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伪君子剑君攻17 ...
-
邱谪的手臂骤然收紧。
“怎么会？”邱谪声音喑哑，他侧了侧眸，轻声解释道:“是我尚还配不上小师叔，宗主他们不肯的。”
冬日大雪纷飞，顺着风飘落到两人衣衫之上，脊背处少年依赖相贴的温度灼热滚烫，似是要将他的心贯穿，平白烧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来，邱谪终日走在这条细细的丝线上，从来不敢低头往下看。
一个雪色漫天，极其平常的日子。
符云终于见到了那具据说是邱谪费尽千辛万苦才从修罗境中寻回来的尸身，他安静地被封存在冰棺之中，神色宁静，纵然被杀阵毁去了大半肢体，断肢处血肉凝固只能以柳木修补，面容却依旧干净整洁，符云几乎能够看得见“自己”眼皮之下的淡青色纹路。
面对面看到死去百年的自己这件事，多少叫人有点不由自主的惊悚，符云碰了碰冰棺之中的自己，指尖点上“他”眼角处那枚浅色红痣，轻轻地捻了一下冰凉皮肤。
“这就是我吗？”
邱谪站在他身后:“是。”
符云闭了闭眸，他的目光扫过这具自己曾经用过的躯体，心中不禁生出了一阵胆寒恶心——毁成这般模样，双腿残缺，血肉无存，唯有那张脸还算得上好看，将他的魂魄换入，又如何能叫他至此平平安安不受任何伤痛？
邱谪早已经设计将他杀死了。
如今将他搞得失忆又悄无声息地囚禁起来，在风息城中想要换回他原本的躯体，符云虽不能说他有多么地卑劣疯狂，可邱谪的秉性他早已经见识过了，他必不可能找出什么万全之策。
邱谪定定地看着少年单薄白影，黑漆漆的眸轻轻垂了片刻，嗓音嘶哑干裂:“师叔放心，纵然是这般模样，阿谪也有法子的。”
“你有什么法子？”
符云声音骤然冰冷下去。
邱谪愣了愣，道:“师叔安心。”
他将风息城锁了这么长时间等待的不就是这一天吗？若非是小师叔身体实在是不能再拖，邱谪必不会选择他重伤未愈的时候做这样的大事。
他道:“师叔身体不好，阿谪知道再不能拖延下去了，择日不如撞日，此间暗室设下了护阵，师叔只要将魂魄抽取出来，附着在原来的躯体上就好……阿谪为您护法。”
符云垂眸看着自己:“就这样？”
邱谪道:“是。”
他走上前去将腰间长刀卸下，黑金长袍撸上臂弯，露出一截被制作成法器的森森白骨，风息城主声音温和，像是在哄一个莫名吵闹起来的小孩子:“师叔的逐龙鞭，阿谪也已经想到办法修补了，只等您换完躯体之后，待到那时我们都休养好了，便回天衍宗成亲可好？”
符云心里愈发没底。
“成亲么？”
他还未回过神来，邱谪骤然自背后抓住了他的右手手腕，带着阴郁潮湿的气息打在他的耳边:“小师叔乖乖的，一切有阿谪在呢，我……我会照顾好您，往后再也不会叫您受伤了。”
符云一喊疼，他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重伤未愈如何？
他就是死了，也要保护好小师叔，修罗境中的低劣无能为力由他此次来偿还，将来师叔若记挂他的情意，顺手把他留在身边做一只乖巧宠物也好，就是那种吐着舌头舔舐主人手心，趴在地上做脚凳的小玩意儿。
兴起逗弄一下，就是赐予他的恩泽。
若是不记挂，那也……
不。
小师叔不会不记挂他的。
就算符云真的被修罗境中那场爱恨纠葛伤了心无法回头绝情至此，可他还有……还有一双与奚闻柯相似的眼睛，或许看在死去兄长的面子上，小师叔也不会那么绝情地不理会他。
他现在居然要妄想看奚闻柯的面子了。
是感怀他，还是要记恨他？
奚闻柯转身离开风息城，便从水中捞出了他仰着头举起手，把脚尖踮起来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触碰到的月亮，邱谪心脏一边泛着嫉妒的酸水，一边又庆幸奚闻柯早逝，而他还尚有一双叫符云心软的眼睛。
符云低头看着冰棺中那个自己，他在修罗境中被杀阵撕裂的断肢以柳木修补，躯体中是带着芬芳香气的槐花充以血肉，这些假做的肢体栩栩如生，看得出来是废了好大一番功夫做出来的模型。
邱谪不会搞那些没用的东西。
所以到底是……
“邱谪，你在骗我。”
“小师叔把袖中的宠物丢出来吧。”
两人一同启声，双方都愣了一下，符云握紧了袖中藏起的妖蛇手镯，却是邱谪首先回过神来温声细语道:“护阵本就是灵者所设，妖兽在其中恐怕要魂飞魄散的，您爱玩点小宠物……阿谪是知道的。”
他问:“还是菱花蛇么？”
邱谪明明是在询问，话语中安抚的意味很足，可符云却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了斩钉截铁确定的味道，或许是在小甲进入风息城的那一瞬间，邱谪早已经知道此事，却莫名地隐下不发，直到此刻才似无意般说出口。
符云道:“你在骗我。”
邱谪看着他，右手在腰后些许弯折，抽出一把长刀来，他笑容淡淡:“小师叔不要信外来的妖兽，这些畜生最擅谎言。”
“阿谪杀了它罢？”
符云转身，目光落在他被血濡湿的腹部，他攥紧了手腕上的小甲，用指尖安抚地摸了摸小蛇的脑袋，问道:“你受伤了吗？阿谪？”
什么……？
师叔，在关心他。
小师叔居然关心他了。
邱谪眸光一闪，心中的战栗激动几乎要随着那些黏腻血腥彻底迸发出来，他上前去搀扶住白衣少年因虚弱而摇摇欲坠的身躯，叫符云安稳地靠在他的肩头，低声中难掩兴奋:“不碍事的，师叔……阿谪的伤不碍事，我只是怕您受了其他妖兽蛊惑，这才有些过激，您要是喜欢腕上那条蛇，那便还拿着。”
阵法启动，那条叫小师叔和护在袖中的蛇便会与风息城中之人瞬间化为飞灰，何必为争这一时叫小师叔对他不满？
邱谪笑了笑:“小师叔。”
符云握紧袖口:“怎么？”
邱谪半跪下去，顺手压了压胸腔中跳动不歇的心脏，他仰起头，那双面对下属时阴冷的黑眸此刻明亮烧灼，带着无法掩盖的激动:“在换躯体之前，您摸摸我，好不好？”
符云看着他没说话。
邱谪悄无声息地碰了碰少年白色衣衫，轻声道:“阿谪想叫小师叔摸一摸我，您碰我一下，好吗？”
他会将一切都还回去，他会让所有的事重新开始，他会让小师叔依旧做那位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白衣仙尊，他会帮忙护着天衍宗，叫小师叔还有宠爱他的诸位师兄，还有崇敬他的无数弟子……和以前不会有什么不同。
小师叔想起来不抛弃他就好了。
这轮圆月，能否趁此独照他一回？
白玉观音指尖垂下。
邱谪屏住呼吸盯着少年纤细指节。
激动，兴奋，希冀，紧张……
所有的情绪杂糅在一起，叫他的大脑一片混乱，邱谪的眼眸早已经猩红一片，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探出手指，想要触碰到那身熟悉的白衣，可脖颈间一股重力袭来，猛地压制了他所有气息。
“呃……！师……师叔？”
符云俯身掐住他的脖颈用力将地上半跪的城主揪起来，冷声道:“你在骗我。”
邱谪屈膝仰起头:“我……阿谪没有。”
“小师叔快……放开阿谪。”
符云眯起眸:“我力气不大。”
换句话说，邱谪很容易挣脱他的禁锢。
邱谪哑着嗓子:“您身体不好。”
符云命令道:“反抗，还手。”
邱谪根本不敢还手，他仰起头叫符云抓得更紧了一些，自己双手反而垂下去，连右手方才早已经握紧的刀也搁下了，一副妥妥的任君处置的模样。
装什么装？
装货！
若非他寻了一遍记忆中奚闻柯授予他的那些歪门邪道之术，也定然看不出邱谪伪装天真单纯的表象下居然存着叫整个风息城为他献祭的蛇蝎心肠，那处阵眼就在他僵硬躯体眼角那颗红痣之上。
符云冷声道:“还手啊，奚听谪。”
奚、听、谪。
邱谪大脑一片空白。
他立刻搜寻了一遍自己的记忆，发现自己并未与师叔确切讲过自己真正的名字，就连修罗境中那场百年前叫他后悔不已的报复，他都只是露出了真实的相貌，从未提过自己的姓名，若是猜测，小师叔应当只知道他姓“奚”才对。
不。
在天衍宗，师叔这样叫过他一次。
符云那时候已经知道了么？
他是如何知晓的？
他没有失忆。
邱谪心思百转千回，当机立断反手攥紧了符云的手腕，轻巧使自己脱离了禁锢，他拾起长刀按住了白衣少年双手将他拢入怀中，庞大灵力灌入刀尖，连忙朝着那处阵眼袭去！
至少先换了躯体再说！
“师叔，师叔……”
邱谪颤着声音:“阿谪是为您好。”
“住手！”
轰隆隆——
阵眼受到设阵之人灵力召唤，瞬间启动，刹那间暗室似乎地动山摇，符云听见了外面大雪簌簌之下树枝折断，地面开裂的声音，吵吵嚷嚷的嚎叫人声在大地震荡中消弭，透过仅存的半寸缝隙，他似乎嗅到了血腥的味道。
风息城中灵者千万。
就此困入献祭之阵中，将为阴鬼妖兽所吞食，在阵法中化为修补躯体的最后一环……他要为此背上千万魂灵的债吗？
邱谪用力禁锢着他的腰身，叫他几乎无力挣脱:“我知道，我知道小师叔还在责怪我，修罗境中之事，是阿谪做错了，阿谪现在来弥补，好吗？”
“……”
“小师叔没有失忆，对吧？我怎么会那么傻呢？您明明学尽了奚闻柯旁门左道，又怎么会察觉不出幻妖灵力？”
“……”
“阿谪真的知道错了，百年来我失魂落魄，曾经也做过许多错事，现在阿谪已然改正了，师叔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符云始终不发一言。
邱谪恳求道:“事已至此，小师叔按照阿谪所说的来做就好，您很快就会回到原来的躯体中的……还是那个天衍宗最出色的仙尊。”
符云低声笑了。
“我不做又如何？”
邱谪瞳孔颤抖:“求求你师叔……阿谪求您，您就按照我说的来做就好，风息城中这些人，总不能白白死了，对吧？”
符云冷声道:“邱谪，我真的是从头开始就看错你了，你这个城主，不如陪他们去死！你凭什么要让我至此背上献祭万人的血债？！”
“你凭什么觉得这样我会高兴？”
邱谪问过他吗？
邱谪了解他吗？
他纵然自私自利，是不折不扣的伪君子，少时为争抢一块银子算计朋友，长大了为不挨师尊责罚又算计任秋风，自己微笑着躲在一边爱看他人痛苦愤恨，笑吟吟地说风凉话。
可说到底，他其实只是仗着朋友笑呵呵地纵容，奚闻柯和师尊无可奈何地疼爱他，才无赖撒娇，才傲气任性罢了。
他是天衍宗弟子，不是野蛮妖魔。
更不是邪修。
他也年少风光肆意过，也曾守护过他的天衍宗，崇敬他的小弟子们见识过他青竹扇逐龙鞭的威力，看见过他曾引以为傲的双剑，赞叹他意气风发，风华无双。
“你杀死我心有愧疚，便设百年之计想叫我复活，平你心中亏欠，是也不是？”
“你自认是风息城城主，这城中所有人都是为你拼命的下属，你自以为待他们优渥，便不拿他们的命当回事，是也不是？”
“你其实只是为一己私利，自以为什么事都能轻易偿还，想要就此回到从前光景，是也不是？”
一声声质问逼近，邱谪无话可说。
可是……不就是这样吗？
他犯了错叫小师叔失去性命，那么他就此还一条性命，叫他心爱的人从此拥有万千魂灵修补柳木的不死之躯……这不算偿还吗？
他也只敢妄想做小师叔脚下一只宠物了，这也不行吗？还要如何做？还要如何努力如何偿还？
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敌得过奚闻柯？
“小甲！”
符云袖中长蛇化利刃，白衣少年毫不犹豫地挥剑砍断了那只禁锢他的手，未等邱谪从剧痛中回神，符云迅速冲到冰棺之前，双手持剑朝着“自己”用力刺下去。
他能破阵一次，便能破第二次。
“——不要！”
白玉观音淌血，面容模糊。
天地动荡似乎就此停歇，满天大雪从暗室缝隙中吹入进来，沾在少年白色长衫上化作雨水，符云反手将长蛇化作的利剑携在腰间，指尖聚起灵力，口中轻念几句口诀，用力将暗室破开，纷杂的石块散落一地。
符云飞身而出。
“拦住他！”背后之人声嘶力竭。
“——关城门！”
天空中雾蒙蒙一片，充斥着阴鬼妖邪气息，地表动荡已然停止，符云反手握剑盯着远处逐渐合闭的城门禁不住皱起眉头。
让小甲离开。
他咬了咬舌尖叫自己清醒，全然不顾体内迅速流失的灵力，和早已经衰败下去无力回天的躯体，血色纷飞混乱之中，白衣少年七窍流血，他将仅剩的所有灵力聚在指尖长剑之上，用力将它投掷出去！
“铮——”
那把剑并未如他所想一般逃出风息城，而是卡在了城门缝隙之中，化作参天妖蛇盘绕在城门处破开一道裂口，为他留得了一线逃离生机……这或许于他而言并非生机，而是死局。
还不如在修罗境中死掉算了。
“蹭！”一把利刃自城门外袭来与他骤然擦肩而过，似乎刺中了身后邱谪的身躯，符云深知自己体内灵力早已经干涸，他的脑子昏昏沉沉已经无力支撑，魂魄几乎无法再留在这具躯体中，于是白衣翩然散落，在距离城门半途如蝴蝶般跌倒下去。
前世今生，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余年。
他信错了人才落得这般结局。
他想家了。
想回天衍宗，想缩在奚师兄怀里撒娇，想吃叶师兄给他做的甜枣粽子，想与陆师姐对弈，叫师姐再让他十个子，也想看任秋风气急败坏，却依旧冷着脸不容旁人欺负他。
人死前会变成撒娇爱哭的骄纵小孩儿，符云不顾他维持了多年的君子形象，骤然嚎啕大哭，眼泪却没有坠在地面，反而濡湿了某人黑色衣衫。
一个坚实怀抱稳稳地托住了他。
奚闻柯双膝跪地，接住了半空中飘落下来的白色蝴蝶，鬼修手臂托住少年腿弯，没叫怀里的小师弟沾上一寸肮脏，符云在他的怀里已然没了神智，哭得毫无形象。
“我要回家……”
纵然是留存那么一丝丝希望，想顺着邱谪回到原来的躯体中，可他不想那么神情自若叫万人为他献祭，他不想叫奚闻柯不远万里去为他寻找灵药，他不想叫任秋风为他而战弄得浑身是伤……他只是想回家而已。
他只是想用原来的样貌，回到他熟悉的天衍宗而已。
“小云儿。”
奚闻柯俯身将少年紧紧地拥抱在怀中，方才已经弑杀过万千阴鬼的手掌温和有力，轻轻地拍着小师弟的脊背，动作无比轻柔。
“乖啊，我们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伪君子剑君攻17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