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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强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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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良来时张止潇已经上朝去。纪伶还未醒,侍者将人请进殿内,到里边喊人。隔着层纱帐,隐约能见床上的人裹着锦丝被,乌丝披散,露着半个白皙的肩头。侍者未敢多看,唤道:“大人,岑大人来了。”
纪伶半梦半醒,听见声音睁眼坐起,还有些迷糊,问:“谁来了?”
侍者重复了一遍。纪伶心道:张止潇还是让岑良来了。正要掀被下来,才记起自己此刻衣衫不整,他脸一热,不好意思地问:“那个,我的衣服呢?”
侍者是个小姑娘,闻言也是脸一热,说:“大人的衣物已经收去清洗了。”她为难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状况,又不敢随便拿陛下的衣服给人穿。
纪伶想了想,“罢了,你先把陛下的常服拿过来。”
侍女听他这么说,也就应了,很快将衣服拿来。纪伶随便挑了件素简的,出卧室时把架子上挂的披风也拿来围了,刚好遮住衫袖上的云龙暗纹。
纪伶见了岑良颇过意不去,他如今身无品阶,闲人一个,因着张止潇的缘故旁人才高看他一眼。岑良曾是皇家师,还教过太子,让人家来给自己看病实在说不过去。
纪伶忙让人看茶,说:“陛下也真是的,还劳您专门过来一趟。”
岑良倒是无所谓,只是视线落在纪伶随意套上的披风时,神色亦有几分复杂。那是谁人之物,他是知道的。
“纪大人言重了,你屡次救陛下于险难,陛下爱重些也是应该的。”岑良语气淡淡,示意纪伶将手伸过来。
纪伶虽知无论什么人来看结果都不会变,也配合着把手伸了出来。岑良细细诊断后,眉头蹙起,“你年纪轻轻,且有武功在身,怎么身子垮成这样?”
纪伶不多解释,笑一笑说:“许是天要收人吧。”
岑良对他印象本就不差,闻言心内几分惋惜,实话说:“你这病,我治不了。”
纪伶道:“我的情况自己清楚,岑大人不必勉强。”
岑良看了看他,斟酌再三,虽觉不近人情,还是将一些话说了,“纪大人,我十分为你痛惜,但……有些话还是得与你说一说。”纪伶但听着,岑良继续道:“我知你与陛下交情不浅,你落得如此,陛下担心你将你留在这里也情有可原。只是这始终不符合纲常,天子身侧可以有近臣,但不能不分君臣。”
纪伶静了一会儿,说:“大人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您可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你能明白就好。你且休息吧,我就告辞了。”
岑良虽说他治不了,但还是留了药方,说是好歹试一试。
岑良走后,侍者送来饭菜。纪伶随便用了点,便试着往殿外走去,不出预料被守卫拦下了。
“纪大人,还是不要令卑职难做吧。”守卫赔笑劝道。
纪伶只好转回来,呆在外间,无聊地摆弄着张止潇案上的笔砚。忽瞥见砚台边搁着的似乎是几个折子,也不知道张止潇什么时候拿到这儿的。他纯属无聊翻了一翻,却翻到二皇子请辞都城前去帝陵的折子。他呆了呆,随即自嘲——他一个将要脱离红尘斩断世间羁绊的人,这些事与他有何干系?
纪伶将折子合上放回去,铺了张白纸画桃花。他书画不太行,唯一会画的东西就是些花花草草。画得也不怎么样,按他大哥的话说,就是拿不出手的东西。
晚些时候张止潇下朝回来,就见那人坐在案前,手撑额头闭着眼打盹,看起来无比乏困。云纹的翘头案上摊着副画了一半的水墨桃花。毫笔横陈在画上面,墨迹渗透了一片。
这般睡着必定是不安稳的。他身子轻晃了下,秀眉便也跟着一皱。
张止潇叹口气,阻止了宫女跪安的动作,话音放得很轻,“都出去吧。”
侍女们皆有眼色,退出去时也是轻手轻脚的,不曾发出一点声音。
张止潇走到案前凝视了一阵,就把人给抱起来了。
纪伶本就睡得不深,身子一腾空人一下就醒过来。他惺忪的眼半张,蕴着点雾气,声音犯懒,“你回来了。”可能实在倦怠,他也没让张止潇放他下来。
“嗯。”张止潇冠冕未摘,面上也是一派索然,声音听起来比他更懒。纪伶猜想今日朝会可能有些不愉快。
张止潇把他放到床上,见他穿的还是自己的衣服,轻笑说:“倒也挺合身。”
纪伶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脸一红,就带了点嗔怨,“你还好意思说。”天知道早上岑良来时他多尴尬。
张止潇摘了冠冕,丢到一边,坐他身边去,“岑良来过了么?”
纪伶点头。
“他怎么说?”
“他说他没有什么良策。”纪伶照实说。
张止潇的失望显而易见,他沉默片刻,摸了摸纪伶的头发,“没事,天下不是只岑良一个医术高手,我放榜去民间寻,一定寻到能医治你的人。”
纪伶说:“陛下,生死有命,别再为难别人了。”也别为难自己。
“我只知道,就是天要带你走,我也要去抢回来。”
“你曾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求不来。”纪伶轻声央求,“放我出宫吧。”
张止潇选择性听不见,拉过被子将他裹了,“你要是乏了就睡一下。左大夫他们还在书房候见,我得去一下。衣服等会儿就让人给你送来。”张止潇说完转到画屏处。
纪伶透过梅兰交错的画屏依稀能看到张止潇在那头换衣。张止潇从前就不喜欢让侍者伺候更衣,现在身居皇宫大内,这习惯也没变。
张止潇转进来时,已经是一身玄色常服,玉冠华重。
虽然也好看的,纪伶却突然想念起刚遇着他时,他草草束着个高马尾的样子。
少年转身叱咤龙庭。
张止潇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又怔愣不言,有些担心起来,俯身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纪伶摇摇头,“你快去吧,别让左大夫他们久等。”
往后一段日子,纪伶没再提出宫的事。张止潇断续又找了几个医道能手进宫来看诊,甚至不知从哪儿找了个高僧,为他诵了几日经。纪伶心知张止潇只是在白费劲儿而已,但也由他折腾去。时日不多了,他不想这最后一点共处的时光还要弄得彼此不愉快。
张止潇无疑是挺忙的。大乱才平,百事待整,他新君临朝,很多事情需要处理。纪伶这阵跟新任的内宫长侍熟稔了些,无事也和人家聊聊朝内的情况。纪伶从他口中知道了许多事。诸如裴皇后流放,二皇子授封庄王,蒋裕任职御前卫指挥……还有那景安,纪伶以为张止潇会对他授以重任,但张止潇却将人放去了地方。
纪伶起先不能理解,再细思一番也就明白了——景安作为曾经太子跟前最近的属官,做的事太多了,已经超过一个臣子的本份。他是张止潇的功臣,却不能成为张止潇的贤臣。
据说景安接到调任旨意时,只是了然一笑,他恭恭敬敬接了旨,跪祝陛下乘风高飞,万寿无疆。不日就简单收拾了行囊,动身南下。
只是,出人意料的是,景安在赴任途中旧疾复发逝世了。未免叫人唏嘘。
因着纪伶在这儿的缘故,张止潇有时会把折子拿到寝殿来批。
纪伶慢慢挨到他身边去,商量着和他说:“我想出去走走。”被张止潇圈在这里十来天了,他把庭院里的花都数了个遍,是真的闷。
“那就出去呀。”张止潇专注在折子上,头也没抬,顿了下又叮上一句:“夜里凉,把披风围上。”
“我说的是出宫走走。”
张止潇终于抬了头,却抿嘴不言。
纪伶怕他误会,解释说:“我就是闷了,想出去散散心,会回来的。”
张止潇搁了朱笔,侧过身将他的手牵起来,一声不出放掌心中揉着,像要将那双日益冰凉的手揉出点温度。纪伶讨好地望着他,“我就出去一天,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让人跟着。我保证跑不了。”
张止潇把人拉进怀里,到底松了口,“好吧。”
纪伶一下高兴地笑出了声。张止潇却不是滋味,想从前这人是怎样的飒沓爽朗,现如今病态恹恹,为着能出门走一走,竟要小心翼翼地来讨好他。
纪伶得了张止潇的依允,隔日就催着马车迫不及待出宫去。张止潇信不过旁人,把刚任职御前卫指挥正忙得不可开交的蒋裕调了过来,再做一回护卫。蒋裕见要护的人是纪伶,倒是没有怨言的。
天气正晴好,可惜他精神状态不太好,不敢托大,不然纵马出城跑上一跑,当是相当快意的。纪伶坐在马车里不无遗憾地想。马车忽然停下,没等他掀帘看情况,蒋裕便在外边道:“纪大人,碰着庄王的轿子,也要出宫门,咱们让一让?”宫门开阔,倒也不是容不下两方人马,只是这么挨着出去,总归不好看。
纪伶听到“庄王”二字时神情一动,手不自觉地要去掀帘,碰着帘帷又放下了。他说:“那便让一让吧。”
“就停在此处等一等吧。”张祈之在车轿里说,面上亦有些纠结。
纪伶等了好一会儿,外边也没有动静。想着那日无意中看到的折子,他心里杂念一起,就不耐起来,终于掀了帘帷下车来。
他精神不爽,下车时被日光一照,视线竟有些恍惚。等他缓过来时,张祈之已经来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