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你的反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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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楚恒简直是给自己惹了个天大的麻烦。他至今仍在无数次懊悔，那天下午自己怎么就不过脑子，脱口而出了那句“我想学”。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宋钰的认真程度。宋钰不光讲，还给他布置作业！甚至专门找徐燕批了间教室，在自习课时带他出去补数学！！
天知道，他楚恒向来在第九节自习开始前就已经溜出校门了，现在却不得不和宋钰两个人，孤男寡男地待在这间空教室里，埋头苦啃数学题。
真是糟糕透了！
“今天先学到这里，把练习册第3页的2、4、7、12、13题做了。”
楚恒认命地翻开练习册，一边回忆宋钰刚才讲的内容，一边潦草地往上写。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卡在了最后一题。但他这会儿实在不想再继续动脑，便偏过头，悄悄望向身旁正专注做题的宋钰。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细微的声响让宋钰从题目中抬起头，看向他。
窗外的夕阳已沉落，只余一片绯红的晚霞。眼前的人与窗外温柔的暮色融为一体，安静得像一幅画。
“写完了？”宋钰问。
“嗯……”大概……算是写完了？如果瞎写也算的话。楚恒不太敢与宋钰对视，大概是差生面对老师时那种本能的心虚。
不过宋钰显然是个温柔又贴心的老师，“哪里不会？还有点时间，我看看”
……
漫长的补习终于结束，楚恒伸了个懒腰，踏着晚霞走出校园，往常脑子里闹哄哄的声音变成了烦人的数学题，他想：或许，这也不全然是个麻烦。
“没天理了啊！！大家都来评评理！这黑心学校扣着俺闺女不让回家，这是要逼死俺们全家啊！！”
一阵杀猪般的嚎叫猛地撕裂了傍晚的宁静，瞬间吸引了楚恒的视线。只见校门口，一个穿着邋遢、身材干瘦的男人正捶胸顿足。他是个驼背，眼睛不大，颧骨高，让他显得十分刻薄。
此时，不上晚自习的走读生正鱼贯而出，校门口围满了接孩子的家长。那男人就堵在大门正中，唾沫横飞，两个保安拦着他，他却像脚下生了根，死活不走。
“俺闺女王招娣！就是个黑了心肝的白眼狼！偷了家里给她弟弟攒的救命钱跑啦！就躲在这个学校里！”他扯着脖子喊，脏兮兮的手指直指着学校大门，“那钱是她弟弟的命啊！她倒好，卷了钱就跑，连祖宗传下来的姓都不要了，改了个啥破名儿？钟……钟什么玉！啥破玩意儿！我呸！读了几天书就把自己当凤凰了？老子告诉你，你骨头缝里流的还是老子的血！”
他喘着粗气，眼神像毒蛇一样扫过围观的人群，继续咆哮：“赔钱货就是赔钱货！老子白养你这么大，让你嫁人给你弟换点彩礼是看得起你！还敢跑？反了你了！今天你不跟老子回家，把钱吐出来，老子就搁这儿不走了！我看你这书还怎么念！臭不要脸的东西，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钟？玉？
楚恒拉开车门的动作一顿。
钟灵毓？
一个身影倏地划过脑海，是那天在运动会上像阵风一样冲过终点，拿下女子百米第二的姑娘。肌肤偏黑，瘦小却充满活力，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对了，好像听启航那帮人八卦过，说她是个贫困生，无父无母，连国庆长假都留在学校……
楚恒眉头微蹙，目光再次落向那个仍在叫嚣的男人，眼神冷了几分。他弯腰坐进车里，对驾驶座的刘平淡声道：“平叔，去问问怎么回事。”
楚恒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敲膝盖。
约莫十分钟后，刘平回到车上，将手机递到后座：“少爷，问清楚了。那人叫王建国，他女儿原名叫王招娣，现在叫什么不太清楚，只知道姓钟。这是他女儿以前的照片。”
楚恒垂眸瞥向屏幕，照片上的女孩又黑又瘦，低着头，眼神怯懦阴郁，与如今那个在阳光下奔跑的少女判若两人。可那五官轮廓，仔细看去，确实是她。
他收回视线，望向已经平静下来的却仍守在门口不肯离去的男人身上。
“查查具体什么情况。”
“好的，少爷。”
刘平应了一声声，车辆平稳驶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楚恒平静的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去潮汐。”
“是。”
“潮汐”夜总会门口，管事一看见楚恒就想起上次发生的事，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楚少爷，您来了，刘湜少爷正在A101包厢，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经管事提醒，楚恒想起刘湜那条忘记屏蔽他的朋友圈，不过此番他确实不是来找刘湜的，他摆了摆手：“不找他。”
不过也是这条朋友圈让他想起来，他似乎好像忘记给自己的代酒结钱。
“我找麻雀。”
“麻雀？”管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他今天不值班。他一周只在双日上夜班，您看……要不换别人？”
“不用，那我明天再来。”说罢，楚恒就离开了。
……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把练习册第5页2、3、4、7、8题写一下，如果有不会的，明天我再给你讲。”
“好哦。”楚恒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翻开了练习册，看着那些眼熟但是都不太会的题，思考片刻，自信满满地猜了答案上去。写完之后，他向身侧看去，却发现宋钰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挑了挑眉，也懒得对答案，抱着练习册回了教室，发现自己身边那个位置也没有人。
“启航，宋钰人呢？”他问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班级内显得格外突出。启航瞅了他一眼，不敢说话，奋笔疾书了张小纸条丢了过去。
背着书包走了。
走了？他这样的好学生？
难道是生病了？
生病了还给他讲题，真是辛苦了。
楚恒这般想着，决定“体贴”一下自己的老师，拿出答案对了一下刚才写的题目。对了两道，竟然还不错，至少这对楚恒来说还不错。
至于其他为什么错了的题，楚恒并没有兴趣继续了解，收拾了一下东西，一身轻松地走出了教室。老师都不在，学生自然要下课了。
熟门熟路的坐上校外停的车，楚少爷往后一趟，使唤道：“刘叔，去潮汐。”
楚恒刚一下车，总管就堆着笑快步迎了上来。“楚少爷，您来了？麻雀今天正巧在，听说您要找他，早早就等着了。”
楚恒略一点头：“叫他来我包厢。”
“好嘞，您先歇着，我这就去叫他。”
在包厢等候的间隙，楚恒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划开屏幕，是刘平发来的关于王建国和钟灵毓的详细资料。他快速扫过几行关键信息，眉头渐渐蹙紧，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出现。
敲门声恰巧在这时响起，将他的念头先压了下去。
门被推开，管事的笑脸先探了进来，身后跟着垂头站着的麻雀。与此同时，门外震耳的音乐声中，混杂着一阵特别刺耳嚣张的笑骂，那嗓音让楚恒觉得耳熟。他还未细想，门已关上，将喧嚣隔绝在外。
“楚少，人带来了。您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楚恒摆摆手，管事便躬身退了出去。
包厢里安静下来。麻雀站在门边，双手拘谨地贴在裤缝上，头埋得很低。
“上次代酒的钱，是不是还没给你结了？”楚恒开门见山地问。
麻雀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声音细弱：“是，还没有。”
“银行卡号。”楚恒言简意赅，已经拿出手机准备转账。
“我…我不太记得了……”麻雀的声音更小了，头也垂得更低。
楚恒头也没抬，一言不发。指尖在手机侧面敲了两下，他转而给刘湜发了条信息，让他直接把麻雀的信息发过来。
麻雀见楚恒沉默，心头似乎有些忐忑，犹豫了好一会儿，见对方不开口，大约是这笔钱太多了，才让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补充：“那个……等我下班，可以用手机查……”
“哦，那你现在就去查吧。”楚恒的视线落回手机屏幕，刘湜还没回复。
“我……”麻雀想说点什么，却不敢说出“现在他在工作，如果去休息间会被领班当做偷懒，会被罚钱”这样的话，怕这会显得自己事多，惹得这位少爷不耐烦。他偷偷的抬眼瞄了一眼看着手机发呆的楚恒，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一声不吭，倒退着快步出了包厢。
楚恒等了几分钟，刘湜和封乐都没回消息，麻雀也一去不回。他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此刻更觉乏味，索性起身推开包厢门，打算直接去找麻雀。
门一开，楼下大厅传来的喧哗声浪比之前更加鼎沸，其中夹杂着清晰的女子哭叫和男人肆意的哄笑。楚恒脚步一顿，目光投向楼下环形走廊的栏杆处。
只见一楼中心卡座区，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女服务员推搡拉扯，为首那人背影嚣张，声音跋扈，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楚耀。
“给脸不要脸是吧？本少看得上你是你的造化！”
“就是，跟着楚少还能亏待你？”旁边几个跟班也在帮腔起哄。
女服务员拼命挣扎，眼泪直流，周围的客人远远看着，经理和保安围在旁边，面露难色，却无人敢上前制止。
楚恒倚在栏杆上，正打算做点什么。
只见那女孩被楚耀拽着胳膊，踉跄着往外拖了几步。人群中突然窜出一个戴着白摩托车头盔的身影，那人目标明确，直奔楚耀，一记干脆利落的直拳狠狠砸在他侧脸上！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楚耀的痛嚎。
白头盔趁他吃痛松手的瞬间，一把将吓呆的女孩拽到自己身后，头盔下传出低沉短促的一声：“跑！”
女孩这才如梦初醒，仓皇转身，挤出人群跌跌撞撞地逃开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楚耀那帮狐朋狗友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叫骂着围扑上去。白头盔不避不让，身形极稳，出手果决，一边侧身避开挥来的拳头，不忘顺势给了旁边人一个肘击，回身又一记凌厉的扫腿撂倒另一个。
“保安！快叫保安！”经理这时才尖着嗓子喊起来。
白头盔闻声毫不恋战，转身就朝消防通道的方向疾跑，几个闪身便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保安们呼喝着追了过去，现场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捂着脸哀嚎的楚耀。
楚恒站在二楼，目光追着那消失的白头盔，心头蓦地一动。这装扮，这身手……怎么到像是和秦衍初次相遇那天。
“你们都干什么吃的！怎么什么人都能放进来？！本少爷被打了没看见吗？给你们这么多钱你们都当白饭吃吗？！”楼下，楚耀愤怒的咆哮着，经理在一旁卑躬屈膝的道着歉，“你们要是不给我把那小子抓回来，我要你们好看！”
楚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跳脚，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随手从兜里掏了块糖，正砸在楚耀脸上：“怎么？我找人教你点规矩，你有意见？”
“楚恒！是你？！”楼下，楚耀看着手中的糖正要发作，就听见楚恒的声音，抬头就看见栏杆边的他，顿时目眦欲裂，指着二楼破口大骂，“你个婊子养的贱种！敢阴我？你等着！我非告诉爸，让你……”楚耀气得浑身发抖，污言秽语接连不断。
楚恒懒得再费口舌，转身回了包厢，将那恼人的叫骂关在门外。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包厢门被轻轻敲响。麻雀推门进来，额发有些湿，呼吸微促，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款的手机。楚恒抬眼看他，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找他，不过现在人回来了，也没差就是了。
楚恒看他拿了手机过来，便道：“直接打开支付宝收款码吧。”
麻雀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很快，他双手捧着调出的收款码的手机递到楚恒面前。
楚恒扫了码，视线无意间落在他的手上，不知道算不算灯光的问题，麻雀的指关节看着有些发红，似乎还有些肿？
念头一闪而过，楚恒并没有深究，随手输了串数字，把钱转了过去。
“好了。”
几乎同时，支付宝的电子女声响起：“支付宝到账10万元。”
楚恒下意识扫了麻雀一眼，发现一向垂着头的麻雀此刻却在偷偷看自己，他下颚那颗痣被灯光模糊了轮廓。
“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
对方慌乱的低下头，再无楚恒熟悉的样子。
“哦。”
他转身离开了包间，结了钱，也算是把那天的事彻底做了一个了结，楚恒感到一身轻松。
刚回到家，他就被屋里飘荡着的浓郁鲜甜的香气勾起了馋虫。
“张姨！今儿个吃什么？闻着好香啊。”
“回来了？今儿熬了海鲜粥，快洗洗手准备吃饭啦。”
“好——”
北芜区对楚恒来说，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尤其是那栋废弃的烂尾楼，开心的时候要来，痛苦的时候要来，无论如何都要来。
他总是习惯性的待在潮湿腐烂的空气里，看向一扇窗，任由风带走他的消息，去敲响那扇关着的窗。
窗外的绿萝随风摆动着，像是一份无声的应答：我知道了。
坐在这里看夕阳也算是楚恒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他喜欢天空燃烧的样子，像一场盛大的落幕。他在很小的时候曾幻想过，作为一个骑士，他的落幕也该像这云霞一样，燃烧至最后一丝生命，炽烈而干净。
远处那扇熟悉的窗后，蓝色窗帘又一次被拉拢。暮色四合，天边却还挂着一抹未褪尽的日影，日月同辉，也称得上一句好风景。
“喂！小子，谁让你多管闲事了！”
归途的巷口忽然传来粗哑的怒喝。楚恒抬眼望去，只见三个混混围着两个人，站在前方的人倒不令他陌生。
是秦衍。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那女生尽可能蜷缩着，试图将整个人藏在他身后。
“欺负小姑娘，挺能耐啊？”秦衍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嘲弄，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乱，侧脸在昏光里显得十分冷峻。
绿毛混混被他这态度激得火起，猛地向前一步，食指几乎戳到秦衍胸口：“你小子，电视剧看多了？真以为自己能英雄救——”
“美”字还没出口，秦衍已经抬手扣住了他伸过来的手腕，向侧下方一带，同时肩膀顺势往前一顶。绿毛顿时失了平衡，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上，像是被自己给绊倒了。
“你他妈——”旁边的黄毛眼见同伴吃亏，眼底一狠，猛地从腰间掏出弹簧刀，“咔嗒”弹开，趁秦衍背对着自己的空档，一刀刺向他后腰！
但刀没落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侧伸来，精准地扣住了黄毛的手腕。下一秒，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响起，伴随着惨叫，小刀“当啷”一声落地。
秦衍转过身，扫了眼地上哀嚎的黄毛，随即目光落到楚恒脸上。他眉梢一扬，嘴角就勾了起来，“哟，这么巧？”
“确实挺巧的。”楚恒笑着回应。
不等两人唠起来，巷口远处就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警笛声，红蓝闪烁的光隐约映亮了泛灰的墙壁。
地上被拧断手腕的黄毛还在哀嚎，那个被撂倒的绿毛却一个激灵爬了起来，另一个一直没敢动手的矮个子混混更是转身就跑。
“啧，想跑？”秦衍像是早料到，伸脚轻轻地一勾，绿毛再次扑倒在地，啃了一嘴灰。
另一边，矮个子混混刚跑出几步，一道黑影便拦在了他面前。楚恒不知何时已抄近路堵在了巷子转弯处，他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做，只是静默地站在那里，双手插兜，平静地看着对方，“你以为自己能跑的掉吗？”
秦衍吹了声口哨，赞美道：“干得漂亮，小美人鱼。”
从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按了下来。那个女学生红着眼睛连连道谢，秦衍摆摆手，语气温柔安慰道：“如果遇到这种事，别硬刚，赶紧跑，想办法找警察。以后尽量少走没人的小路，我不是每次都能恰好路过。”
女生用力点头，抹着眼泪走了。
派出所口只剩下他们两人。秦衍转身看向楚恒：“真是巧，你说我怎么在哪儿都能遇见你？”
“这话不该我问你么？”楚恒挑眉看向他。
两人对视片刻，竟同时别开眼笑了起来，又十分默契的停下，并终止了这个话题。
他们肩并肩往外走了一段路，楚恒忽然问：“为什么要报警？直接揍一顿不就好了。”
秦衍耸耸肩，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开扔进嘴里：“我又不可能救她一辈子。找警察叔叔帮忙，留个记录，下次那些人再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这对她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楚恒沉默。目光下落时，瞥见秦衍右手关节处擦破了一片，血迹已干，却还红肿着。
几天前那个闯入夜色带白头盔的男人忽然冲出他的脑海，他下意识问道：
“你去过潮汐吗？”
秦衍一愣，眼里闪过困惑：“潮汐？你想去看海？如果想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
楚恒摇摇头，没解释。看着前方即将到来的十字路口，他顺势转了话题：“你要走哪边？”
秦衍随口道：“你的反方向。”
“？”楚恒疑惑的瞪大了眼睛。
“哈哈，开个玩笑。”像是被楚恒的反应取悦，秦衍笑了起来，他朝前方抬了抬下巴，继续回答刚才的问题，“我要直走。”
楚恒看了他两秒，点点头：“再见，我要右拐。
“再见，小美人鱼，”绿灯亮着，秦衍没有停留，只是背对着他抬手挥了挥，声音混进夜风里，“路上注意安全。”
楚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混入过街的人群，转身朝后方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你的反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