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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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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止潇依旧繁忙,但不论多忙,他休息的时候一定会回寝殿。纪伶熟悉了他的作息,有时也会估摸着他回来的时间,让人做好合他口味的点心,等他回来吃。
日子忽然平淡下来。纪伶不再纠结什么因果轮回,天律世规,如果命数非要他以这种方式离开,何妨就让他们相伴最后一程,不问缘劫,
心结一放开,他对张止潇就越发地柔情。
一晃又半月过去。九月尾立冬至,天真正冷了起来。
纪伶越发惧冷,在庭院里小坐也要盖个毯子。天光正好,偶有大雁自空中飞过,影过无痕。院中杏花飘零,落了几许在桌上。石桌上的小泥炉煮着茶,炭火烧得正红。炉子边上搁着盘糕果,还有碟杏仁。杏仁是给蒋裕备的。蒋裕这阵来得很勤,纪伶知道他其实不见得多有空闲,许是张止潇怕自己闷,让人来的。
这日蒋裕照旧过来找他聊天,提及初一,一腔怨怼。
“亏我对它那么好,说走就走了,连个招呼也不打。”
纪伶倒是一派淡然,“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他许是要去他该去的地方了。”据说修行之人即将修出仙骨前,有一段时间是不能被打扰的,只能寻个清静处闭关修炼。这段时间许是几个月,许是几年,因人而异。若有再见时,该称一声仙友了吧?
蒋裕狠狠嚼着杏仁,“我看它是另寻着好主了,嫌弃我了呗。”
纪伶给他倒着茶,说:“他寻着什么样的主,怕是都不如你好。山长水阔,以后说不定还有再相逢时。”
“再相逢?”蒋裕吃杏仁吃得口干,拿起茶水灌了一口,“别让我逮着它,让我逮着它,非把它炖了!”
纪伶便笑了。蒋裕看得有点呆。他本来就十二分好看,如今被张止潇温养在内宫,卸了刀剑和武将袍,穿着宽袖衫,没了那股子硬劲,多了份柔和气韵。他闲坐在这银杏簌簌的庭院里,就是此处最好的景。
张止潇过来时,刚好看到蒋裕呆傻的表情,眉上就起了点不悦之色。他清咳一声,蒋裕随即回魂,从椅上站了起来,“参见陛下。”
张止潇没什么表情,说:“蒋大人无需多礼。”
蒋裕平身嘿嘿一笑,识趣地说:“陛下来了,卑职还有点事要忙,就不陪二位呆着了,告辞。”
张止潇自然不会留人,点了点头。蒋裕顺手摸走几颗杏仁,麻溜地走了。
纪伶微仰起头,笑问:“今日这么快散朝?”
“没什么重要事,就提前散了。”张止潇走到他面前,半蹲下去,拉了他一只手,冰凉的玉石碰到肌肤,纪伶缩了一缩。
“别动。”张止潇把他的手拉回来,把一串黑玉珠子戴到了他手上,跟着摩挲了一阵,像是要把那玉上的凉意祛除掉。
“这是什么?”
“开过光的佛珠。”
纪伶抬起手,在明媚的天光下细看那饱满光泽的珠子,玉石冰手,他不喜欢,“干嘛给我戴这个?”
“这是塔锋寺的住持加持过的福物,可保安康。”张止潇说,“我近日越发心绪不宁,你戴着它,我安心些。”
“它只是串珠子。”纪伶无奈地说:“不能改变什么的。”
张止潇只是执拗地说:“反正你戴着,不许拿下来。”
纪伶只好随他,“好吧,我答应你,我时时刻刻都戴着它。”但张止潇好像并没有因此转喜,他把头靠在了纪伶膝上,长发铺泄下来,像笔浓墨,他闷闷地说:“我做了个梦,梦见你走进一片云雾里,慢慢就不见了。我拼命追过去,拼命喊你……可是我拨不开障眼的迷雾,也喊不回你……”
纪伶心中一颤,也就在这时,他又感觉到了那种足以令他喘不过气的窒闷!他在张止潇看不见的地方缓着气息,然后抬手,抚摸张止潇的头,轻轻地说:“不管我在不在,你都要好好的。社稷需要你,黎民需要你,你做了他们的君主,就要为他们谋福祉。”
张止潇浑然未觉他的异样,固执地蹭了蹭他的膝盖,“你若离去,我不能好……”
纪伶叹做口气,“陛下,起来吧。你这个样子,让人看了要笑话的。”
“那就让他们笑去。”
“可是……我腿麻了。”
张止潇这才抬起头,给他揉了揉,忽想起什么,说:“我今天没什么事,你想不想出去走走?听说城郊有人从北边移植了许多梅花过来,开得可好了,我带你去看。”
纪伶此刻并不轻松,可看到张止潇眉眼明亮的样子,不忍坏了他的心情,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换身衣服。”
“好。”纪伶应了,张止潇站起来,往寝殿方向走去。
纪伶微微发着怔,也不知是在日光下坐久了,还是什么原因,他觉着一阵晕眩,而后便如何也看不清面前的景象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依然看不清晰。他轻轻摸着手腕上的珠串,静静地靠在了椅背上——
时日到了么?
心底涌起阵悲凉,为什么不能再迟一些?张止潇还要带他去看梅花。
张止潇很快换了衣裳回来,见纪伶靠在椅上眼神游离,走过去小声问道:“又乏了吗?”
纪伶望着张止潇,可是无论他怎样努力,也看不清张止潇的脸,只模模糊糊看见他穿了身暗紫的衫袍。纪伶忍着眼眶里的酸涩,说:“我有点累。”
“那我送你回去休息,我们明天再去看?”张止潇温声问他。
纪伶摇摇头,“你明天又该忙,我们现在去。”
“真的没问题吗?”
“你抱我。”
张止潇有些意外,倾身抚了抚纪伶的眼,终于发现了异样。他没说什么,依着纪伶的话将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心口骤然又窒息起来,伴随着来势汹汹的绞痛,纪伶低哼一声,搭在张止潇肩头的手不由自主收紧了。
张止潇停步低头,看见他迅速灰败下去的脸,鲜血顺着他嘴角沥了出来。
“我带你去找大夫……”张止潇喃喃说着,眼眶就这么湿了。他想抱人去找御医,可左右环顾却像突然失去了方向,双脚沉重如铅,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
纪伶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用手摸索着抚上张止潇的面颊。他摸到片湿濡,胡乱拭去,声气微弱地说:“陛下,有句话一直没好意思跟你说,我……我也喜欢你,想陪在你身边的。可是,我真的该走了……”
怀中的生命在快速流逝,张止潇无措地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可是喉头似哽着什么,他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知道自己终于是要留不住这人了。
纪伶已经没有力气了,连握在张止潇肩头的手也松了下去,他用尽最后一口气,露出个试图安抚人的笑容,说了最后一句话,“对不起啊……不能陪你,去看梅花了……”
张止潇终于迈出了一步,泪水已然淌了满脸,他无力地跪了下去,喉间声声呜咽,听来无尽凄凉。而怀中的人再无声息,任凭他痛断肠,也没有再回应他。
有片花瓣落在纪伶缓缓闭起的眼皮上,他最后的眼中有一瞬清明,仿佛看见一片红梅在他眼前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