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试不得 ...
-
入夜银盘高悬,霜华满地。刑狱在高墙内,里面的人看不到。
无人审讯的夜晚,有人安睡,也有人坠入梦魇不得挣扎。
裴云在梦魇中回到了一个箱子里。那里面逼仄黑暗,他怕极了,拼命捶打呼喊,却没有一个人来将他带出去。
裴云生母不明,是放养在外由下人带大的。那人是个赌徒酒鬼,常年混迹赌场,输了钱就喝得烂醉回屋砸桌摔椅。裴云很怕他,只要见他喝了酒回来,就躲到角落里把自己藏起来。
有一回被发现了,那人粗暴地将他拉拽出来,拿鞭子抽打着出气。男人一边打一边囫囵骂着,裴云不知道他究竟在骂什么,只能不停地求着,求他不要打。后面裴云哭喊得厉害了,男人嫌他吵,连拖带拽地把他塞进一个箱子里,锁了箱,便任由他哭喊去。
才五岁的他就这么在箱子里锁了一夜,喊了一夜。天亮时他被邻居的人放出来时,那手脚都无法伸直了,声音都是哑的。他看着那些人或怜悯或冷漠的指指点点,目中一片呆滞。
两年后裴易从那里经过时,忽记起了自己在此处还有一个儿子。当他看到裴云那张与裴冬祺相差无几的脸时,一些想法便由此而生。他将裴云带回了裴家,扔进了裴家培养暗卫杀手的营地中。
裴易给了他一把匕首,隔着圈起的门栏指着那十几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和他说:“去杀了他们,你才能出来。否则,他们就会杀了你。”
那一夜的血色,铺染成了他往后人生里的底色。
裴云站在一片荒野中,耳边风声如鬼魂唳啸。脚下突然出现了一地的尸体。他跨过那些尸体,磕磕绊绊地跑开去,想要逃离这片荒野,脚下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拽住!他拼命挣扎,现实中他司空见惯的死尸在梦魇里却令他恐惧万分——因为他们会爬起来,抓着他不放,会拿那面目全非的脸对着他凄厉地笑!
他一步一跌,终于逃离了那荒野。风声没有了,死尸也没有了,周围狭窄起来,他身处在一条深巷里。巷子一眼望不到头,也望不到光亮。身后似有人在喊他,他仓惶回头,血水泼了他一身!那些面目全非的脸孔,又争先恐后地向他压迫而来……
梦境碎开,裴云大喘着气“嚯”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跳动,额上一片潮湿。腕上伤口痛起来,他知道梦魇已经结束,缓了片刻,习以为常地擦了擦汗,然后靠到墙脚,闭目调着呼吸。
脚步声传来,他只当是巡夜的狱卒,没有理会。
纪伶站牢门外看了一会儿,对狱吏说:“把门打开吧。”
狱吏忙道:“大人,此人危险,还是……”
“没事,打开吧。”
狱吏只好将门打开,纪伶走进去时,裴云已经听见声音睁开眼。见是他来,讽笑一声说:“你是来看我有多狼狈的吗?”
“在你眼中,别人做什么,都是恶意的吗?”纪伶声音舒缓,并没想与他嘴上较劲,瞥见他手腕上裸露的伤口,皱眉问狱吏:“伤口为什么不给包扎?”
“这个……”狱吏有点不好解释,实际到了这里的人,除非重大伤势,或者上头明令不能让其身死狱中的,才会给治伤。
纪伶也不为难人,说:“这里有创药纱布么,给我一些,再给我盆盐水。”
狱吏说有,片刻就将他要的东西都拿来。
纪伶蹲下身,“把手给我。”
“你少假惺惺。”
纪伶也不管他,顾自捉了他的手。裴云又抽回去。
“不处理一下,伤口会烂的。”
“烂也是我的事。”裴云嗤笑道:“你不会还想着拿这点伎俩来感化我吧?”
纪伶忍着脾气不吭声,裴云又道:“你趁早杀了我的好。”他说话时有什么东西倏忽蹿过来,低头一看,那只黑不溜秋的小东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腿边的草垫上。裴云登时一惊,胡乱踢着那草垫。
纪伶低眼看他,闲闲地说:“这牢里的鼠蚁,可是最爱腐骨烂肉了。你不想它们夜里爬到你身上去,就乖乖让我包扎。”说完再次拉过他的手。裴云下意识一动,到底没有再抽回。
“你到底想干嘛?”
“你想怎么揣测我都可以,毕竟你们这样的人,看谁都是不怀好意。”纪伶把他的手放进盆中,细细清洗着。那伤口久不处理已经化了脓,纪伶抠弄时他重重吸了口气,跟着咬紧了牙关……
裴云忍痛的间隙,侧目看着身边神情专注的人。
“早晚是要死的,你何必白费力气。”裴云像是突然倦极,将头也靠到墙壁上,任由纪伶摆弄他的手。
纪伶像没听到一样,只管洗好伤口上好药,把他的手缠得平平整整。处理完毕才说:“你就知道你一定得死?”
裴云侧过脸去,不愿再说话。
“我有心给你条生路,你……”
“你给不了我生路,没人给得了我生路。”裴云又莫名烦躁起来,断然说:“你可以走了。”
狱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雨,风又凉了几分。守卫见纪伶出来,立刻上前给他撑伞,“大人,下雨了,快回去吧。”纪伶不知在想什么,一直在伞下站立不前。
张止潇打着伞来到刑狱外,看见雨中沉思的人,走过去把人一同罩进自己伞下。
那守卫顾不得地上都是水,就地跪了,“卑职失职,陛下恕罪。”
“和他无关,是我执意要过来的。”纪伶轻声说:“你怎么来了?”
“我回寝殿看不到你,他们说你到这儿来了。”张止潇没问他来这儿做什么,仿佛他做什么都可以。
倒是纪伶微微低头,像做了错事,“下次我一定先跟你说一声。”说完他也觉得奇怪,他对着别人,哪怕是裴云那样难以沟通的,都能闲淡自若,怎么见了张止潇,就不行了?
“好了,你还病着,别又淋了雨,回去吧。”张止潇拉了他的手。
纪伶没动,犹豫了下,还是把话说了,“我能不能求你个事。”
“有事你说就是,说什么求不求的?”
“你能不能饶裴云一命?”
“原来你是来看他。”张止潇了然地说。
纪伶点点头,见张止潇并没有生气的样子,接着说:“裴氏已经彻底完了,况且他手已被你废了,已是废人一个,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他曾差点杀了你,你忘了吗?他与你交锋的时候从来就没手下留情过。”张止潇顿了下,轻声说:“我知道你心肠软,但是,他不值得你同情。”
“我并非同情他。”纪伶眼带恳求:“我有不能说的原因,你就应了我好不好?”
张止潇几分无奈,“好吧,我们能走了吗?雨下大了。”
纪伶眼尾弯起,“谢陛下。”
侍从抬了銮驾过来,张止潇二话不说就把他塞进銮驾里。纪伶要下来,又给他摁回去,“坐好!”
侍从抬着銮驾稳稳前行,纪伶几许别扭,“君臣有别,你不能这么胡来的。”
张止潇便说:“白日里才昏过去,这才醒了,就跑刑狱里去,是谁胡来?”
纪伶自觉理亏,闭口不言。
銮驾沐着雨,一路到寝殿。侍者捧来衣服,张止潇随手拿过就让殿内侍者都出去了。他还是不喜欢让人贴身伺候。
张止潇到里面换衣时,纪伶就盘腿坐在那张矮几旁边。殿里热水都是备好的,他倒了一杯,捧在手里不喝。盛着热水的玉杯热度刚刚好,熨着他发凉的手,很是舒服。虽然还未入冬,但如今他的身体,不能与之前同日而语。
张止潇换好衣服出来,站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从后面轻轻圈住了他,蹭一蹭他的头发闷声说:“明天我让岑良来给你看一下。”
纪伶被张止潇的体温一包围,油然生出种满足感,他困在张止潇的温柔里,欲抽身而不能。他发现,他越发抵抗不了张止潇的亲近。
情之一字,从来试不得。
“不用麻烦了,”他低声说:“我明天想出宫去。”
“不行。”张止潇将他圈紧了些。
“我不能一直呆在这里的。”纪伶说:“让朝臣们知道,成何体统?”
“别的我都能应你,只这一件不行。”张止潇捏过他清瘦的下巴,含住了他的唇,辗转厮磨。
纪伶未来得及放下的杯子溢了些水出来,被张止潇轻轻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