来。
如今小师叔身体痛苦难堪,又终于愿意主动触碰他,邱谪心底里不知道是生出了喜悦还是担忧,他想重伤无妨,也能成功护阵,小师叔自然最重要——于是择日不如撞日。
一切都快一些吧。
符云侧头看他:“真的?”
邱谪笑笑,手臂愈发收紧,心中愈发珍视这个百年后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他道:“真的,百年前师叔与阿谪是神仙眷侣,惹得好多人羡慕呢。”
背没背过邱谪不记得了。
但抱确实抱了无数回。
符云沉吟片刻:“那五年之间,我们没有举行道侣大典么?也没有成亲吗?是你不愿,还是我不愿?”
“阿谪,你在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