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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命象断 ...

  •   张止潇罢了早朝,也不见任何大臣。
      新帝素来勤勉,用心政务,忽然罢朝,百官极是不解,揣测纷纷。左靳安王等人出面压制流言的同时,数次求见陛下,皆被拒之门外。
      纪伶身陨后,张止潇将他抱回寝殿,大门紧闭,拒绝任何人靠近。第二天,遗体忽地凭空消失了。
      张止潇看着空荡荡的怀中,并无多少诧异,他从前就觉得纪伶不似寻常人。只是他不明白,那人何以要到他身边来?既来了,让他情系一身,又何以非要离去?
      张止潇没有为他发丧,只是将自己关在寝殿里,谁也不见。

      第三日张祈之到来时,同样被守卫挡在门外。然而张祈之可没左靳等人守礼,他来势汹汹,沉着一张脸,守卫拦过去时还未说什么,就被他一把掀了出去。其余人过来帮忙,他一脚一个,把人踹得连连哀求,“王爷就别为难咱们了,陛下不见您,您硬闯进去惹恼了陛下,对您也不好。”张祈之看也不看他们,向里走去。守卫们到底不敢与庄王硬钢,眼睁睁看着人踹开了寝殿大门。
      张止潇坐在地上,面容惨淡,眼下乌青,一旁的桌几上摆着御膳房送过来的膳食,不知摆了多久,一口未动。
      冷风灌进来,张止潇久坐不动的身子瑟缩了一下。他抬了下头,水波不兴,“出去。”
      “他呢?”张祈之直接问。
      “他?”张止潇神色茫然,“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张祈之觉得他大概是把自己关糊涂了,说胡话,也不管他,径直去里面寻。
      张祈之寻遍了寝殿,也寻不到纪伶的遗体。他犹不相信,回到张止潇面前来,试着平和地与他说:“我知道你难受,我也不比你好过。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你该让他入土为安……把他交出来吧。”
      张止潇还是那副茫然不定的状态,“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就这么消失了……”
      张祈之眉头深深皱起,定定看着张止潇,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可张止潇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那儿,靠着根柱子。张祈之视线下移,才发现他手中攥着的是件细绫白袍。
      张祈之认得那件袍子——那日宫门偶遇,他穿的就是这件白袍。
      伊人音容犹在眼前,张祈之不能相信,可他确实找不到那人。最终他步履沉沉地走出了张止潇的寝殿。
      守殿的人被张祈之这么一闹,捉摸不准张止潇的情绪,一时竟也没个人敢上前去为他把寝殿的门关上。冷风不疾不徐往里吹着,吹得殿里垂帷飘动,灯火摇晃。
      张止潇形销骨立,脸上覆着深深阴影,看着脸色未变,眸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涌动起来,片刻又沉寂下去。他缓缓翕动嘴唇,“你为什么不带我回家?为什么到了这一世……你又把我一个人留下了?”

      张止潇开始饮酒,不闻朝中事。有时喝醉了,就捧着那件白袍,露出一种似哭似笑又悲凉的表情。
      朝臣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无法理解,昔日稳重端方勤政恤民的太子,缘何登基不久就成了这副形容?
      终于在第七日,安王不顾守卫阻拦,直闯寝宫,将酒醉睡过去的张止潇从寝殿里拉了出来。
      朗朗天日下,众目睽睽,安王扯着张止潇,质问他可对得起一路扶持他至今的师友臣僚,可对得起天下黎民……
      张止潇在久违的天光下眯了眯眼,似才大梦初醒,他眼神还是麻木的,却扯了个笑,哑声对安王说:“皇叔,抱歉……我有负您的栽培。”

      张止潇到底是走出了寝殿,他先是去了纪伶从前住的宅子。
      老何已经走了,院里花叶落了满地,无人清扫,北风吹过,一片萧索。唯墙角一片角花藤蔓缠绕,依旧顽强地开着。张止潇在寒风瑟瑟的院中枯站了许久,踩着落花败叶向里面走去。
      厅里陈设如故,茶具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落了些许灰尘。左转就是他的卧房,被褥叠得周正。老何把宅子里面的一切收拾得很妥帖,什么也没带走,大约想着他家大人可能还会回来。
      张止潇视线落在床头一个木架上,那根玉质莹润的笛子就横搁在上面。张止潇把它取下来,搁在掌中,前生种种纷沓而至……他闭了闭眼,离开时带走了那根笛子。
      张止潇重新回到了朝堂上。
      他坐在那至高龙椅,身处辉煌的金殿,阶下是臣服叩拜的百官。三呼万岁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他胸腔内空落落的,是一望无际的孤独。他容颜正当好,一双眼眸却似历遍了沧海桑田。

      此身飘零已久,回望前生,枯骨已朽。
      今生故人难留,问来生,又能相逢否?

      当年十一月初,庄王赴帝陵,陆世子回西北。十二月老丞相请辞退隐,张止潇拜御史大夫左靳为相,在一片争议声中设內阁,废旧制。此后张止潇性情越发专制独断,北汉刑法日益严苛。
      永元第四年,朝臣奏请立后册妃,绵延皇室血脉。张止潇当堂下令,再有谏言者降官处置。
      永元第六年,安王再请立后无果,请辞归野。帝允。
      永元第八年,左靳病故,西北竖反旗,张止潇亲征平叛。当年七月叛乱平息,张止潇重伤回都。
      永元第九年,庄王归京,张止潇伤重难愈,于当年十一月禅位庄王,迁居南郡修养。

      纪伶在命册上划上最后一笔,呆呆地站了许久。紫微殿前云雾缭绕,天幕浩瀚。仙境百年如一日的平和宁静,仙者于凡尘外望不尽世间悲欢沉浮。
      紫微星君慢步走来,将他搁在案上的命册拾起,随口问:“庄王回京了么?”
      “还未,”纪伶说:“凡世现下是九月。”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这是他归仙界第九日,可他好似熬过了九年。
      “星君……我想下去一趟。”
      紫微星君才提起笔,闻言顿了下,“天有天律,可不是你想下去就下去。都是要掌紫微殿的人了,还不晓得这个?”
      纪伶倒了杯仙露奉过去,讨好地说:“我去一去就回来。”
      紫微星君望了望他,叹口气,到底松了口,“子时准时回来。”
      “谢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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