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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绝交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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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纪府门前停下,蒋裕等半天也不见里边人出来,打马到窗子边上,说:“殿下,纪大人,到了。”里边隔了一会儿才传出来张止潇的声音,“就停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蒋裕奇怪了,都到门口了不进去,还要等一会儿,是要干嘛?奇怪归奇怪,主子都这么说了,那就得等着。谁知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蒋裕都已经下马绕车转了几个圈了。
这要是搁刚认识那会儿,他早就掀了帘子看个究竟了!但他现在可不敢,张止潇今时不同往日,性情也越发难以琢磨,万一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搞不好要被灭口!
纪伶一觉睡到自然醒,睁眼前还在那软滑的缎料上舒服地蹭了蹭。
“醒了?”
轻轻的询问在耳边响起,纪伶懒懒应了声“嗯”。跟着他立马坐起来,“到了么?我睡了多久?”
张止潇说:“不久,应该就一个时辰吧。”
纪伶去掀窗帘,外面就是自家门口。蒋裕,呃……蹲在墙脚边无聊地捅蚂蚁窝。
“你该喊我的。”纪伶无奈地说。
张止潇说:“我看你睡得沉,就不扰你了。你进去吧,我回去处理点事,得空再来找你。”
纪伶走下马车,蒋裕见他出来,一脸古怪瞅着他,“纪大人你可算出来了。你跟殿下在里边……”
“蒋裕,”蒋裕话没说完,张止潇就打断了他,“走了。”
蒋裕不情不愿“哦”了一声,翻上马去。纪伶原本略有尴尬,这下又忍不住笑了,说:“蒋大人慢走。”
车夫掉转马头,纪伶目送马车拐上了街道,转身推开了自家的门。
老何端着个锅从厨房里出来,一见大人回来激动得险把锅扔了。
“大人,我就知道,您肯定能出来的。我就知道,老天爷不会这么不长眼的,您这么好的人……”
纪伶淡笑着截住他的喋喋不休,“有热水吗?”他现在只想洗个澡。
“我马上去烧!”
夜晚风凉,落雁桥一带依旧酒旗飘飘,灯火煌煌。纪伶闲走在桥上,隔着片湖水看对面成排的酒肆。这边的酒肆都是半露天的构造,人坐在里边吃酒,转头就是落雁桥竹柳掩映湖水深幽的好风光。自然,他站在这边,也能将酒肆里形形色色的人都看得清楚。他看着那些人来来去去,匆忙的,悠闲的,欢喜的,忧愁的……入世亦有几年,他好似已经融进了这个时空,但总有那么一时半会儿,他又感觉自己依旧遗世独立。
他站在这里,想着白日里温柔又执意的张止潇,有些蜜意在心里头,又有些前路杳茫的忧虑。
这阵他虽身处牢狱,可也能听到些风声。清和殿里的那位,怕是时日不多了。这就意味着张止潇离帝位更近了。越是关键时候,往往带着一些预料不到的变数,纪伶隐隐觉得,动乱即将到来。
还有一个盘桓在他心里已久的问题——任务结束后,他就得离开了么?
前生姜东流一去南巫就是诀别,今世他们又将在哪里做别?
他心里无限迂回,不过一个不舍。
有过路的醉酒之人撞了他一下,纪伶也未在意,继续朝前走去。不料那撞了人的醉汉酒劲正上头,却不肯罢休,一把将他扯了回来,粗声道:“他娘的撞了人就想走啊!”
纪伶看了看拽着自己的手,虽然实际上是人家撞了他,但他不想与人纠缠,便好脾气地说:“抱歉,我没注意看路。”
那醉汉把人扯过来后就愣住了,见纪伶还这般好声好气,得寸进尺道:“哟,皮相不错,怎么的,是里边陪酒的?”
纪伶是好脾气,可不是没脾气,但他不想伤人,只出言警告,“说话放尊重点,还有,放手。”
“还有点脾气,我喜欢。”醉汉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就要伸手去摸纪伶的脸。然而没来得及摸到,就惨叫了一声,“啊!饶命饶命,好汉饶命!”
却不是纪伶出的手。
“你喜欢啊?”张祈之捏着人手腕笑问那醉汉。
那醉汉大约疼昏了头,还顺着他说:“喜欢”。张祈之再一使力,那醉汉脸都扭曲了,一会儿说“不喜欢”,一会儿说“饶命”。
纪伶到底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对张祈之说:“算了,放他走吧。”
“行,你说放就放。”张祈之松开人,拍拍手对跌坐下去的人说:“你运气好,碰着个好说话的,滚远点。”
那人识相地滚了。
纪伶说:“二殿下也喜欢到这边来闲逛?”
张祈之打开扇子摇了两下,“我去你府上,老何说你出来了,我想这一带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你八成是到这里来了。”
纪伶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出来?”
张祈之道:“你不是说我消息灵通,我漏了哪一条也不能漏了这一条啊。”
只不过他今天去牢狱的时候,有人已经捷足先登。
纪伶便笑,“多谢殿下挂心了。”
张祈之环起手,也笑,“你除了跟我说谢,就不能跟我说点我爱听的?比如……”
“二殿下,”纪伶知道他又要说那些让自己不知道怎么回应的话,及时打断了他,“别消遣我。”
“纪伶,”张祈之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究竟是你在消遣我,还是我在消遣你?”
“二殿下?”
张祈之把手搭上桥栏,看着对面灯火,“我有时,真的挺羡慕张止潇的。”
纪伶不远不近站他旁边,说:“殿下生在高门,锦衣玉食,未尝人间疾苦,如何要去羡慕别人?”
“因为他出身不好,尝遍疾苦,所以你便怜惜他,偏护他?”
纪伶淡声说:“我有我的原因,你并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他。”
“那你便了解我吗?”张祈之说:“你凭什么认为我不知道人间的苦?”
纪伶沉默下去。
“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张祈之转身来,双手扶上他的肩,“别只看着他,能不能也看看我?”
纪伶面上不自然,干笑了下说:“殿下这句话,多少人等着呢。我就不凑热闹了。”
“我只跟你说。”张祈之神色认真,“你说我身边有许多人,但,我也可以只有你一人的。”
纪伶眼中闪过丝仓惶,随即拂开张祈之的手。话到了这份上,他再无法装傻充愣,慎而重之思量过一番后,他认真说:“二殿下,我对你真的没有那种情感。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心思了。我很珍视你这个朋友,但如今看来,我们确实不适宜再过多交集。”
张祈之听了这话,一时苦笑,“算了,我收回我的话,你也收回你的话,好吗?”
纪伶望了望他,却摇头,“我其实早该与你认真说一说的。从前我总以为,反正你也不是只对我一人这样,等你觉得没意思了,我们就还是……正常朋友。”
“那你现在是想怎么样?”
“殿下以后无事,还是别来找我了。”
“你要跟我绝交?”
“我承不起你的情,也不想误你。”
张祈之艰难地笑笑,“别这样,我刚刚与你说笑的。走,我们喝酒去。”他跟平时一样自然地去拉纪伶,但纪伶没跟他走。
“真的要跟我划清界限?为什么?因为张止潇吗?”张祈之连声的发问只得来一阵沉默,他喉头有点发紧,再问:“你觉得命运对他不公,但他做过什么事你都知道吗?也许他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无辜。”
纪伶静了一会儿,有风将落叶吹过来,粘在他发间。
“我不尽知道,但我明白,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完全干净的。包括我。”纪伶抬头时,晓星一样的眸子忽然染上苍凉,“有的人看着干净纯粹,可你不知道他手上又染了谁的血。”
张祈之从未见过他这般眼神,讶异之际,人已经朝前走去。
张止潇连着处理了许多事,今日难得有闲,置了笔墨在亭里临帖写字。
有件事蒋裕憋了几天,这会儿终于有机会凑上前问一问,“纪大人复职,对你才是最有利的。你为什么不让他复职呢?”
张止潇刮着笔尖,头也不抬:“我自有我的理由,你无需多问,做好你的事,管好你的狗。”
蒋裕摸不清张止潇的真实想法,却了解他的脾性——他不跟你说的,你打破砂锅问到底也问不出来。当下无趣地撇撇嘴,找初一去了。
张止潇停了笔,一阵发呆,待要继续下笔,才发觉纸上已经被他手中纤毫渗了片墨迹。他看着不慎弄脏的宣纸,喃喃自语:“脏我一个就够了,他不该被拉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