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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出狱 ...

  •   夜已深,清和殿中却灯火大亮。昭帝闭眼躺在龙榻上,已经不是个清醒的状态。裴醒凤守在榻侧,悉心照料着。黄启侍立在一旁,满面担忧之色。
      外堂中华幡高挂,香炉福灯燃起,法坛已经摆开。天师端着“净水”,手捻春草在碗中点蘸,将“净水”泼洒于殿中各处。除秽完毕,道童敲起金钵,天师踏着特殊的步法大幅度摆动着拂尘,口中念念有词。
      咒语正念到紧急处,门外传来骚动,不多时一列宫卫带刀鱼贯进来,法事被迫终止。
      宫卫中郎杨忠掷声道:“将这些迷惑人心祸乱宫闱妖人,全部带走!”
      殿中协侍道童一下乱了手脚,天师反应过来喝道:“放肆!我奉皇后娘娘之命在此为陛下设坛作法驱邪,尔等胆敢破坏法事,担待得起吗?”
      裴醒凤听着动静走出来,“是谁给你们的狗胆,擅闯陛下寝殿的!”黄启跟在后面出来也吓了一跳,“哎呦杨大人,这是做什么?”
      杨忠行了礼,道:“不知皇后娘娘在此,惊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卑职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捉拿妖师。还请皇后娘娘不要干涉。”
      “太子?”裴醒凤一时竟笑起来,咄咄问道:“陛下还未归天,他就让你们带刀直闯寝殿。他要做什么?他要造反么?”
      “娘娘,如今非常时期,殿下也是为着陛下安危着想。”杨忠并不畏退,指着天师,“他数次作法,陛下的情况却一天比一天差,事实已经非常明显,是他行施妖法,才致陛下如今昏迷不醒。”
      “胡言乱语!”天师叫到:“我乃陛下亲授北汉天师,没有陛下的命令,谁敢拿我?”
      “哼,”杨忠转向他,“太子乃储君,今还担着监国之责,太子的命令,就是陛下的命令。带走!”
      “你们敢!”天师颤手指着杨忠,但宫卫根本不理会,得了令便将人拿下,连同那几个协侍道童一起捆了,押着出了清和殿。
      “娘娘,冤枉啊!救我……”天师喊声渐远,裴醒凤胸口起伏,一股气将欲冲出,然而此时面对一众来势汹汹的带刀兵卫,却一时毫无办法。
      “娘娘已经守了许多天,还是回寝宫歇息去吧,凤体为重,这里自有宫人伺候照料。”杨忠一颔首,“卑职告退。”
      裴醒凤恨恨看着杨忠领着一众宫卫离开,将那法坛上的灯炉金器全掀翻在了地上。
      一殿的宫人战战兢兢,竟没个人敢上前来收拾。
      黄启到底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了,上前劝道:“娘娘息怒,陛下还病着,受不得惊扰。事已如此,娘娘还是先回宫吧,这里让奴婢们来收拾。”
      裴醒凤一甩华袖,迈步离开。
      黄启望着那一地狼藉,愁上眉头,喃喃道:“这往后宫中只怕没几天太平了啊。”

      祭典在即,太子贬杀天师,不日便满朝皆知。紧接着太子又以不能胜任为由换了几个中枢老臣。一时四下哗然,引得已经半退隐的老丞相上了两道折子。不过这并没有让太子收回决议。
      对百官而言,赞成也好,不赞成也罢,陛下如今不能理事,而太子的手段,也日渐显现出来。他们已经无法再过多左右太子的决策。都是善于审时度势的人,他们都明白,是时候明确自己的立场了。

      岑良过安王府小坐时,举棋间不免说:“太子这阵,动作很大。”
      张折信捏着子,眉头微锁着,不知是在思索棋局,还是在思量岑良这句话。过一会儿他落下子说:“他向来有胆气,不是么?再者这些个装神弄鬼的东西横行到如今,也该有个人来打压打压了。”
      “有胆气做事,也要控制得住局势才好。”岑良道:“陛下若清醒,太子只怕难以交代。”
      换几个朝臣暂且不论,北汉皇室信奉道法由来已久,天师地位之高,甚至不在公卿之下。虽然北汉的天师更迭至今,已经是一任不如一任,却丝毫没有影响天师在皇室中的地位。张止潇这一动,可算直接动到了陛下头上。
      张折信叹了口气,说:“你觉得,陛下还能清醒得过来吗?”
      岑良一惊,“王爷此话怎讲?陛下如今情况是不大好,可也未至油尽灯枯的地步啊。”张折信没接着说,收走了一大片白子。岑良忽有所悟,“难道,王爷是怀疑有人……”
      “话不必说尽。”
      岑良皱眉,“这当如何是好?”
      “太子皇后之争已经势如水火,如今内廷四下虎视眈眈,人心浮动。北汉社稷不能交到三岁小儿手中,太子顺利上位是朝局稳定的根本,太子不能失势。”张折信道:“事到如今,我于陛下有愧,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得两全其美。”
      “王爷可曾后悔?”
      “是我带他入的局,演变成这副局面,我也始料不及。然而子已落定,”张折信摩挲着指间棋子,“焉有后悔的余地?”
      “我还有一事不明……”岑良犹豫着道:有关血统的问题,王爷为何就对太子坚信不移?”
      张折信沉默须臾,道:“血统成见,真的比天下安定更重要么?”

      清和殿中香雾萦绕,张止潇进去时,御医才把完脉从内室出来。
      “父皇今日如何?”
      御医匆匆行过礼,说:“前几日还能有片刻清醒,这两日却……微臣无能,暂无良策可施。”
      张止潇淡淡道:“父皇这病突然,怪不得你,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御医道“谢殿下谅解”,告退离去。
      黄启和几个宫人伺候在床前,见太子入内来皆跪身行礼。近来宫中多风波,皆由太子而起,加之上次杨忠带兵闯清和殿强行拿下天师,黄启如今面对这太子,不无惶恐。
      张止潇行至榻前,跪地请了个安。昭帝平平整整躺在帐内,黄启是个忠心细致的奴才,把他照料得十分周到,即使他已经这样躺了多日,也没有一点不体面的样子。他看上去就好像只是睡着了。只是不管跟前有什么动静,他都不再有反应。
      张止潇跪在床前,脸上分明没有一丝波动。过了会儿,他对着榻上的人说:“父皇请安心养病,儿臣必定不负所托,用心治理社稷。”
      从清和殿离开,张止潇便转道大理寺牢狱。

      纪伶走下台阶,就看见了等候在门外的马车。
      蒋裕看见他了,在马上朝他喊:“纪大人,恭喜出狱啊。”马车里的人听见声音也掀开了帘子,在他走过去时说:“上来吧。”
      纪伶没动,且不说他此刻刚从里边出来一身霉味,他一个刚释放出来的有过之臣,怎能上太子的马车?被有心人传出去了,又是番流言蜚语。
      他向张止潇轻松一笑,说:“我自己回去就成。”
      张止潇说:“让你上来就上来。”见人还在犹豫,他索性说:“这是命令。”
      蒋裕啧了一声,太子殿下是越发霸道了。
      “纪大人。你就上去吧。”蒋裕说:“这儿是什么地方,你总不想他就这样跟你在这里僵持下去吧?”
      纪伶只好上了车。
      太子府的马车算宽敞,纪伶挨着车门处,有意坐得远些。张止潇也随他,斟酌了下与他说:“你回去暂且歇一阵,北卫所的事务,我安排别人去接管。”
      张止潇言下之意,却是不打算恢复他职位的意思。纪伶是有些不解,但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张止潇道:“你不问我为什么?”
      “我知道你做什么事都有你的理由。”纪伶说:“你若不想告诉我,也不打紧的。再说我职历上才添了笔大过,确实不好就这么回去。”
      “谢谢你愿意理解。”
      纪伶轻飘飘一笑,“最多我不在北卫所混了。只是可惜,往后可能帮不了你什么忙了。”
      “你不用帮我什么。”张止潇望着他,说:“我定护你周全,不管用什么方法。”
      纪伶觉得他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但自己却不尽能懂。
      “我自然信你。”纪伶轻声道。
      两人不再说什么,纪府还有些距离,纪伶在牢里连日睡不好,这会儿在马车的摇晃下,已经架不住昏昏欲睡。他勉强撑了一小会儿,还是靠着车壁闭上眼。
      “你过来吧。”张止潇语气自然,“想睡的话,可以靠着我。”
      “不用不用,我撑得住。”纪伶连忙说着,打起精神坐直了。
      张止潇看着他静了静,说:“你我还需要保持这点距离吗?”
      “不是,”纪伶有点难为情地说:“我身上,挺脏的。”
      “我不介意。”
      “……”
      “你不过来,我就过去了。”
      纪伶慢腾腾地挪过去。张止潇拍拍自己的腿,说:“就躺这儿吧。”
      他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头枕上去。脸贴上那柔滑的衣服面料,张止潇的手心就覆上了他的背,顺了两下,“睡吧,到了我叫你。”说着将他散在面颊上的发丝拨到了颈后。
      纪伶忽然想到,小时候他娘就是这么哄他睡觉的。他想到就笑着说了出来。张止潇听了,说:“你爹娘想必十二分疼你。”
      只有被疼爱过的孩子,才会长出如此纯良的性情。
      “我爹有时还是有点凶的,不过我知道他面上凶,心里是疼我们的。”纪伶似被勾起些回忆,唇边都是温暖的弧度。于是就着这姿势,和张止潇说了点前生的事。
      某年绍德帝祭祖出城,阵仗搞得很大。纪伶想看热闹,但那几日他才生过场病,烧了两天两夜才退,把纪夫人吓得不轻,无论如何不让他出门。纪伶就去央求哥哥,于是兄弟两个甩开了仆从,从后院的矮墙翻了出去。那时正是雨季,地面湿漉漉的,纪伶跳下墙头时还滑了一跤,扑了一身泥,差点就哭了。但想看热闹的念头很快就把那点委屈压下去了。
      街上到处都是水洼,哥哥拉着他穿行在氤氲的雨雾中。他们其实也不知道具体去哪里才能看到出巡的队伍,只能跟无头苍蝇一样一路随着人流向前。
      可惜最后他们没见到皇帝,也没见到出巡的队伍,倒是找不着回家的路了。夜里小雨淋漓,家将翻了半座皇城,才在一个躲雨的棚子里找到他们。
      当晚哥哥就被罚到房里抄书,半月没得出门。而纪伶因为淋了雨又起热,躲过了处罚,可也被烧热折磨得够呛,躺了好几天。
      “这就是我小时候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了。”纪伶越说越困,含糊说完这句话,就没声了。
      张止潇一直安静倾听,这会儿低下头,也不禁露出了个浅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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