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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江山拱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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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庄王继位,张止潇离京南下,赴南郡怀灵河。
江山拱手一身轻,张止潇没有带走多少东西,甚至连个侍从也没带。
纪伶说:“干脆车夫也不用了,我给你驾马车。”
张止潇笑看着他,欣然说好。
于是,一辆马车两个人,一路南下。看江看河,看雪看月,有时起得够早,也看看日出。纪伶路上还习了两首新的曲子,兴致来了横笛一曲,相当恣意。
两世磋磨生离死别,他们终于也能抛却世俗,相伴着逍遥自在一回。
旷野落日,晚霞伴雁南飞。张止潇坐在一块石头上,闲看纪伶心血来潮拿树枝当剑舞。飒沓利落的身姿同从前一般无二,沐着晚霞,犹如白色翩鸿。
张止潇忽想起来,他前生很喜欢穿颜色明亮的衣服的,诸如天青色,烟柳色,甚至金黄色。可是自这一世相遇以来,他一直都是一身白。
纪伶已经收了势,踏着脚下枯草走过来,“我们快进镇子里去吧,晚了可得露宿野地了。”
“为什么不穿别的颜色?”张止潇没头没尾一问。
“什么?”
“衣服,我记得你以前不多爱穿白的。”
的确,他前生并不爱穿白的,嫌白色不耐脏。父兄死后,他就穿上了白。姜东流死后,他觉得自己再配不上别的颜色。
“人的喜好也是会变的。”纪伶只是这样说。
张止潇没说什么,和他上了马车进城镇去。
古澜镇挨着怀灵河,就是张止潇的生身之地。入了镇街就热闹了,张止潇不愿再呆在车上,纪伶就牵着马车和他慢步走。
小镇变化颇大,张止潇离开时年纪还小,多年过去,他早不记得那些道路。此时走在街上,那街道两边的楼铺摊档也是陌生的。他左右环顾,似乎寻不到他记忆中的光景,眼中明显有些失望。
天渐渐暗下去,华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也是个繁荣的景象。
纪伶一路走来,倒是买了不少东西。什么糕点果品,甚至还有香纸蜡烛。
“你买这些做什么?”张止潇看他抱了满怀的东西,好笑地问。
纪伶说:“你不是说,想去祭拜一下你娘吗?正好这儿什么都有,我先把东西给你买了。”
张止潇打趣他:“媳妇儿有心了。”
纪伶脸一僵,一股脑把买来的东西都塞他怀里,“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东西太多,张止潇险抱不过来,捡了这个掉了那个,好不容易都捡起来抱稳了,“我怎么没好好说话了?难道不是吗?”
“你再胡说,当心我……”
“你怎样?”
纪伶握拳在他胸前象征性一捶,没什么震慑力地威胁道:“当心我揍你。”
“你舍得?”张止潇轻笑,笑容倏忽凝住,跟着踉跄着倒退一步,手撑在马车壁上,怀里的物什已经落了一地。
纪伶一惊,连忙扶他,“你怎么了?”
张止潇深缓口气,咽下喉中那点腥甜,摇摇头,“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下吧。”
纪伶不敢再儿戏,扶他进了马车,匆匆把散落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到车上,便去寻客栈。
安顿好一切,天已经挺晚了。虽然知道张止潇的情况一般大夫看了也是白看,纪伶还是寻了一个来看。大夫摸着脉象,摇摇头,“年轻人,你另请高明吧,他这病我看不了。”
纪伶央到:“大夫,你好歹开个方子试试。”
大夫摆摆手,竟是连出诊费也不曾要,就走了。
张止潇靠床头歇着,淡淡说:“你不用费劲儿了,我的情况我清楚。”
捱一天算一天罢了。
纪伶走过去坐到床边,倾身捧起张止潇的脸,把唇印上去,渡了口气。这口气,也只能让他暂时舒坦些。
“做什么?”张止潇顺势搂了人,不让他离开。纪伶没回答,张止潇就轻拍着他的背顾自说:“我知道,你早已不属于这世间,我走后,你就忘了我,你走你的忘情道,我过我的奈何桥。”
纪伶沉默贴着张止潇的胸口,听到那里清晰的鼓动,一下一下,是他最留恋的声音。半晌,他压下心头酸楚,从张止潇怀里挣出来,“我去帮你打水。”
两日后张止潇情况稍稍稳定,纪伶陪他上了一趟山。
半山腰处尽是荒草枯木,山风凛凛刮人面。好在日头尚明媚,驱散了不少寒意。
柳氏的坟头,已经被荒草覆盖,他们好不容易才拨开高草,见到了那块简陋的石碑。朱漆已经掉落,碑面上都是青黑斑驳的干苔。
张止潇立在碑前,看着纪伶弯身除去坟头荒草,然后把他前日买的糕点果品一一摆上,点上香烛。做完这一切,纪伶寻了处干净些的草地,顾自坐着休息。
山上不闻人声,鸟雀拍翅的声音清晰可闻。
张止潇无言静站了许久,才伸手摸了摸那石碑,“该早些来看你的,让你坟头荒凉了这么久。”他偏头看了看坐在乱草上正把玩着笛子的人,“我带了个人来,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风过山岗,山间叶落簌簌,鸟鸣声锐,笛音回荡起来,连带着山涧也更加空灵起来。
“你应当会喜欢他的,他那样好……可惜我没法和他到老。”张止潇在迂回的笛声中继续对着石碑缓缓吐诉,“我许是有些自私,明知自己时日无多,却还是将他留在身边。但是,就让我自私一回吧……”
两世辗转,他真的等了太久了。
下山时已近黄昏,山脚下却颇为热闹。原来今日腊八,此处有尊神明,村里人都来祭拜一下。
两人停驻在落日下,纪伶瞧着不远处依着小溪傍着大树人来人往的小庙,笑道:“这地方小庙,香火倒是旺盛。”
张止潇望了望他,“你知道那里供奉的是谁吗?”
纪伶摇头,“我又没来过这里,怎会知道?”
“是后晋时的一位将军。”
纪伶一愣,张止潇接着道:“护国大将军,后世人又称鬼面将军。”
纪伶是不曾想到,此处还有他的庙。不禁自嘲道:“鬼面将军,不过是个护不住自己至亲至爱的废物罢了。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受后世人敬奉?”
“你为什么要去南巫?”张止潇望着天边彤云,轻声问身边人。
纪伶低下头,没有答话。
张止潇转头,温柔地注视他,“要我说,他就是个傻瓜而已。”
傻瓜抬头,扯出点笑容,“你饿了吧,我们去吃东西。”
山下小馆没什么可选,只有些蒸饺面汤,冬日里寒气瑟瑟,吃碗热腾腾的面汤倒也不错。
张止潇捧起碗,想起什么又暂且放下,对纪伶说:“我看这里景致不错,我想在这边置个屋子,你觉得怎么样?”
纪伶自是他说怎样都好,“不过,这里都是村民自住的屋舍,不一定有人肯卖。”
“打听打听总会有的。”张止潇倒觉得不是什么问题。
伙计上菜时从他们桌边过,正好听到了这话,停了一脚,笑着问:“两位可是要置宅子?我倒是可以牵牵线。”
张止潇便睨纪伶一眼,说:“你看,这不就有了?”
伙计说的其实不是一个普通屋舍,是个庄院。这庄院是镇上一个富商建的,才两年光景,还是新的。因富商生意失利,只好转卖出去应应急。庄子不大,造局却很是别致。前院种了不少花木,不难想象春来时花草盎然的光景。张止潇一眼便相中了,决定不再找下家。
纪伶眼看着他把那一沓银票就这么交出去了,憋着没吭声。直到人家走了以后,才走到张止潇面前,揶揄道:“都掏光了吧?”
张止潇点点头,“差不多了,你得陪我吃糠咽菜了。”
“我是无相干的,就是不知道陛下……吃不吃得惯?”
张止潇微笑着,眼里带了点不一样的光,“家已经给你安置好了,你要不要跟我成亲?”
纪伶一阵窘迫,“你又乱说了,两个……怎么成亲?”
“谁说不能?”张止潇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揉着那清晰的骨节,“走到今天,除了生死,还有什么能阻碍我们吗?跟我成亲吧。”
“你说成亲就成亲,这里什么都没有。”纪伶声如蚊蝇,几乎听不清。
张止潇眉舒眼笑,“需要什么,我们马上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