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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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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世，又是一年九月，才下过场雨，天空不见一丝杂质，明净高远。塔锋佛寺今日谢绝香客，带刀护卫由山门至香阁，数步一人，严防紧守着。
张止潇近两年每月十五都会上一趟塔锋。张止潇这两年已经听不进大部分朝臣的谏言，却能坐在香阁中与老住持说道上几句。住持已经七十多了，须眉花白，有着一副慈和安详的面容，冷峻的帝王在他眼里仿佛也只是个孩子，只是芸芸悲苦众生之一。
张止潇有时看着住持，会想起前生带他离开宫墙的纪老将军。
今日他状况不太好，因此今日他没有上山顶佛堂，只在香阁中与住持一坐。
此刻他在这里卸下了层层包裹，茫然看着案上轻烟袅袅的香鼎，问着住持，“住持，您佛法高深，能渡我吗？”
住持垂眸合掌，面露慈悲，“阿弥陀佛，陛下可知佛祖为何低眉？”
张止潇黯然摇头，“我不知。”
住持声音和缓，似能抚人心，“众生皆苦，唯有自渡。佛渡的不是有缘人，是愿意渡自己的人。世人一心拜佛求渡，却不知，自己才是自己的佛啊。”
张止潇抬首望着堂中佛像，佛祖无言低眉。他起身告别住持，离开了塔锋。
街上到处水光熠熠，偶有车马碾过水洼溅湿了路人的衣裳，惹来一两声怒骂。张止潇坐在车驾内，掀着帘子看慢慢倒退的楼馆摊铺。行人都避着他的护卫队，因此当一个穿着白色披风脸隐藏在宽帽内的人从窗子旁经过时，他忍不住探出头来往后面望去。那人正停步在那里，半转过身子，似乎也在看他……
张止潇莫名涌起强烈的熟悉感觉，他急急喊了停，也不要人搀扶，直接从车上跳下去。那人见卫队停下转身就走进路边岔道里，张止潇不顾侍从的呼唤快步追上去。那人亦走得匆忙，张止潇心跳快了起来，一种死灰复燃的期待驱使着他快步跑过去。
他拽了人的手，冷冷蹦出一句：“把帽子掀了。”
那人许是被他拽得不舒服，不满地哼了一声，“掀就掀。”
张止潇看着掀开宽帽的人，又失了神……
不是他。
“北汉的陛下好威风，大街上乱抓人，是要干嘛？”少年眉清目秀，饶有兴致地看着失魂落魄的张止潇。
这时蒋裕追上来，有些紧张地问：“陛下，发生什么事了？”说话间瞥见少年，冲人扬了扬下巴，“喂，你是什么人？”
谢摇望了他一眼，一瞬意外，倒是个老相识。他做出副无辜模样，动了动还被张止潇拽着的手，说：“官家人都这么横行霸道吗？莫名其妙扯着人不放，反倒来质问人家是谁？”
蒋裕噎了一下，看向张止潇。
“抱歉，我认错人了。”张止潇松了手，漠然往回走。
蒋裕不明所以，奇怪地看了看谢摇，转身跟上张止潇。
“可以出来了。”谢摇对着身后说。
纪伶躲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听见声音走出来，松了口气，“谢谢你阿摇。”
谢摇把披风解下来，还给他，对着他摇了摇头，“仙君啊，你这跟踪人的方式可不太高明。”
纪伶尴尬笑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是依靠你的仙气修成正果的，你一出现，我就能感应到了。”谢摇说：“你不是回归仙班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纪伶一时不知怎么说。谢摇瞅他那样，想到他刚刚跟了张止潇的车驾许久，也就猜出了几分，试探着问：“你是为他来的？”
纪伶只好点头。
“那你干嘛要躲着他？”
纪伶无奈地说：“我就是来看看，我不能和他见面的。”
“你不打算和他见面，那你又来干嘛？”
这呆神仙又是一阵无言。
“所以你特意下界来，就为了远远看人一眼？”谢摇不免扶额叹道：“你们这些痴人啊。”
纪伶面露愁色，说：“阿摇，我很为难。我若与他见面，势必又牵扯不清，你知道的，我注定是无法留在他身边的。”
谢摇往墙壁上一靠，“那你如今怎么打算？”
纪伶颓然说：“我已经让他承受了一次死别之痛，不能再让他受一回生离之苦。”
“所以你就打算这样躲我一世？”
熟悉的声音传来，纪伶僵在原地，迟迟未敢转头去看那人。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可是他又不知能逃到哪儿去。
张止潇已经一步一步走过来了。就站在他身侧，错也不错盯着他。
“你怎么不看我？”张止潇哑声逼问。
“我……”
纪伶半天吱不出一句话，随后，张止潇拽了他的手就走，力道之大叫他忍不住轻呼了一声，“你要干嘛？”
蒋裕瞠目结舌地看着张止潇拽着人脸色阴沉地从巷子里出来，一路走至车驾旁后，又不由分说地把人塞进去。
“纪……纪大人？”
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张止潇已吩咐道：“起驾回宫。”
车驾前行，纪伶忐忑不安坐在张止潇身边，张止潇自上车后便一言未发，教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他不出声，纪伶也不敢出声，想着自己骗了他九年之久，纪伶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气氛十分沉闷，纪伶忍不住偷着瞄了人好几回。凡间九年过去，他面容轮廓又刚硬了几分，眉目间自藏锋芒。但……他看起来并不像重伤不愈的样子。纪伶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他在正当盛年的时候选择禅位？又是什么原因，会导致他命终在二十六岁。
“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良久，张止潇终于开口，“为什么要骗我？”
“对不起。”纪伶心中千回百转，开口只剩这三个字，
“九年了，你走得是真干净！”张止潇恨恨说出这一句，侧过身时，眼中却凝起了雾气，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触碰那张脸，午夜梦回时无数次徘徊在他梦里的脸，就这么真真实实地出现在他面前——是有温度的实质，不再是那种抓不住的幻象。
“上天终究怜我，又把你送回来了……”他喃喃念着，捏住纪伶的下巴，吻了上去。似要将这多年来所承受的煎熬尽数从这人身上讨回来一样，他用力箍着人，有些粗暴地允咬着。
舌尖很快尝到了丝腥甜，但纪伶没有推开张止潇，反而仰面勾上了他的后颈，仿佛可以由着他为所欲为。
张止潇不再满足于唇齿尖的纠缠，宽袖一扫，矮案上的器具“哐哐”滚落，香灰也洒了一毯，兰麝的气味弥漫了整个车厢。随后纪伶就被他按在了那张檀木案上……
“我不追究你去哪里了，只要你跟我回去，别再走了，行不行？”张止潇呼吸深重，捧着那张情动中迷茫的脸，声音低沉地说。
纪伶胸口一起一伏，他被困在张止潇怀里，身后抵着片热烫，像要将他熔化了去。车内的兰麝香气熏得他晕乎乎的，再想不起什么天律世规因果轮回。
“好……”轻轻的一个字才说出口，张止潇便再次侵占了他的双唇……
晨早阳光入窗来，纪伶半梦半醒之间闻到了淡淡的花香。他睁眼醒来，入目是半垂的纱帐，屋里有人走动，似乎是在打扫。他慢慢坐起来，掀了帷帐下床来，本能地寻着香气的源头向外走去。
屋里的侍者见他出来只是向他礼貌颔首，侧身给他让了路。
纪伶出了门，走过条落满枯叶的小径，那香气就浓郁起来了。再走上一段，他看见了一片迎风开得正艳的红梅。
“梅花……”他喃喃着，嘴边浮起抹浅浅的笑，伸手到枝头摘了一朵，放在掌心里嗅了嗅。恍然想起什么，眉头凝起淡淡的遗憾。
“如果他此刻也在这儿就好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好看吗？”熟悉的声音响起，纪伶怔了一怔，疑是错觉。待回头，张止潇已向他走来。
“好看。”他轻声说。
“再往前走，那边开得更好。”张止潇笑着拉了他的手，向梅园深处走去。
纪伶走后他就建了这处梅园，每年一入冬，早早就让人从北边移植了花株过来，精心培养。梅花开的时候，他就把起居迁到这边来。
他在园子里造了好些石椅，有时他会在梅树下枯坐，一坐就是个把时辰。
张止潇不知道纪伶为什么能隔世寻到自己，但他既然能隔世寻到自己，只要他哪天愿意见自己了，一定也能再回来。
他就这么固执地等着，等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纪伶站在梅树下，侧头去看身边人。张止潇甚少笑得这样生动，而这样生动的表情，是因为他的回归，是因为，他们终于能比肩站在这里，一起看梅花。
想到张止潇的这九年，还有他所剩不多的命数，纪伶心里百味交集。
“谢谢你回来。”张止潇平静地说：“前生没有等到你，今生还能和你站在这里，我觉得甚幸。”
纪伶愣愣看着张止潇，似乎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我记起来了。”张止潇低着头，说：“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确实有了前生的记忆。就在你走了以后。”
所以那时候，张止潇竟是带着前生那段残酷的记忆，面对他的离开？
纪伶顿时觉得自己无比残忍，他喉中一阵紧过一阵，良久才带着浓浓的鼻音艰难开口：“阿流，那时我……”
“前生于我如烟云，我已放下。你也放过自己吧。”张止潇却平静地截断了他，然后转身，拥他入怀，“我们都不过是被命运摆弄的棋子。姜东流已经死了，我们都忘了他吧。”
纪伶骤然泪如雨下。一直以来，他将自己困在了对姜东流的内疚中不能自拔，即使刀刃穿身的那一刻，他依然在恨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张止潇一句“忘了他吧”，仿佛打破了禁锢他的围墙，那些积蓄已久的悲伤洪流，刹那间破闸而出。他攥皱了张止潇的衣襟，埋在他肩头泣不成声。
那段记忆对他们两人来说，无疑都是绝望的。张止潇煎熬过，痛苦过，如今却觉得，什么都不及当下他们还能相拥于此。
张止潇一下一下抚着纪伶的后背，“哭吧，哭完就忘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