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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皇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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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伶梅园小阁中住下来后,蒋裕很快来访。
“你真的是纪大人?”蒋裕看着人,还是不敢相信,毕竟人消失了九年,当年张止潇失了心一般消沉不振的样子,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纪伶拎着壶给他斟茶,说:“蒋大人,你看我能有假?”
蒋裕左看右看,确实是那个人,不免道:“纪大人,这我可就要说你两句了。你既然没死,怎么能一消失就是九年呢?你知道他多久才走出来吗?我还从来没见过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你也狠得下心。”
纪伶叹息着说:“我有身不由己的原因。”
“你要是能早些时候回来就好了……”蒋裕话到这里,也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他活不久了。”
纪伶听他这话,马上问:“我是听说他在西北的时候受了重伤,可是我看他并不像重伤不愈的样子,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活不久?”
“他确实受过很重的伤,但这不是致命的原因。重伤不愈是对外声称的。”蒋裕说:“你还记得,他初入宫闱时在狱中被裴皇后赐毒的事吗?”
“那时,不是撑过去了吗?而且后来并没有复发过啊?”
蒋裕摇摇头,“早年残留的毒,原本只要注意调养,是不会有大问题的。可是他这些年,心志上承受了太多,早伤了根本……他第一次复发,就是在你离去之后不久。能拖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蒋裕离开后,纪伶就站在园子里发呆。谢摇说得没有错,情之因果,最是难清。
如果当时他能及早抽身,别和张止潇陷太深,大约张止潇不至于因他而情志大伤,落得不久人世。
这就是对他罔顾天道的惩罚,可为什么要落在张止潇身上?
纪伶站在梅树下,想到怅然。
一个藤球滚到脚边,将他的思绪拉回。纪伶弯腰捡起来,顺着藤球滚来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围墙上头趴着个孩子,十多岁的样子,正不安地看着他,还有他手里的藤球。
哪里来的孩子?
见纪伶走过去,孩子眼中一慌,就要下墙去,吓得纪伶连忙喊住他:“你别动,危险!”孩子收住了动作,可也不说话,就看着纪伶手里的藤球。纪伶温声问他:“你是想要回这个吗?”
孩子轻轻点了点头。
纪伶走到墙边,举高手把藤球还给了他。小孩接过球,往身后望了望,小心翼翼地伸下一条腿想去够地上的木凳子,可是够了几次都没够着。纪伶见状对他说:“要不你往这边跳下来吧,我接着你。”
寻过来的婢女听着他这句话,忙上前阻止,“大人不可,等下伤了自己。”墙头那孩子怎样她们不管,也没有人会管,但面前这人要是有什么损失,她们谁都担待不起。
纪伶心里奇怪,问:“这孩子是什么人?”
婢女倒不隐瞒,说:“那孩子就是当年的皇孙,当年裴皇后流放后,他便被安置在隔壁废弃的偏殿里,只几个宫人看管,没有再出去过。大人,不需理会他的。”
纪伶望了望那孩子,那原来也是个金枝玉叶的孩子,却因为大人的争斗落到被抛弃荒殿无人问津的田地。
张止潇放过了他,可也无法去善待他。他就这么在荒殿里生活了九年。
庙堂纷争,稚子何辜?
纪伶依旧对他张开了手,“跳下来吧,没事的。”
张玄彻怯怯看着人,犹豫了一会儿,才挪动身子闭眼跳了下来。
纪伶把他稳稳接住了。
张玄彻慢慢睁开眼,看到一张对他温煦而笑的脸,他怔了怔神,连忙从人家怀里跳下来。
纪伶问他:“你,为什么爬人家墙头?”
“墙头有花儿,很漂亮……我想摘一点儿回去。”因为常年躲在偏殿不与人交往,他说话时眼睛都不敢看着人,但他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他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我记得,你叫玄彻是不是?”
他点了个头,手指局促地抠着那个小藤球。
纪伶看着他,和声说:“以后想摘梅花,可以直接从门口进来,不要再爬墙了,知道吗?”
他瞟了一眼纪伶身后,小声地说:“她们,不让。”
纪伶转身对婢女说:“以后他想过来就让他过来吧,别拦他了。”
婢女忙道:“可是陛下知道的话……”
“陛下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纪伶淡淡截了她的话,拢了拢衣襟,走回临水台。
张玄彻还站在梅树下没有离去,婢女得了纪伶的授意,并没有驱赶他。许是感受到纪伶的善意,他大着胆子跟了过去。但他未敢走进临水台,只站在外边偷觑着人。
纪伶提起煮开的水倒了些在杯子里,煨着手,瞥见他偷偷摸摸站在那里,微笑了下,说:“想过来就过来,不用躲着。”
张玄彻慢吞吞地走过去,好奇地张望着他所处的地方,最后目光落在他煮茶的桌子上。上面有两碟糕点,还有盘红得诱人的他不知道是什么的小果子。张玄彻盯着那盘红果子不知不觉把手指放进了嘴里,这是他从小的习惯,但是这些年都没有人告诉他,他是个大孩子了,这习惯得戒。
纪伶含起笑问他:“想吃?”
他迟疑的点点头。纪伶便把那些果子糕点都给了他,又给他晾了杯开水,坐在一旁看着他吃。
玄色的身影走进来,张玄彻吃东西的动作顿时停下,无措地看着纪伶。
张止潇面上略有不悦,问一旁婢女:“他怎么会在这里?”
婢女立时跪下。纪伶说:“别怪她们,是我让他过来的。”
张止潇神色稍缓,“先带他出去吧。”
婢女连忙应“诺”,拉了张玄彻离开。
张止潇坐到椅上,多少觉得无奈,“你还是这样,什么人都怜悯。”
“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纪伶把煨好的酒倒出来。张止潇记得他不多爱喝酒,问:“怎么今天忽然想喝酒了?”
“有人说冬至这天饮点陈酒,最是益身,我特意央了蒋大人给我带的,应该是合你口味的,你尝尝。”纪伶把酒推过去。
张止潇淡淡笑着,伸手,一支笛子出现在他面前。
纪伶颇为意外,拿在手上轻轻抚摸着,“它怎么会在你手上?”他走时忘了带走这根笛子,此番下界,他第一件事就是去以前住的宅子。可惜那宅子已经荒废,他找了半天,也没见笛子踪影,他还以为找不回来了。
“你走后不久,我去了你住的宅子,看见了它,就把它带回来了。”张止潇温柔地看着他,说:“很久没有听见你吹笛子了,我想听。”
纪伶一笑,“我也是许久不碰乐器了,凑合吹一个,你也凑合着听吧。”他将笛子搁到唇边,迂回的笛音就在梅园中响起来。吹的是他前生吹的那段曲。
张止潇靠在椅中,品着酒静静聆听。阳光斜斜照进来,打在含了新梅的瓶插上,也打在他侧面上。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哪一处,似乎是放空的,但他的面容从未有过的安定。
仿佛是回到了他们还在将军府的那段时光,他两世为人仅有过的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而千帆过去后,他又重新坐在了这人身边,静听他横笛悠扬。
挺好。
十一月冬至,张止潇在满朝争议声中,颁布了禅位的圣旨。
游神仪式已经落幕,但道上琳琅满目的摊摊贩贩还没撤走,吸引不少行人驻足。几个孩子追跑打闹,捡着地上游神时散落的纸花,学着天女散花撒着玩儿。
张祈之踩着满大街的纸花和爆竹灰,面上的失望一览无余,“还是晚了呀,什么都看不到。”
“王爷,你等等我呀!”李茂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仪式早结束了,咱们还是回吧,今天不是得进宫面圣嘛?现在不早了,让陛下久等了可不好。”
张祈之捡起脚边一撮纸花一吹,飞了李茂一脸,漫不经心地说:“我高兴什么时候去见他,就什么时候去见他。”
李茂摘掉头发上的纸花,多少有些无奈,“王爷,这儿可是京都了,不比在帝陵,说话多少斟酌着点儿吧。”
“老孟,”张祈之根本没听他说,喊了一下旁边的老头,又从地上捡起一撮吹着玩儿,“你也替皇家守了一辈子陵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等会儿我向陛下给你讨个封赏吧。”
“哎呦,王爷又说胡话,”老孟挥掉张祈之又吹过来的纸花,“守陵是末将的职责所在,哪能去向陛下讨什么功劳呢?莫说只是守个陵,那镇守大境卫土戍边的将士,哪个曾讨过一分功劳?”
张祈之拍一拍他肩膀,“你太谦逊了,这不管守陵还是守大境,守的都是天下皇土,同样重要的。”嘴角勾起一笑,扬长而去。
“王爷,你说一说便罢了,可莫要胡来!”老孟吓得连忙追,可惜他年纪大了,腿又不好,着实追不上年轻人的脚力。
李茂拍拍他肩膀,“要不你回去吧,我去追他就行了。”
落雁桥风景依旧,张祈之在桥上停留了片刻,脑海浮现张明净含笑的脸来。
那人答应过他,待他回来,还与他把酒言笑的。
言犹在耳,故人又在哪里?
他慢步从桥上走过,离开了这处让他触景感怀的旧地。
梅园的风光正当好,梅花香气隐隐,张祈之经过时望了一眼,却就此移不开眼。
那人也看见他了,一瞬惊讶,徐徐从梅花掩映的小径上走来,到了他面前。
“庄王殿下,好久不见。”依旧是清清朗朗的样子。
张祈之愣愣看着人,“你不是……怎么回事?”
纪伶不无歉疚地说:“我也无法与殿下解释清楚,诸多欺瞒,只能请殿下大量海涵了。”
“你确实瞒得我好苦。”张祈之缓过神来,接受了这一事实,笑容亦有些复杂,“你回来,是因为他吗?”九年过去,昔日的风流皇子成熟内敛了许多。
纪伶坦然点头,忽然有些怀念那个浪荡不羁的二殿下。
张祈之又问:“那么,你也会和他一起离开都城,是么?”
“很遗憾,又该与殿下说再见了。”
张祈之不无感慨地说:“看来,这次重逢,许又是最后一面。”
纪伶轻声说:“人生在世,不论遇着什么人,最终都会走的。”
“是啊,最终都会走的。”张祈之眯眼看了看天,回头说:“但若是命里有牢不破的羁绊,总会再次相逢的。”
“不论会不会再相逢,我都很高兴与殿下相识一场。”纪伶说。
“南郡山高水远,你好生保重。”张祈之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纪伶对着向前走去的背影,也低声说了句:“保重。”
张祈之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