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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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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鹤亭陪徐老夫人把老侯爷安排回了前院的寝室,才回了崇明堂。
刚坐下,徐老夫人就说要去花园里转转,谢鹤亭便挽着她往后院走去。
等到了花园里,徐老夫人就留了若竹和若兰跟着,其他的都退开了。
“这是怎么了?吃饭时就看你脸色不好。”徐老夫人问道,原来老夫人是看出什么了。
谢鹤亭微微低头,作出一副小女儿的模样,叹了一口气,“还是看出来了啊?”
“你才多大年纪,叹什么气啊?小孩子可不兴叹气,到底是怎么了?”
谢鹤亭便将下午的事原原本本地讲来出来,边说边注意徐老夫人的神情,那是自己很少看见的凝重。
徐老夫人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放在自己手臂上的谢鹤亭的手,“这世道的女子大多不易,就算是我们这种人家的女子也大多身不由己,你母亲父亲这种和睦恩爱更是极少有的了。”
“我知道。”谢鹤亭闷闷地说道,又想起了前世自己成了棋子嫁给宣怀璟的事情,越发觉得世上女子的艰难。如果前世的自己是个男儿,想来也就不必和宣怀璟掺在一起了。
“其实我们这种已经算不错了,至少吃喝不愁,但是一般些的或是农户走卒家的,还要考虑生计。像周姨娘这样的事,你只看到了这一处的,可这世上还不知有多少。”徐老夫人也有些伤感,“我会格外注意沁芳斋的,到底也是给我侯府添丁进口了。要是鹤儿将来要成亲,一定要仔细得找一个好郎君。”
谢鹤亭沉默了。
谢鹤亭陪着徐老夫人在花园里走了两圈,又陪她回崇明堂说了会话,才回到清月居。
府中中出去过节的丫鬟小厮们都已陆续回来了,他们提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地往各自的住处去。
谢鹤亭走回到清月居门口,又想起床上躺着的柳云芷和柔弱的周姨娘,脚一拐便径直往沁芳斋走去了。
沁芳斋的仆役似乎还没回来,院门口甚至还没点灯。
谢鹤亭直接走了进去,里面只要正堂有灯点着,琴宁坐在门口,见谢鹤亭来了,便马上站了起来,“小姐。”
“怎么样了?”谢鹤亭边问边往里走。
“差不多退烧了,但是还没清醒,我刚才和姜嬷嬷一起给她喂了点烂肉粥进去。”琴宁平静地回复道。
“嗯。”
里面周姨娘见谢鹤亭来了,忙站起来,“今天多谢小姐了。”
“没事。”谢鹤亭稍稍探头,看见柳云芷的面色已经基本正常了,便也放下心来,又问道:“姨娘这里的仆役回来的这么晚吗?”
“他们说端阳假是一天,早上走了明天早上回来就行,怎么是有什么不对的吗?”周姨娘疑惑道。
“没什么,就是侯府的下人已经太久没有好好管教了。”谢鹤亭面上不显,心中却想好了明日该怎么同徐老夫人告状了。
谢鹤亭探望完周姨娘母子,出来嘱咐琴宁,“你在这里再照顾一天,多注意明天回来的那些丫鬟小厮,尤其是管事的。”
“是。”琴宁听命。
谢鹤亭回到清月居时,阮宁已经回来了,她大概玩得很开心,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小姐,我今天玩得可开心了。”
“开心就好,难得的。”谢鹤亭笑道,“对了,我们院里的人都回来了吗?”
“当然了,我和箫宁就是最晚回来的了,刚才嬷嬷还我们说了一通。”说起这个,阮宁就有些抱怨,撅起来嘴。
“都回来了就好。”谢鹤亭说道,“对了,我在外面转了一会,有点饿了,你们带吃的回来了吗?”
“我们给小姐带了栗子酥和芙蓉糕,芙蓉糕热的才好吃,现在都有些凉了,我就放到厨房里了,等小姐回来要吃就去热。”
“好啊,去厨房吧,我是想吃了,等会热完再给沁芳斋拿去一点。”谢鹤亭说着,就往小厨房去。
阮宁听到有人要和自己小姐分糕点,就有些不满,“为什么?那是我和箫宁特意给小姐带的。”
“琴宁在那里帮着照顾生病的孩子,估计还没吃饭呢。”谢鹤亭解释了一下,又叮嘱道:“你等会去跑一趟。”
“哦。”听到是给琴宁的,阮宁才愿意。
琴、箫、笙、阮四宁是母亲和徐老夫人精心挑给自己使唤的,大一些的琴宁、箫宁都是可以帮忙管事的,小一些的笙宁、阮宁则是贴身服侍的,她们四个从前是住在一起的,因此关系很好。
此外谢父还给谢鹤亭还配了几个护卫,分别叫剑安、戟安、钺安、戈安,不常使唤,一般出去的时候,才会带着。
清月居的小厨房配了两行四个灶,一般有两个嬷嬷专门负责做饭,但是谢鹤亭自己吃得少,一般只会用到前面两个灶,柴火都堆在小厨房隔壁的柴房,每天早上把一天要用的都取过来,现在谢鹤亭带着阮宁过去,发现柴火都没了,大概是白天姜嬷嬷做粽子的时候用完了。
“我去柴房抱点柴火过来吧。”阮宁自告奋勇的去了柴房。
谢鹤亭走到灶台边,食篮里是两个巴掌大小的包裹,系着的绳子散在一边,大概是阮宁她们也吃了吃了一些,想要将整包拿出来,却发现外面看着挺大一包,里面只有五六块了。
奇怪?
谢鹤亭正想着要不要问一问阮宁,突然听见去柴房的阮宁尖叫了一声,“啊!”
“怎么了?”谢鹤亭放下纸包,往柴房跑去。
还没到柴房门口,就看见阮宁冲了过来,一个穿着藏青色劲装架着长剑的护卫正站在门口,谢鹤亭下意识将冲过来的阮宁拦在了身后。
“里面有什么?”谢鹤亭转头问阮宁。
阮宁缩在谢鹤亭身后,颤颤地摇了摇头,“好像......好像有大的、会动的东西。”
那头的剑安已经点亮了柴房的烛火,谢鹤亭想拉着阮宁一起过去,但是阮宁的腿跟长在地上一样,她只能一个人进去了柴房。
“是什么?”谢鹤亭虽然不信鬼神之说,但是也怕老鼠之类的玩意。
她边走到剑安旁边,边将大袖挽起在手肘上,等会若有什么,自己也灵活些。
剑安摘下自己的佩剑,敲了两下柴垛,柴垛后的草席竟然起伏了两下。
“看样子不是老鼠,可能是比一般的猫大点的东西。”剑安说着,渐渐靠近草席,草席也开始微小的颤动。
剑安转过头来看了谢鹤亭一眼,谢鹤亭深吸一口气,微微点了下头。
“唰。”草席被掀开了。
草席下面竟然蜷缩着一个小孩。
剑安将剑收了回来,“是个小孩。”
“什么小孩?”谢鹤亭双手插着腰,大步地走了过去。
只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蜷在地上,头发上不知道沾了什么,油滋滋的团在一起,还有几根凌乱地飘在外面;身上穿着破破烂烂到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衫,宽大的袖管还一半落在肩上,露出纤细的手臂,上面布满了青紫的瘢痕,还有几道鲜红的鞭痕;边上还散落了几块糕点。
看来芙蓉糕那么少的原因也找到了。
清月居的后院的小厢房里,姜嬷嬷正坐在凳子上,给刚才发现的那个小孩子洗澡。
谢鹤亭看着这个小孩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剑安主要处理武力上的事,还好姜嬷嬷带着人过来,见到这么小个孩子,当场心疼起来,直接让剑安把他带到边上的小厢房里。
这个小孩大概觉得自己还算安全,没怎么挣扎就被剑安扔进了木盆里。
姜嬷嬷带着另外一位年长的嬷嬷将这个小孩,仔细地避开了伤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洗了个干净,头发实在梳不开就干脆剪了。
待洗干净了,另一位嬷嬷把自己小孙子的衣服拿出来给穿上了,姜嬷嬷拿了药和药纱,开始小心地给他上药。
阮宁拿了刚热好的糕点,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塞到了他的嘴边。
这个小孩虽不说话,但是一直抿着嘴,一口也没吃。
阮宁有些失望,“我刚才都被你吓到了,我都不跟你计较偷吃的事,塞到你嘴边还不要。”说完,她自己狠狠地咬了一口。
“好了,阮宁,你把热好的糕、粽子,还有栗子酥,拿点去给琴宁。”谢鹤亭下巴一撇,让阮宁赶紧去。
“哦,小姐。”阮宁捧着剩下的芙蓉糕,麻利得往外走了。
谢鹤亭端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思考这个小孩是怎么进来的,只是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侯府里的人确实需要多管管了。
过了一会,姜嬷嬷拉着那个小孩过来了。
“小姐,是个小男孩,已经五岁了,只是看上去小,常人还看不出来呢。”姜嬷嬷说道。
“五岁?”谢鹤亭一惊,原本她以为这个小孩最多四岁,结果居然已经五岁了。
她细细打量过去,只见这个已经洗干净的小男孩的脸还是有些蜡黄,脸上没什么肉,眉毛微皱,中间形成了一道有些深的皱纹,嘴角向下,嘴唇没有什么颜色。
谢鹤亭看着这个小孩眉毛中间的皱纹,突然觉得有些眼熟,加上他的脸,给她一种熟悉感,但是她也想不起自己在那里见过了。
许是前世见过,但是前世的时间太长了,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你叫什么?”谢鹤亭问道。
这个小孩沉默着没有开口,但是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有些颤抖。
谢鹤亭也没有催他,温柔地说道:“没关系,你会说话吗?不会的话,给我们做手势也行。”
小男孩动了动肩膀,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名字,他们管我叫小兔崽子......或者狗崽子。”
“那你是怎么来这的?”谢鹤亭轻声追问道。
“我是偷偷坐着越州的船来的,中间被他们发现了,就被他们打,还帮他们干活,到了这里之后我偷偷跑了出来,看见刚才的那个小姐姐和其他人在一起,说‘我们家主人可好了’,我就偷偷跟上她们了。趁你们家后院人走来走去的,就跟着钻进来了。我已经很久没吃饭了,没忍住才摸去了灶房。”小男孩低下头,垂在腿边的手握在一起,再看不见面容,但是越到后面,越能感觉到他声音的颤抖,和看到肩膀的抖动。
谢鹤亭看着这个小孩子实在可怜,有了些恻隐之心,又因为有着莫名的熟悉感,就想给他安排一个好点的去处。
不过,还是要稍微验一下这个孩子说过的话。
“没事了,我们这里很安全,你既说你没有名字,今天又是端阳,嗯...不如你现在就先叫端阳吧,怎么样?”谢鹤亭微微一笑,做思考状后才问道。
“好,谢谢......小姐!”小男孩,不,是端阳惊喜地抬起头,看着谢鹤亭,微微红了眼眶。
“姜嬷嬷,这几天就麻烦你先照顾他了,我明天去回复了老夫人再说其他的。”谢鹤亭想了想,还是要稳妥行事。
“是。”姜嬷嬷拉着端阳,送谢鹤亭回了清月楼。
谢鹤亭回到暖阁里,笙宁走上前来,帮她进行梳洗,后又退下了。
谢鹤亭躺在柔软的床上,回想这一天的事,想到床边垂泪的的周姨娘,想到刚刚逃到自己院里的小端阳,觉得有些心累,但是事情堆到自己面前,自己也没有办法当没有看见,但愿一切都会有一个好结局。
沁芳斋里,阮宁和琴宁并排坐在正堂前的阶梯上,琴宁在吃着温热的糕点,阮宁则在一边唧唧咋咋地讲着一天在外的见闻。
内室里,周姨娘给柳云芷掖了掖被子,想要将没给出的那锭银锭放回妆奁匣里。
打开匣子时,她突然流下了两行清泪。
匣子里面原本只有两锭整的银锭,现在周姨娘自己手上有一锭,而匣子里面还放着一锭。
她将匣子里的拿了起来,和原本的一起包在手中,放在自己胸口。
穿过隔断,她看见外面坐着的琴宁和阮宁,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眼泪像珠帘一样不断得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