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伪君子剑君攻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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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云嚎啕恸哭，昏迷数日。
天衍宗千百年来似乎都是同样光景，又是一年冬天，又是一场绵延不绝的大雪，是百年前的雪埋葬了白衣仙尊的魂骨，又从润湿的泥土中长出了无比脆弱的微末生机，叫他魂魄得以留存在世间暂不消散。
奚闻柯终于回到了天衍宗。
或许是近乡情怯，当他如同百年前将迷路的小师弟背回山上，再次踏上熟悉玉阶之时，脚步竟然无比沉重，喉咙里用来哄睡小云儿的歌谣也堵塞住了，没能再发出半点声音。
怎么就会这样呢？
奚闻柯想起那日风息城动乱，他手刃了朝着小师弟而去想要抢夺他尸身的阴鬼，随后便透过城门缝隙看见了羸弱不堪即将跌在地面上的小师弟，脑子里几乎什么也没想，抽出背上伞剑便袭出去，直直穿透了奚听谪的身躯。
奚听谪右手齐腕而断，浑身是血，癫狂地追击出来要将符云捉回去，好得以继续进行那一场背上万千血债的献祭，他疯魔地想要符云复活，却不顾少年心愿。
“——小师叔！”
“那些血债！阿谪来背啊！”
可他怎么能轻巧背得起？柳木槐尸之法，本就有违常道，一不小心就是彻彻底底的魂飞魄散，再无轮回来世，符云或许会连同那些祭品一起消散在世间，奚闻柯尚且不敢轻易动用，奚听谪又怎么能那么轻易地说他能背得起？
于是奚闻柯出手了。
血亲兄弟，必反目成仇。
这句谶言真的不假，奚闻柯自成鬼修之后，居然再也没办法再将奚听谪当做他血脉相连尚有旧情的亲弟弟了，云儿受亲弟弟所害，他见到奚听谪，心底时时刻刻起的都是杀意，他见小师弟痛哭，跌在他的怀里抽泣着说:“我要回家……”
这一瞬间，奚闻柯百年来未曾跳动过的心脏居然流出了滚烫的血水，他的眼眶中涌出热意，在半途被冰冷空气凝结，化作了白衣少年脸颊上透明的珍珠。
“乖啊，我们回家了。”
奚闻柯抱着叫他心疼怜爱的云儿，回到了他们熟悉的地方，岂料风息城内这一场拼命逃离，竟叫符云多日浑浑噩噩，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梦魇之中，只能拿灵丹妙药灌进去，堪堪吊着他的性命。
符云有过几次短暂的清醒。
第一次醒来，少年残存的意识从混沌中冲出来，鼻尖只闻到一股浓郁清苦的草药味，缠绵着些淡淡的丹药香气，还未来得及睁一睁眼，右手便下意识收紧，握住了一只冷冰冰的手。
奚闻柯俯下身来，黑漆漆的瞳孔发颤。
“云儿？”
符云恍惚地看着眼前熟悉的脸，未曾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他的记忆开始错乱，以为这是他年少时与师尊赌气冲下山，双剑斩妖邪不慎受伤，被奚闻柯怒气冲冲找回来的时候。
“师兄……”他从软被中探出双臂，向奚闻柯讨怀抱，后者揽住他的肩膀，将符云紧紧地拥入怀中，符云歪了歪脑袋，贴在师兄的肩膀上，轻声道歉:“我错了，我再也不独自下山了……师兄不要生气嘛。”
奚闻柯身体僵硬，下意识地回眸看了眼知道消息赶过来的诸位师兄师弟，陆云翼不可置信地红了眼睛，却看着少年温软容貌到底也没哭出声来，任秋风握紧长剑，声音滞涩。
“师兄们，都不怪小五的。”
奚闻柯回过神来温声哄道:“乖云儿。”
他想说一些叫符云能够开心起来的话，或者将错就错，叫小师弟以为这还是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可再一打眼，符云已经抿着嘴巴睡在了他的肩膀上，瘦弱脸颊上那薄薄一层血肉更加惨白。
第二次醒来只有短短一瞬间。
符云艰难地对各位师兄扬起了一个很丑很丑的笑容，清冽的眸子只是轻轻一闭，便又睡了过去，只是那只手还紧紧抓着奚闻柯一根手指头，在梦里也不舍得放开。
或许是陆云翼那些灵丹妙药到底起了那么一点儿细微作用，过了这次，符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可以起身吃一点儿糕点茶水，意识也逐渐回笼，符云终于知道现如今是何年何月。
冬日还是没过去。
外面大雪纷飞，掩盖住了一切生机，将屋外的桃花树都覆上了一层雪白，符云固执地贴在奚闻柯怀里，把自己的手塞入师兄的衣服里头，像年少时那般胡闹地用指甲挠二师兄的脊背，可此时奚闻柯已经无法做到像从前那样挠回去了。
他纵容着，宠溺着。
失落，难过，无可奈何。
符云声声句句嘱咐。
“我……是二师兄手把手好好教出来的灵者，是天衍宗很优秀的弟子，我不要复活，不要做邪修……奚闻柯，你不要学你弟弟。”
“我就算自私，也不拿活人性命献祭。”
“邱谪罪有应得。”
奚闻柯笑斥:“没大没小。”
“小云儿该叫我师兄的。”
符云故意闹他:“奚闻柯奚闻柯奚闻柯……怎么啦？我就要叫你的名字，你发火我也不怕的。”
奚闻柯从来都是好好捧着他。
怕他生闷气，怕他不开心。
符云这次清醒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甚至主动抽出魂魄到奚闻柯的怀抱里去躲藏，被师兄张开骨骼吃掉，他想奚闻柯或许真的想过与邱谪一样，献祭千万人把他换回来这件事——但奚闻柯不会真的这么做。
他正直，肆意，威名远扬。
师兄纵然心痛，亦会顾及他的意愿。
从来都不叫他失望的。
符云待在奚闻柯的胸膛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些事，一些回忆，那些记忆的珠子穿成串，将他的二十余年与奚闻柯的近三十年紧紧地相连在了一起，无法分割。
他开始觉得与邱谪的那五年十分荒谬。
简直像幻觉一般。
奚闻柯将小师弟捧在心口，声音颤抖着低头温声问道:“乖云儿，在想什么呢？”
符云道:“想你。”
奚闻柯愣了愣，他抚摸着胸口，沉默许久后才低声道:“我也在想你，云儿。你是不是知道，师兄……喜欢你，心悦你？”
“师兄其实……”
奚闻柯终于将百年前骤然身死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剖白完全说了出来。
他死前压抑着嫉妒，温声细语叫小师弟去寻找心爱的女孩子，想叫他真正幸福，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始终陪在身边，真心相爱长长久久，此刻这一句迟来的剖心为时已晚，怀中少年羸弱将逝，他们早不复当年光景。
可他依旧爱着云儿。
长久未听见少年回话，奚闻柯闭紧双眸，轻轻地抚着胸口处那团透明魂魄，想寻些插科打诨的言语叫这桩事悄无声息地过去，却忽地察觉胸口骨骼轻轻响动，符云的魂魄钻了出来。
“师兄。”
奚闻柯屏住呼吸——不对，他根本没有呼吸，鬼修将自己全身的骨骼紧绷起来，勉强笑着等待符云发火闹脾气，手上已经准备好了要抱着去哄。
“你对我做的总是不说。”
符云探出脑袋贴了贴奚闻柯的脸，轻声道:“我已经快要死了，其实我知道，师兄为我抵挡那一击已然损毁了魂魄，又强撑着为我寻找躯体，你怕我鬼邪入身，在复活的那半月里日日夜夜持剑跪在我床前守着。”
“你杀了无数觊觎我的阴鬼邪修，一路悄悄护送我回天衍宗，到临近锦绣城才离开，去为我寻找下一具兼容的尸身，你早已看出邱谪所设献祭之阵，只在城外护阵，怕邱谪失手让我魂魄散去，准备救我性命，待我重回身躯或者……逃出来。”
他道:“但你总是不说。”
奚闻柯浑身发颤:“你……”
符云道:“我太了解你了，师兄所学千法万技，云儿都会的，你如何藏我都知道，我能感受到你的气息……还有，我只是想回家而已。”
他还以为邱谪真有什么万全之策。
才会耐心地待在风息城。
奚闻柯的声音也开始发颤了。
“所以，云儿……”
符云道:“我也喜欢师兄的。”
“我……”奚闻柯的笑容还没扬起来，怀里的小师弟以灵魂状态凑过来吻了吻他的嘴唇，话锋一转低声道:“可我已经快要死了。”
符云想了想，道:“师兄之前和我说的话，嗯……我附议，就是你死前对我说的那些，现在轮到我了。”
奚闻柯神色凝固。
怎么能……
心爱的小师弟死去，他如何能平平安安，身无病灶？他如何能去寻一个妻子一世相爱，他爱的人就在这里了，一百年前，五年前，十年前，符云脏着手递给他那碗做得很烂的生辰面的时候，他爱的人就已经活灵活现地站在那里了。
他怎么活着？
怎么去爱别人？
怎么能容忍艰难再见的小师弟再次消失在他的面前？他怎么可以抛弃心爱的人，浑浑噩噩地作为鬼修活在世间呢？
“云儿不能……”
不能丢下我。
奚闻柯这句难得祈求的话没能说出口，符云很没礼貌强硬地再次打断了他，少年的魂魄紧紧地贴过来，又补充上几句话:“方才说过，我太了解师兄了，你一定不会想像你自己祝愿我那样，让我这样祝愿你的。”
奚闻柯爱他，心心念念叫他平安。
符云现在也爱奚闻柯。
但这是两个不一样的话题，奚闻柯愿意为他上九天下地狱，纵然满身血腥遭了万世劫难也在所不惜，符云对奚闻柯的爱，其实是建立在师兄爱他的前提之上的。
他爱奚闻柯的肆意，爱他的宠溺纵容，所以在见到同样肆意风光的邱谪的时候，才会不管不顾地想要抓住同样的东西。
太自私了，符云想。
他就想要有爱他的人陪着。
不然阴曹地府多冷啊。
他说:“如果我死了。”
奚闻柯静静听着，指节紧紧地扣住了手心血肉，脸上的笑意僵硬凝固，像是在等待宣判斩立决的犯人。
“如果我死了，”符云笑起来轻声道:“师兄就为我殉死吧。”
“夫君就是要为妻子殉死的。”
奚闻柯长舒一口气:“好……好。那么我们……我们就在天衍宗举行道侣大典，我们在这里成亲，好吗？师兄做小云儿殉死的好夫君。”
“我们来世早些在一起，好不好？”
来世这种谁说得准？
符云有些困倦，他飘着自己即将碎裂的魂魄回到那具早已经千疮百孔的躯体之中，撑起身子靠在奚闻柯来托他的手臂间，静静地望向窗外。
那里有一樽卑劣的雪人。
奚闻柯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他沉默许久，直到符云再次昏睡在他的怀中，黑衣鬼修慢慢起身，细心地给小师弟盖好被子，折身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伪君子剑君攻18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