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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命册 ...

  •   这日纪伶趁着日头好,将屋里有些发潮的书都搬出来晒一晒。这一搬,就把那本快要被他遗忘了的命册也翻了出来。左右无事,他将椅子挪到树荫底下,又取了几本星象解说之类的书,耐着性子钻研起来。
      人专注起来便会觉得时间过得格外地快。纪伶合上册子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他合上册子伸了个懒腰,抬头眯眼看了看天边绚丽的霞光,一阵发呆。
      这命册他现在倒是能看明白一些了,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点线组成的,实际就是一副副星象图。那是张止潇被天道安排好了的一生。然天道运行亦有变数,紫微殿并不能完全操纵人间帝王的命运,当变数出现时,紫微殿也只能重改命册。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天上瞬息人间万变。帝王的命象关系着千千万万,这就是紫微殿难为的地方。纪伶忽然有点明白,紫微星君为什么那么快白头了。
      那命册并没有画到最后,中断在了都城兵变这里。
      都城即将兵变,太子兵围皇宫。纪伶作为紫微殿编排进张止潇命册里的一个棋子,想不出会是什么样的缘故,导致张止潇起兵叛反?
      他轻吁出口气,站起身来,向外头走出去。

      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妇人们提着菜篮子兜转于各个摊子前,散了学的孩子在路上肆意追逐嬉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面摊上粥铺里蒸汽腾腾,散发的是人间烟火味。落日余晖笼罩着这一切,像裹了层蜜水一般。
      大浪来临前,一切都是安宁的。
      纪伶穿过人流,径直走向那家挂着“赵记”招牌的点心铺。其实他不多爱吃这些糕点,只是那家有一款桂花酥,风味很像他母亲做出来的味道。那时候纪真就格外爱吃,每次母亲做这一道,只要他不抢着吃掉一些,纪真能吃到撑着。
      掌柜见了他笑盈盈道:“大人来得可巧,您常买的那一款,刚好就剩这一盒了。”纪伶便笑着让他打包起来。转身才走几步,忽听铺前有人说:“我要他刚刚买的那一种。”
      接着是掌柜略带歉意的声音,“那是最后一盒了,客官您看看别的?这一款也不错的……”
      许是那声音听来几分熟悉,纪伶停了脚步回头看去。那人一听掌柜说没有了,却也不肯将就买其他,转身便走了。傍晚的风掀起了他斗笠下的黑纱,露出一半面容。
      纪伶觉得甚是熟悉,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人后头。借着路上摊档遮掩,那人停驻他便跟着停驻,那人转弯他便跟着转弯。直走到一段僻静无人的胡同口,那人停下来时,纪伶才发现自己已经没处藏身了。他眼睁睁看着人转身过来,话里带着戏谑:“阁下跟了我这么久,不知意欲何为?”
      纪伶尴尬起来,想起那盒桂花酥,便道:“你是不是想要这个?”
      那人“嗤”了一声,不知是不是笑,然后走过来,说:“我现在不想要了。”
      纪伶只好收回手,却还盯着那薄纱,“阁下的声音甚是耳熟,你我认识么?可否露面一见?”
      那人晾了他一会儿,问:“你确定要见?”
      纪伶也觉得有些唐突,说:“你要是不便,就……”
      他话没说完,那人倒已经取下了斗笠。
      “裴冬祺?”纪伶面色微变,声音也跟着一冷,“你回来做什么?”
      “怎么在你眼里,我回来就是来干坏事的么?”裴云饶有兴致看着他。
      “你最好不是。”纪伶说:“我说过,你若不改前非,我会亲自收拾你。”
      裴云便笑,“我做错了什么,你要我痛改前非?”
      “你做过的那些勾当,自己清楚。”
      “纪大人,你我各为其主罢了。少端着副教训人的姿态。”裴云漫不经心玩弄着手中的斗笠,“与你相好的那位,也不见得就比我磊落多少。”
      第一次被别人用“相好”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与张止潇的关系,纪伶心里一阵复杂,面上也一阵复杂,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去矫正对方的措辞。
      裴云见他没接腔,故意做出副稀奇模样,“你不是挺能训人的嘛,怎么不说话了?”
      纪伶忍着羞恼,“我不与你争辩。你究竟是回来做什么的?是谁让你来的?”
      “这你便管不着了。”裴云将斗笠扣回头上,转身离去,“还有,我叫裴云。你记住了。”

      纪伶捏着那盒桂花酥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气闷地回到家里。老何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很快端了饭菜过来。老何盛好饭,见纪伶脸色不霁,不免问道:“哟,这是谁惹大人生气了?”
      纪伶回想着裴云那副“我就是要为非作歹你能耐我何”的样子,说:“没什么,刚刚出门碰着个不可理喻的小孩。”
      老何笑笑说:“大人这么喜欢孩子的人都给气到了,看来确实十分顽劣。”
      纪伶正夹了片肉进嘴里,闻言狠狠嚼了两下,“岂止顽劣,简直无法教引!牙尖嘴利,说出来的话还不像话。”
      什么叫做“与你相好的那位”?会不会说话的?
      “大人消消气,孩子嘛,不知天高地厚,你没法和他计较。”
      纪伶扒着饭,心里愤愤道:“我迷了心窍了,怎么会觉得他就是纪真?纪真那么可爱,他怎么可能会是纪真?”他一阵腹诽,可眼瞥到自己带回来的那盒桂花酥,又深感挫败起来。想了想他问老何:“如果一个人入了歧途,怎么样才能把他掰回正途呢?”
      “算了吧大人,天下误入歧途者比比皆是,大人插手得来吗?岂不闻人各有缘法。也许造化到了,自然就回归正道了。便是最终一条偏道走到黑,那也是人家的命。”老何这话,主打一个顺其自然,符合他一贯的良好心态。
      纪伶叹了口气。

      夜里风习习,纪伶坐在屋顶上,顶头星光璀璨,正适宜夜观星象。他如今赋闲在家,倒是终于有了时间钻研这些东西。
      纪伶仰头观望了一阵,神思便游离到别的地方去了——日后凡世因果了,回归仙班,难道就是如现在这般,呆在那紫微殿中观星象,测天数,遵循天道的旨意编排别人的命运?
      未免太没意思了。
      纪伶垂下头,无聊地盯着脚下的瓦片,脑中一会儿是张止潇,一会儿是张祈之,甚至还有傍晚时碰到的裴云……最终挥之不去的,依然是那张矜冷疏离却能对自己温柔而笑的面容。
      他有时会反反复复地想起张止潇的一颦一笑,然后觉得自己好像是着了魔。

      但说,张止潇从送自己回来之后,这许多日过去了也没见他过府来。纪伶不禁想,他都在忙什么呢?自己如今戴罪免职,也不好到他府上登堂入室,只能巴巴地等他来。
      思量间不经意望向院子里,那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正仰头笑意吟吟看着他。见他望过去,笑问他:“你坐在上头想什么呢?”
      纪伶第一反应就要跳下去。不过他及时收住了这举动,按下内心欢喜说:“你几时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张止潇说:“你想事情想得出神,偏是没看见。”
      纪伶依旧坐在屋顶,似乎没打算下来。他也不接话,就这么与底下的人两两对望着。

      “我脖子酸了,”张止潇略有无奈,幽幽地说:“你打算在上面坐到什么时候?”
      纪伶说不清出于什么念想,偏是不下去,说:“你可以不看我的。”
      “可我想看。”
      纪伶至此方知,世间情话,是这样动人心。
      张止潇等了等,又说:“那我就上去了。”
      纪伶挂着微微的笑,说:“太子殿下怕是没做过这种翻墙越户的事……”
      他话音未落,张止潇已经脚点地跃上了上来。不过诚如纪伶说的,翻墙越户这种事,他确实没做过,也不得要领,脚下一个没踩稳,差点就栽下去了。纪伶反应迅速,已经站起身把他拉住了。
      “你怎么说上来就上来啊?摔着怎么办?”纪伶听着瓦片掉下去“哗啦”的一声,心有余悸。他这屋顶虽然比不得高门大户,高度也相当可观了。
      张止潇搭着纪伶站稳了,反握了他的手,“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摔下去的。”
      纪伶这会儿手被握着,张止潇的脸近在咫尺,反倒不好意思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故作能耐说:“我要是慢一步,你现在就好看了。”
      张止潇仰头看了看天上,笑一笑说:“原来站在这里,星星真的格外漂亮。”
      但在纪伶眼中,张止潇弯起来的眉眼更漂亮。
      “其实是视野开阔了。”纪伶说着,想把手抽回来却没成,声音便小了许多,“你要是站稳了,就松手吧。”
      张止潇瞥了眼下方,神色有些古怪。
      蒋裕坐在马上,扭头想看看月色,就看见了屋顶上僵站着的两个人。他自看不清详细情形,心道:“这俩人倒挺有兴致啊,屋顶上的风光是格外好吗?”
      凉风阵阵拂过,吹得衣摆扬了起来,张止潇把纪伶的胳膊又拽紧了些。
      “你不会是……”纪伶猜测着开口,“惧高吧?”
      “不是。”张止潇应得很干脆,眼视前方,再不看一眼脚下。
      纪伶心下已经了然,也不想戳破了太子殿下的面子,忍了笑说:“我带你下去吧。”伸手攥住张止潇另一边胳膊,带着人落到了地面上。

      “出去吗?”纪伶问。
      “不了,”张止潇说:“我想在你这边呆一会儿。”
      “那行,我给你煮茶。”
      纪伶也不把人往里带了,喊老何直接把炉具茶具搬到院子里来。老何一向自来熟,见着太子却拘谨,想行个礼都磕磕巴巴做不好。纪伶笑着让他进去,不用伺候了。
      院里兰草馥郁,纪伶捣弄茶具的时候,张止潇就静坐对面看着。不经意瞥到桌上半开的书,张止潇随手拿起来翻了一翻,有点意外,“你还研究星象?”
      “哦,只是无事,随便看看。”纪伶提着壶淋洗杯具。
      张止潇捡起另一本,只看了封面便放回去,打趣说:“看这些做什么?难不成你想改行去算命?”
      纪伶自然不给说实话,一边沥着茶汤,开着玩笑说:“这主意不错,日后不在京都混了,我就挂个幡,给人算命去。”
      张止潇原本微笑着,听了这话却慢慢收住了,“你打算离开京都吗?”
      纪伶也顿了动作,一时不知作何回答。这个问题,终于是摆在了他们面前。
      杯里茶汤溢了出来,纪伶收回手,轻声说:“我总得离开的。”他已经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世间。可他没法和张止潇说明白。
      气氛变得压抑,张止潇始终不愿坏了这一刻静好,说:“若你真要走,一定和我说一声。别无声无息地离开。”
      纪伶垂眸沉默,心中百转,只化作轻轻一个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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