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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伪君子剑君攻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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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闻柯早就脱下了一身庄重黑衣,重新换上了天衍宗百年前弟子服的类似形制,月白颜色自是与雪相衬,他握着长伞未曾展开,只是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顺着玉阶向下,走到了这樽雪人面前。
到底也没给谁撑伞。
“滚远一点儿。”
“别死云儿门前,奚听谪。”
他分明掐着字句并未疾言厉色,可雪地中的风息城主却微微愣了一下,随及蓦然抬起头,一双阴冷瞳孔中点着骇人的森森幽火,其间是厌恶,愤恨,懊悔,这样的争锋相对,很难叫人想象出他们竟是一母同胞的血亲兄弟。
“兄长,求你。”
邱谪艰难扬起唇角:“我要见师叔一面。”
奚闻柯笑了:“有事兄长无事奚闻柯?”
符云清醒的时候偶尔会与他讲一些他死去后那五年的事,他说当初看中邱谪年少意气,怜爱他在任秋风座下受苦,作为师叔多少教他一些,哪曾想因此惨遭祸患。
他提起修罗境中与风息城内之事,只寥寥几句便叹气,白衣少年小声地说是他自己太贪心,明明形魂俱灭将至,却还贪着那么一点儿可能性,想叫邱谪真正复活他,偿了这桩血债。
他终究也没真正恨过邱谪。
在作为孤儿的小师弟的视角中,为亲人,家人,兄弟,姐妹,因此来朝他复仇,其实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符云没有什么血脉相连的亲人——他不知道奚闻柯与奚听谪的关系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
符云没有力气去关注这些了。
小师弟说得平静。
奚闻柯剜心剔骨地听。
他可以将捡来的小云儿当作自己娇养的孩子手把手地教导他,为此付出二十余年辛苦学来的千百技法,但符云长大后效仿他的做法这般对邱谪,他心里头的气便有些不顺畅。
谁叫他去付出了?
谁叫他这样去受这个苦?
或许正如邱谪因他身死而曾经恨过符云一样,奚闻柯心底里对小师弟如今状况的恨意,毫不犹豫地扎在他这个亲弟弟的身上,他恨不得把奚听谪剁碎了喂云儿那条宠物蛇吃。
如今奚听谪再喊兄长,便叫他气得连那把伞都要拿不住。
邱谪固执道:“让我见他。”
奚闻柯上前半步,凤眸垂下盯着邱谪齐腕而断的右手,那里胡乱缠了三四层纱布,只堪堪止住了血,殷红颜色渗出来滴在雪地里,便弄了一地的血梅花瓣。
“你是聋了还是傻了?”奚闻柯踹过去一脚,沉声低斥:“奚听谪,你以为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做给谁看?!你以为你轻易进出天衍宗,是有人能谅解你了么?”
邱谪还是那句话:“我要见他。”
奚闻柯道:“没人理你。”
符云将死,诸位师兄还在做最后的抗争,天衍宗内无人想去理会这个断了手臂,生生站在雪里把自己塑成雪人的邱谪,就连符云清醒数次,远远地看见了,也转过头去不理会。
邱谪知道这是真的。
符云不追究他的所作所为,不恼恨他,不与他争吵不休——他只是不理会而已。
邱谪好像成为了一个透明人。
他成为了青竹扇上偶然接住的枯草,成了满天雪色中最不起眼的一滴晶莹,成了小师叔话本子里平淡叙述的旁白,只一翻页就能忘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这时他又宁愿符云恨他了。
他不想叫小师叔视而不见。
邱谪发下的眼睛撞上血亲兄长的目光,一丝一毫不肯退却,他咬着牙,似乎要将全身的骨头都啃碎了摊出来看:“兄长只不过是……占了先机,如果是我……”
如果是他的话。
如果当初应下谶言,是他离开风息城与符云相见,那么未必不能比奚闻柯做得更好,未必不能叫奚闻柯也做一回他的替身,他只是恨,愤恨又遗憾,为什么偏偏孤独留在风息城的是他这个弟弟呢?
奚闻柯从少主变为柯少主。
他从奚听谪变为了风息城主。
怎么就不能是他呢?
他也可以做得好,他也能叫小师叔肆意撒娇讨宠爱,他只是……他只是生不逢时,次次都没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而已。
奚闻柯低笑出声:“你又想挨打了。”
其实前些日子符云从风息城中逃出来,奚闻柯与自己这位多年没见的弟弟有过一场惨烈争斗,奚闻柯没与小师弟说这个事,伞剑穿透邱谪身躯,他却咬着牙站起来,用尚还完好的左手举起刀,要置奚闻柯于死地。
他们真的反目成仇,刀剑相向。
奚闻柯揍了邱谪一顿。
没杀他。
邱谪那时说了句话,叫奚闻柯顿住脚步。
他说:“兄长,我练了左手刀。”
早在奚闻柯信来之时,邱谪念着信中描述的天上仙人白玉观音,注意力落在“很漂亮的双剑”这几个字上,他不知为何早早地练了左手刀。
或许是,早就有意。
他早就心怀爱慕,爱上了那个信中谪仙,为此忍受风息城中多年寂寥孤独,真心实意地想要见上符云一面,占据他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可是……
听谪听谪,仙人早就不理他了。
“如果当初离开风息城的人是我!”
“小师叔也会爱我,对我心软的。”
正如在符云心底最特殊的是奚闻柯一样……
“小师叔不会不要我。”
邱谪对奚闻柯发了疯,他眼眸猩红声嘶力竭,像一脚踏入泥沼的蠢货,像一辈子没体会过人间温情的恶鬼,符云不理会他也要巴巴地趴过去凑上前,爬向他。
像乞丐一样讨他的关注。
恨也好啊……
符云就算骂他也好,用逐龙鞭把他的血肉全部打散也好,刀剑绞碎了他的骨头,叫他成了一滩无知无觉的肉,这样也好啊……总好过做不被理会的旁白。
恨似连山千万重。
他不是没有想冲进去过。
只是奚闻柯擅幻阵,邱谪每每想进到屋子里去,去见符云,便会被幻阵牢牢困住,无数次重现修罗境中那场隔世经年的大雪。
噩梦之所以是噩梦,就是心底恐惧。
邱谪真的害怕。
“砰——!”
奚闻柯骤然撑开黑金长伞,抽出长剑来用剑柄重重给了邱谪一击,后者闷哼一声吐出成滩成滩的血水,身体一晃便跪在了地上。
邱谪爬起来,又被奚闻柯打下去。
奚闻柯就是要叫他彻底跪下。
那日缠斗早已经叫他重伤深入根骨,根本无力再还击了,唯有见到符云这个心愿还支撑着邱谪。
如果我是那个离开的人……
“他会爱我吗?”
“不会。”
奚闻柯道“如果是你离开风息城,符云也不会爱上你,奚听谪,你就算沿着我走过的路走一遍,他也不会爱你。”
“我们长得其实并不相像,对吧?”
其实连替身都不是呢。
邱谪呕着血反驳:“不可能……”
“不可能!”
但他没办法骗自己,奚闻柯与他一母同胞,但两个人都相貌并没有那么相像,不至于叫符云真的分辨不出来,当日他说自己的眼睛很像奚闻柯,可真正见到这位兄长,邱谪才发现——不是的。
符云确实是因为奚闻柯而怜爱过他。
却不是因为相像的眼睛。
或许只是……见到一只狗,俯下身来拿吃的喂了他几口罢了,产生了怜悯之心,如今为他遮风挡雨的人回来,符云再也不需要去喂狗来排解孤独。
所以这只狗便被遗弃了。
奚闻柯收回伞剑,将长伞握在手上,与邱谪一同沐浴这场绵延不绝的大雪,他的肩膀上覆盖雪色,正如符云一身白衣皎皎,无限风华。
“你不会。”
奚闻柯道:“奚听谪,你自小乖巧,严于律己,很听父亲母亲的话,比起我这个混账,所有人都默认你是下一任风息城主,所以你不会如我一般离开。”
“……”
“你自持自净,对民间玩乐从来没有兴趣,所以你绝不会踏足到熙攘吵闹的赌场之中,救下那个做杂工的小孩子。”
“……”
“你金尊玉贵,自幼长养在繁华风息城中,没有什么食物是你从未尝过的,所以你不会因为符云做的那碗潦草的长寿面而感动心疼,怕他受伤。”
“你只会觉得食之无味。”
“……”
“你爱体面,从不在外丢脸。所以当符云想要你已经送出去,在别人手中的东西的时候,你大概只会说:再去找更好的。”
“你不会像我一样舍下面子要回来,拿着去哄符云开心,你的面子比云儿的意愿重要。”
“……”
“你倔强,自尊心极强,所以当符云闹脾气下山受伤的时候,你大约只会等着他来道歉,你不会在看见他伤势的那一瞬间就忘却恼怒,涌上心疼怜爱。”
奚闻柯字字清晰,他握着伞站在雪中,似乎也成为了一樽雪人,看着底下跪着的血亲弟弟,他开口时冰冷无情:“奚听谪,我说得足够清楚了吗?”
太清楚了,字字扎心。
并非是奚闻柯故意奚落他,而是兄弟两个人似乎从出生起就是完全不同的性情,打从一开始,邱谪就不会是那个离开风息城,发誓再不入城门一步的那个人。
邱谪或许是更优秀一些,受到父亲母亲的青睐,城中长辈拿这位混不吝的兄长与邱谪做对比,人人都说奚闻柯从小就更加胡闹,非要去如邪修一般学那些旁门左道,虽天赋过人,终究不如弟弟乖巧听话。
但只有符云捧着面告诉他。
“师兄很勇敢,意气风发。”
他说:“我也要成为师兄这样的人。”
那时奚闻柯就已经心动不能自已了,他接过那碗很潦草的生辰面,两个人用同一双筷子在夜晚星辰之下,一口一口分着吃完。
……
邱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奚闻柯掸落肩上碎雪,忽然很温和地笑起来,俯身对邱谪说:“奚听谪,我要与小云儿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