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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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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山间的雾已经散了,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他们并肩站在半山腰的崖边望着前方。远处有条河,从地图上看,那河的上游正是他们家门口的那条河。
齐嘉是很想知道那张照片里的另一个人是谁,但他看得懂连枫看向照片时的表情,那明显不是一个怀念或者开心的表情,而像是面对一个伤口的悲伤模样,所以他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开口问。
但没想到他的心思这么轻易就被雨哥一眼看出来了。
连枫的声音混在风里,轻轻地飘到齐嘉的耳边。
“我和Leo是在中学的音乐课上认识的。我们选修了同样的科目,被划分到同一个课题小组。也许是因为我们都具有华裔血统的原因,我们自然而然成为了朋友。”
“我们两个对音乐总有分歧,但也总能从争论中获得灵感,老师说我们是black and white,看似对立各具特色,实际相似又统一。”
“我们两个并不认同这句话,所以总在每一次作业、每一次比赛里竞争,有时他获胜,有时是我。我们都很享受这种压制对方的感觉,所以我们进入了同一所大学学习。”
“那一年我开始系统地在网络上上传自己的编曲,被人发现,邀请来中国发展。”
“自然而然,我邀请Leo和我一起来。他当时有些犹豫,因为我们才刚刚进入大学,他想先完成学业。但我说:来吧,you can't buy time,but you can come back here again。所以他跟我来了。”
“如我所料,我们发展的很好,名利双收,他甚至找到了自己一生的爱人。”
“我们在同一年拿到了最佳单曲和最佳制作人,这是很多人的终点,但我们却这么年轻就得到了。”
“这样看来,人生好像易如反掌,于是他喜欢上了极限运动。而我希望突破自己,来到了青山旅居,专心发掘灵感。”
“那年夏天,他和女朋友出去跑了两个月,回来时女友先去工作,他跑来找我,看到了门口的河。”
“他说他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横渡这条河。”
说到这里,连枫笑了笑,他的笑容里有一股苍白又无能为力的惨淡。
齐嘉的心提起来,下意识抓紧了他的手,已经预感到事情将会开始变得面目全非。
“你知道的,那不是一条温柔的河。”
“我本来就反对他尝试极限运动,这是一种对生命的不负责任,但他却跃跃欲试。”
“我们经常为音乐争论,但从不吵架,这次却吵得很凶。他说我为人太过谨慎,所以才会孓然一身。我不懂这两者的关联,但明白危险。我拦了他两天,他依旧坚持,第三天我被他的不懂事惹得有些生气了,就说:okay it's ur life ,going to ur fucking river。”
“他就去了。”
“我在生气,就留在了旅馆写曲。但是他独自过去,我又很不安。一刻钟后,我还是过去了。”
“我在岸边见到了他的鞋子,但是没有见到他。”
“两天后,我见到了他的尸体。”
齐嘉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地用力抱住了他,胸腔发出压抑的低吼:“和你没有关系!”
凛冬的风呼啸地吹过来,连枫的眼睫时而被发丝遮挡,却依旧执拗地望着那条河:“我们只相差半岁,但他性格很不成熟,很多事情都是由我做最后的决定。是我决定不再阻拦他,让他横渡那条河。”
连枫的面色非常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寻常琐事,可是齐嘉却知道他正在经历一场灭顶的风暴。
他的身体失控地发着抖,好像坠进冰窖里,震动透过贴紧的骨骼传递到齐嘉的身上。齐嘉双手从他腋下伸过去扣住对方后颈压在自己肩上,企图用自己的身体阻止这种让人心惊肉跳的颤动,徒劳。
“不关你的事!”齐嘉从胸口里发出低吼,“是他自己要去的!你已经劝过他了。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连枫很轻地笑了,牙关颤栗:“老师说过,我很感性,这有利于创作,也容易被情绪带着走。如果我当时再强硬些拦住他,或者陪他一起去,也许就没事了。”
“放屁!”齐嘉凶恶地骂起来,“你肯定会下河去救他,然后你们两个神经病一起死掉。”
“段雨,看着我。”齐嘉阻止不了他的坠落只能松开手,扳起他的脸,和他额头抵着额头,“跟你没关系,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我打了孙威,所以我赔了八百万,现在是个无名无利被骂得只能躲到山里的穷光蛋。Leo名利双收烧包要刺激,就要承受刺激的后果。你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腿,你不上网吗?尊重他人命运你不知道吗?难道非要你也折进去了才是对的吗!”
两人的呼吸你出我进,抵死交缠,却没有半分旖旎。连枫目光涣散,不知道这些话到底听进去了多少。齐嘉等了几秒等不到他任何反应,无可奈何地放下手,焦急和心疼双面夹击让他的桃花眼里蒙了一层雾,他心急如焚地低吼:“段雨!”
连枫依旧望着那条河。
齐嘉猛然想起,段雨总是去那条河边钓鱼,他们才认识两个月就已经去了不下二十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位置,每一次段雨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岸边不说话,无论他们熟悉之前还是之后,在家里段雨再幽默温柔,到了河边都很安静。
他以为段雨只是在发呆。
不是,完全不是。
那之前呢?在他们认识之前,他又独自去过那里多少次?
一个人去,坐一下午,然后呢?
他在想什么?
齐嘉不敢想了,这个假设让他瞬间浑身冰冷,他也掉进了冰窟。
那段雨呢?他坐在河边的时候,又如何回味那个无能为力的一天?
他抬起头,段雨还在发怔,好像永远回不来了。齐嘉等不及了,猛然伸手扯开他的衣领,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大衣衣领顺着臂膀滑落到臂弯,连枫里面只穿了件米色薄绒衫,齐嘉按着他的后心压向自己,对着他的左肩用力咬了上去。
剧烈的疼痛像一记闷棍敲在神经上,连枫的思绪瞬间被唤回。他吃痛地抽气,却没有推开齐嘉,反而一把拢住了他。
齐嘉下嘴相当狠,像看家护院的狗瞧见作祟的歹人,竭尽全力要把那一团浊气从连枫身上打出去。
他有我,他有人,滚你妈的谁都别想带走他!
一切变得很混乱,山风或者时间还是天地,都无所谓。齐嘉所有的神经都在连枫身上,其他无所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穿透薄衫陷进连枫的皮肤里,铁锈的味道在嘴里蔓延。但他不想松,他的心疼不比连枫少多少。一个三十岁功成名就的帅气男人,不谈恋爱不成家,跑到与世隔绝的山里孤独地居住着,一定是受到了极大的心里创伤却没有办法。
可是别人居然还要指责他。
操,我特么现在居然还要咬他。我真不是人!
可齐嘉是个十分任性的青年,他心里疼,就不想让连枫也好过。他咬的牙都麻了也不肯松口,直到感觉连枫收紧了拦在他后腰的手,隐忍地叫了声他的名字。
齐嘉立刻松开牙,红着眼睛怒吼:“你他妈现在能不能听见我说话了!”
连枫额头抵在他肩上急促地喘息,肩背反复起伏,很久之后低声回答:“听到了。”
“跟你没有关系!听到没有!”齐嘉上半身向后仰,抬手捧住他的脸,连枫的脸颊冰凉,依旧没有血色,但是目光终于聚焦了,“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废物玩意!难道说你要跳崖,我在旁边没劝住,脑子一热跟你一起跳了,才算对你负责吗?!”
连枫原本像块破布一样被他抓着,这一刻却抬起了眼。
这一眼让齐嘉知道他终于醒了。
“操,”情绪剧烈波动后的虚脱感猛然袭来,齐嘉双手脱力地砸下去,连枫迅速撑住他的重量,齐嘉抱住他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咬牙切齿地骂,“我真恨不得咬死你。”
连枫没做声,齐嘉骂完一句还不过瘾,又说:“你整天说我笨,我看你也不是很聪明!”
连枫轻轻吸了口气:“你不笨。”
齐嘉:“你笨!”
“嗯。”
连枫抬手慢慢从齐嘉的后颈往下捋,像给枫枫顺毛一样,一下一下不轻不重。齐嘉原本像抱着仇人一样想要勒死他,后来慢慢松了手,后退半步,手搭在他肩膀上,面对面看着他。
“你以后不可以一个人去钓鱼!”齐嘉严肃地下命令。
连枫看了他一会,点点头:“好。”
然后连枫抬起手,大拇指擦过齐嘉嘴角:“你流血了。张嘴,我看一下。”
齐嘉伸出舌头舔掉嘴角的血迹,没有跟他废话,扒开他衣领,果然两排深深的血牙印。
“我靠,”齐嘉自己也惊了,他以为顶多青两天,现在看来他真变狗了,“怎么办,可能要留疤了。”
连枫也偏头看了下,牙齿挺齐,他拉上衣服:“我以为你故意的呢。”
齐嘉古怪地看他:“我为什么要故意在你身上留疤。”
“不知道。”连枫拨开他的下嘴唇,嘴里确实没有血,“你总让我出乎意料。”
连枫转身往公路的方向走,齐嘉跟上来,这地上长了好多苔藓,很滑,他伸手握住连枫手腕让人走慢点,怀疑地问:“你这是在夸我吗?”
连枫的手轻轻挣动了一瞬,而后回头看向齐嘉一眼。
“嗯?”齐嘉等着他回答。
“不知道。”连枫说。
齐嘉给他翻了个大白眼:“你看着点儿地,这儿都是苔藓,你别滑倒。”
刚说完齐嘉就一脚踩到一个暗器上,连枫连忙去扶他,可是齐嘉却宁可摔地上也不肯碰他左手:“操,来的时候怎么没感觉这么滑。”
“你再说一句脏话我揍你。”连枫要把他拉起来。
“你看你这样子!”齐嘉挡住他的手,扶着旁边的树站起来,“你刚刚怎么不冲你老师吼呢。”
“他是老师,我怎么吼?”连枫木着脸拍掉他裤子上的落叶。
很快他们走出了树林,又路过了那栋小房子。大玻璃里面黑黑的,依然没有开灯。
连枫停下了脚步:“你去跟老师道个歉吧。”
齐嘉应激反驳:“我凭什么去?!”
“老师很喜欢你,刚刚也不是冲你发火。”
“那也不去。”
连枫静了两秒,耐心解释:“老师没有错,他年纪很大了。我失去了挚友,他也失去了唯一的外孙,他总要找一个地方把这份痛苦发泄出来,所以怎么对我都是应该的。如果死的是我,Leo也会为我这样做。”
齐嘉不合时宜地对“挚友”和“为我”两个词有些反感,他哼了一声:“那你就不用发泄了?”
连枫说:“我有慰藉了。”
慰藉?
齐嘉忽地抬起眼,想问是什么。但连枫开口比他快。
“听话,”连枫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缓,“老师虽然语气不好,但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是在劝我离开青山,你这么聪明,不会听不出来。”
齐嘉听得出来,但还是生气。他没好气的应:“我笨!”
连枫:“你乖。”
齐嘉:?
他惊奇地抬头,连枫已经撇开眼看向了小别墅。
“去吧。”连枫向车边走去,“老师很喜欢你,你去他会高兴的。”
“那好吧。”齐嘉不情不愿地松开了连枫的手腕。
老师确实喜欢齐嘉,半小时后他是大包小包掂着东西从小别墅里出来的。
连枫就站在别墅外几步的地方,老师原本想送,看见他就又回屋去了。连枫对老师的方向鞠了个躬,然后伸手去接齐嘉手里的东西,依旧被齐嘉侧身避开了。
齐嘉努努嘴示意他开后备箱:“都是瓜果蔬菜!爷爷自己种的。”
两人把蔬菜整齐地码放在后备箱里。
“所以我们折腾这一趟什么也没学到,你白罚了场站,挨了口咬?”齐嘉纳闷地说,“我们图什么?”
“图个心安。”连枫摸摸他的头,“我心急了,太想让人看到你的完美,老师点醒我了。走吧,回家。”
齐嘉不知道老师到底点醒了连枫什么,但他被最后两个字勾了心思。
“我也想回家了。”齐嘉看着一群蔬菜,“你家的厨房比我那儿好用。”
“那就回家。”连枫关上后备箱门。
“嗯!”齐嘉绕到副驾驶坐进去,“只要我唱够三个月。”
其实三不三个月已经不重要了,连枫已经把修房子的定金付过了,但他没说:“你想回家就休息几天再来,你总不能天天唱,嗓子也要休息的。”
“那不行,”齐嘉拒绝的很快,“做事要一鼓作气!”
连枫笑了下:“也对。”
“等等。”齐嘉停下系安全带的动作,嗅了嗅,接着起身越过控制位靠近连枫,鼻尖抵到他嘴巴边深吸两口气,抬头,拧着眉说,“你抽烟了!”
连枫不常抽烟,或者说非常少,除非去河边,最近去河边也不抽了。
但刚刚他抽了。
“你狗鼻子?”连枫偏头躲开他。
“你抽烟干什么?!”齐嘉直起身,右手撑在方向盘上看着他,“你如果心情不好可以告诉我。”
连枫和他对视两秒,偏开眼:“没有心情不好。”
“不可能。”齐嘉坚持说,“你表情都不对。”
连枫打开车窗,冷风一下灌进来:“你先坐回去。”
齐嘉坐回副驾,但身子仍旧偏向他:“我们认识到现在,只有那天下雨的时候一起抽过烟,之后你的烟盒就被我拿走了。后来我住进你家里,你也没有抽过。”
连枫面向窗外:“抽过,我在二楼抽的。”
“不可能,”齐嘉抓住他垂在大腿上的手想把他拉过来面向自己,“在家里你衣服上从来没有烟味。”
年轻人的手心很热,也很执着,终于把连枫的视线从路边的野花上拽了回来。
齐嘉等着他狡辩。
“齐嘉。”连枫看着他问,“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哪样?”齐嘉没听懂。
连枫忽然起身,像方才齐嘉靠过来时一样探身靠向了齐嘉,只是更近,近到两人的嘴唇似乎连一厘米的距离都没有了。
齐嘉一怔,烟草味扑面而来,两人的鼻息迅速交缠在一起。
“就这样。”连枫看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