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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柳树村雾下真见鬼 金不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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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胜坐起来，把拐杖握在手里，左腿先垂到炕沿下，撑着站起来。他没有穿鞋，光脚踩在地上，地面冰凉，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窜到膝盖，膝盖疼了一下。他没有吭声，穿上鞋拄着拐杖，他看了黑伞一眼，最终没有拿，毕竟最后肯定得回来，他一瘸一拐地走出里间，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院子里。
月光惨白，照在陈阔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陈阔已经走了出去，金不胜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直到他确定自己能追上陈阔后才开口。
“你要去哪儿？”
金不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陈阔的肩膀猛地一抖，像被人在背后拍了一巴掌。他慢慢转过身，看到金不胜后，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我出去撒尿。”
金不胜看着他，没有说话。月光照在金不胜的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早就知道他会跑的了然。
“厕所在那边。”金不胜用拐杖指了指身后，他们走到了一片树林后，那林子最后面是周大爷家。
陈阔张了张嘴，想编个别的理由，但对上金不胜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什么谎都编不出来了。
“这地方邪乎的很！”他的声音闷闷的，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但是很快又破罐子破摔：“反正，我宁愿去大牢里待着，也不想在这里了！”
“有我在，没事的，先回去睡觉。”金不胜说：“明天再说。”
陈阔犹豫了一下，觉得事实如此，现在跑出去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不如先回去好了。
就在他们转身要往回走的时候，雾来了。
不是慢慢弥漫的那种，而是从地面涌出来的，像有人在地下烧了一锅开水，蒸汽从泥土的缝隙里往外冒。白茫茫的雾，浓得像浆糊。
金不胜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他下意识小声问贺无弦：“老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然而并没有声音回应他，金不胜这才想起来，自己出门时根本没有拿伞。他这下有些后悔了。
陈阔的腿开始发软。
“金不胜……金不胜！”他的声音在雾里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别松手。”金不胜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很近，又好像很远。陈阔伸手去抓，抓住了金不胜的袖子，死死攥着。
“这是什么东西？”陈阔的声音在发抖，“这不像是普通的雾——”
“嗯。”金不胜只说了一个字。他拄着拐杖往前走，陈阔跟在后面，雾太浓了，看不清路，金不胜用拐杖在前面探路，戳一下，走一步。左腿拖在地上，在雾中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走了不知道多久，陈阔发现他们一直在原地打转。那棵槐树出现了三次，第一次在左边，第二次在右边，第三次在前面。
“我们迷路了。”陈阔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金不胜，我们迷路了！”
金不胜停下来。他拄着拐杖站在雾中，白雾裹着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雾气没有那么浓了，两人一前一后继续走，这次陈阔没有那么怕了，于是他主动问金不胜。
“金不胜，”陈阔喘着气：“你到底是哪个门派的？你总得告诉我吧！”
金不胜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没告诉我。”他说。
陈阔愣住了：“什么？”
“他没没说我是哪个门派的。”金不胜的语气很平静，平得像在说今天有雾：“他只是教了我剑法。”
陈阔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那你这是在干什么？”陈阔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愤怒：“你无门无派就敢出来捉妖？你出来不会是要维持生计的吧？”
“不是的。”
金不胜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白雾在他身边流动，像是活的。
“我要去北域，”他第一次对陈阔说他的目的：“封印一个叫福天外的地方。”
陈阔没听过这个名字：“封印什么？”
“师父说北域有妖魔肆虐，封印住了福天外，天下就能太平了。”
陈阔愣住了。然后他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一个瘸子，一根拐杖，一把破伞，就要去封什么福天外，就要让天下太平？
陈阔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他很少在别人面前展露的、近乎残忍的清醒：“小朋友，你是不是太小了？”
金不胜歪了歪头：“什么？”
“我说你太小了。不是岁数小，是——”陈阔深吸一口气：“你什么都不懂。你以为封了福齐外天下就太平了？你以为没有妖怪人就不打仗了？你以为你是救世主？”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越来越大，大到连雾都像是在往两边退。
“我告诉你，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封得住妖怪，你封得住人心吗？你救了人，人会谢你吗？你帮了人，人会记你吗？你死了，人会哭你吗？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忘恩负义？你知不知道，你拼了命救下来的人，明天就可能为了几两银子把你卖了？”
金不胜没有说话。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白雾裹着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陈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见过什么？你被人骗过吗？你被人背叛过吗？你什么都没有经历过，你凭什么说你要救天下苍生？”
金不胜还是没说话。雾越来越浓，浓得像是要把两个人吞进去。
陈阔喘着气，他准备好了，准备了一大堆话来回击，来证明这个瘸子不过是一个被师父洗了脑的可怜虫。
金不胜没有反驳。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师父没教过我这些。”
“但是，福天外的事是我答应师父的。答应了，就要做完。做完之前，我不能死。”
陈阔想说的话更多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雾里出现了一个影子。
陈阔先看见的。不是他眼神好，是那东西太大了，大到雾都遮不住。在雾的深处，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比人高，比牛大，佝偻着背，像一个人跪在地上，又像什么东西正在从地里往外爬，而且空气里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陈阔的血液冻住了。
那东西的头没有脖子，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灰白色的皮肤。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有很多条虫子在皮下蠕动，一拱一拱的，把皮肤顶出一个个鼓包。那些鼓包从头顶爬到脖子，从脖子爬到肩膀，从肩膀爬到手臂，然后消失了。又从头开始。
它的手臂比正常人的长出一倍，手指像枯树枝，每一根都比陈阔的手指长出一截，指甲是黑色的，又长又厚，像是从来没有修剪过。它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像是霉菌一样的东西，在雾中泛着幽幽的、荧荧的光。
陈阔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了。不是他胆子小，是那东西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像人类在进化过程中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陈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张着嘴，想喊金不胜的名字，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种含混的、像被水呛住了的声音。
金不胜也看见了那个怪物。
他拄着拐杖，朝那个影子走了过去。
“金不胜！”陈阔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尖得不像自己的：“你疯了！回来！”
金不胜没有停下脚步，相反，他的速度更快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