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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定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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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二十八年秋,帝崩。皇后裴氏策反,都城兵变,太子起兵平乱。九月初,太子登基继位。”
史官在史册上如此载道。
秋雨淅沥了许多日,终于一扫阴云,迎来晴天,也迎来新帝的登基大典。
这日天光大好,皇宫号角长鸣。新帝头戴流珠金冕,在礼乐声中缓缓走向帝台。百官序列齐整,伏跪于阶下,朗声三呼万岁。
礼司郎手捧皇印,恭恭敬敬交到新帝手中。新帝接过那象征皇权的玉印,年轻的面容半掩在垂珠后,依稀可见灼灼风华,庄重气度。
纪伶坐在自家院子里晒着久违的阳光,亦仿佛能看到张止潇身着厚重龙袍,头戴金冕在这骄阳下耀眼夺目的样子。那高呼万岁的声音仿佛透过层层宫墙,也荡进了他耳中。
张止潇终于坐上了那个位子。
而他重入人世这一趟的使命,也完成了。
紫微殿将他编进张止潇的命册里,成为张止潇命运中的一环,不知又给他安排了怎样的结局?
纪伶一坐许久,起身时一阵晕眩,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清明,正想回屋里躺一下,却撞上了刚从继位大典上下来的张止潇。
“殿……陛下!今天不是登基大典吗?怎么跑这儿来了?”他一时间就想了许多,不明白应该在忙登基的人怎么跑这儿来了。
张止潇回头浅浅一笑,“典礼已经结束了。我想见你,就过来了。”
“这就结束了吗?”纪伶不大相信,“我听礼司的人说要折腾一整天呢?”
张止潇没所谓地说:“大礼行毕,余下的都是些琐碎,有左大夫他们应付。”
“陛下,已经是那个位置上的人了,今后若要见我,让人传一下就行了,别再这么跑来,怪不合适的。”纪伶劝着他,忽觉胸口发闷,竟有点喘不上气的感觉,不免就眉头紧皱起来。
张止潇走近瞧他,“怎么了,看着不大好。”
他刚要说什么,那种奇怪的眩晕感又来了,接着面前一切事物都变成重影,他好像看见张止潇急急向他冲来,周遭便陷入了黑暗。
纪伶走在片幽暗虚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前方引着他,他越走周围就越渐明亮。终于那些景物都清晰起来,却是紫微殿的太虚境。
众生相一幕幕翻过,人世的轮回永不止息。
前头仙风道骨的身影这时回头,对他说:“恭喜大将军,大任完成。”
是紫微星君。纪伶茫然道:“我怎么……就回来了?”他忽然就想起自己应承过张止潇,走的时候一定和他说的。他还没有同张止潇告别。
紫微星君说:“这是在你梦里。我这阵忙着不便下去,只好到你梦里来了。”
纪伶心念着答应过张止潇的话,听了这话松了口气。紫微星君瞧在眼里,说:“将军重入世一遭,看起来却不大舍得回来。”
纪伶垂眼沉默,不知道怎么回答。过了会儿才说:“我想知道,我的结局。”
“我便是为着这个来的。”紫微星君说:“仙者凡间因果了,就得回归仙班,这是天律。你的结局,在你入世时就已经安排好了。”
紫微星君广袖一挥,面前境象定格,纪伶在虚境里看见了自己。
他此刻躺在皇宫某处寝殿中,帐帷半开着,御医正搭着他的手把脉。旁边还有几个,皆是太医院能手。张止潇立在一旁,面色颇为焦躁,等不及御医诊完脉就问:“他到底是怎么了。”
御医已经看了半晌,这会儿面色凝重,跪地说:“禀陛下,他这是……这是生命枯竭的迹象啊。”
张止潇一时没说话,像在确认自己听到的事,须臾他冷声说:“你胡说什么?他不过二十出头。”
“臣也觉得蹊跷,”御医说:“但他,确实是命数将尽的迹象,只怕捱不了多少时日了。”
张止潇看向另外几个御医,那几人也都无声跪下,以此默认。
“不可能的……”张止潇摇摇头,不愿相信,“你们定是在骗我。是谁让你们这么说的?”
“臣等确是无力回天啊!”
“无力回天?”张止潇脸色一变,竟露出了丝阴狠,“你们最好保他安然无恙!”
御医们“砰砰”磕头,“陛下,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臣等都会竭尽全力!然臣等终究凡俗,他能……”
能捱到立冬就不错了。御医没敢往下说,见张止潇望回床上,神情绝望,他忽想起什么忙道:“陛下,他这病委实奇怪,依臣看,若药石不灵,何妨寻个术法高明的巫士来瞧一瞧,说不定还能有转机。”御医急于保命,连这馊主意都提出来了。
张止潇无力地挥挥手,让人出去。御医们如蒙大赦,个挨个地忙不迭退出去。
他安安静静躺在锦被里,一张脸分明姣好如常,未见病态。张止潇伸手抚摸着,慢慢和他说:“他们胡说八道的,你好好的,怎么会命将枯竭?你想睡就睡,但是睡够了一定要起来。我枪法许久没练了,又生疏了,你起来教我……”
“锁仙契会让你呈命竭之象,一段时日后,你的人间体会自然消陨,就此离开人世。”紫微星君将画面抹去,那片境象就成了一片空无。他神色平常,人间百态于他不过一幕幕戏剧,翻页即过,随手可抹。
他对怔怔望着空无处的纪伶说:“红尘热闹纷繁,将军可莫要留恋。”
纪伶幽幽一梦醒,看见张止潇坐在床边。他把所有宫人都赶出去了,一个人坐固执地在这里。纪伶看着他孤独的侧影好一会儿,牵笑说:“你怎么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张止潇闻声转过来,故作平常的样子,“御医说你情况不太好,需要休养,你家中没什么人,我不放心,就把你带来了。”
纪伶没说话,只看着人。张止潇又说:“饿了吗?我让人送些吃的过来吧。”
纪伶点了点头,莫名温顺了许多。
一会儿功夫,宫人将饭菜送至寝殿,张止潇依旧细细挑了碗鱼肉。纪伶吃的时候,就一边想着,他是怎么有办法把刺挑得这么干净的?想着想着笑出来,笑得张止潇一阵奇怪,问他:“你傻笑什么?”
纪伶把笑忍回去,“没什么,我是觉得,陛下若是女子,应是相当贤惠的。”
张止潇停了手里的筷子,“你喜欢贤惠的女子?”
纪伶当真认真想了下,“贤惠的女子,总归是不会差的。”他在此时甚至想到了,来日张止潇要是立后,能是这般女子最好。印象中,他的嫂子便是这样的女子。嫂子与哥哥举案齐眉琴瑟和谐,成亲数年从未红过脸。
张止潇总归是要立后的。纪伶突然无比羡慕将来那个能与张止潇举案齐眉的女子。
张止潇未曾察觉他心思,却为着那句“贤惠的女子不差”吃了味,因而把他的饭碗堆了个半山高,“快吃吧。”
纪伶也不知他不满哪般,幽怨地说:“我自己夹。”
饭后张止潇去书房处理些案务。临走时亲昵地捧了纪伶的脸,说:“我晚些就回来,你别回去了,就在这里歇下吧。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宫人。”
纪伶脸一热,点了点头。
张止潇走后他在屋里呆了一会儿,想起一件事,随手取了张止潇挂在架子上的一件披风披上,就走出寝殿去。
守卫是张止潇从前的近卫,识得他,见他出来上前问:“纪大人要去哪里?”
纪伶说:“能不能帮我备个马车,我要去趟刑狱。”
“这……”守卫有些为难,“大人要不容卑职去请示下陛下?”
“陛下正忙于案务,别去打扰他了。我去去就回来,不会太久。”
守卫犹疑片刻,说:“好吧。不过大人得让卑职跟着。”
纪伶知道张止潇必是对他吩咐了什么,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