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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算计 丑事泄露 ...

  •   韩夫人沉下脸,拂袖而去。
      水盛醉得厉害,全然不知得罪了夫人,一声声唤着段清如,泪如雨下。
      水中意被他牢牢拽着衣袖,脱身不得,只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烛火将壁上的人影摇得一晃一晃,像一出唱不完的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些年来,段清如从不在女儿面前主动提起水盛,一次都没有。
      水中意偶然问起,她总是笑笑说:“爹爹也是很疼爱如意的,只是我们不大合得来。”
      再往下,便不肯说了,只是一味沉默。
      直到进了水府,水中意才零零碎碎拼凑出他们的过去。
      她三岁那年,母女俩离开水府。两个月后,韩夫人便挺着大肚子嫁了进来,不久诞下一个女儿。虽是前夫的遗腹子,亦从了水姓,取名水中瑶。水盛视她如己出,此举深得韩家人认可。
      段清如没有娘家可归。她幼时家乡遭了洪水,跟着逃荒的人一路到了京城脚下,被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妻收留养大。老夫妻过世后,赖以存身的小屋子也塌了,离开水家,她便带着水中意租住在大杂院里。晴天上山采药,雨雪天便做些绣活,以此度日。
      段清如从不在女儿面前露出愁容。闲暇时便搂着孩子讲故事,手把手教她读书写字,辨认药草野菜。母女俩相依为命,日子虽清苦,却也快活。
      后来,燕霄带着燕逢春从古水村来京城求医问药,就住在母女俩隔壁。他身为医者,明知顽痹难以根治,却始终不肯放弃。许是同病相怜,两家人渐渐走到了一起。
      燕霄和段清如感情很好,有商有量有说有笑,家里总是安宁自在的。
      故而在水中意十七年的人生里,水盛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他这般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她实在难以共情。
      况且,若如他所说,当初休了段清如只是因为争吵负气,那么气消之后,可曾去寻找过她们?
      他明明知道,段清如没有娘家可依,又带着孩子,日子不会好过,却从不闻不问。她们母女互相打气、爬山采药时,他已另娶新妻。初入水府那日,他一句“负气出走”,轻轻巧巧将骨肉多年离散的罪责全都推到了段清如身上。
      这些眼泪和懊悔,经不起推敲。
      水盛痛哭半晌,见她始终不言语,半撑着身子问:“孩子,你能原谅爹爹吗?”
      “这些年,我娘没有说过一句关于你的坏话,也不曾提过你们过去的事。”水中意顿了顿,“她不恨你,我自然也无从恨起。”
      水盛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惘然地看着她,脸上还挂着泪。
      “我娘和燕家爹爹感情很好,就像您和韩夫人一样。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惜取眼前人吧。”
      水盛握住她的手:“孩子,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怨恨我的。这些年我对你们娘俩不闻不问,并非出自真心,实有难以言说的苦衷。就如你所说,咱们往后看吧。爹爹一定给你指一门好亲事,让我的如意后半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论理,这话不该我来说。只是如今我的终身大事都由您和夫人操心,我有什么想法,也该坦坦荡荡说出来。我自小跟娘在乡野长大,不懂京城规矩,也不擅应酬交际。请您和夫人为我选一个小户人家的儿郎,只要人心和善、本本分分就好。”
      水盛点点头:“这事爹爹有数。好孩子,你只管放心。”
      他端详着水中意,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连说话神情都跟你娘一模一样。当年她要给你取小名如意,我说与她的名字冲了一个字,她便这副模样望着我,不吵不闹,却叫人无法违拗。”
      不知怎么,水中意不愿从他嘴里听到段清如的过去。见他平复下来,客套两句,拧了毛巾请他擦脸歇息,便起身离去了。
      夜里霜寒露重,来回折腾,她又有些鼻塞头疼,回屋便蒙头睡下,迷迷糊糊之中,水盛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总在眼前晃。
      他当年……当真是有说不出口的苦衷么?
      她想起他端详自己时的眼神,一个人要有多深的愧疚,才会在十四年后喝醉了酒还念叨前妻的名字?
      想了许久,只觉得头疼难忍,她缩了缩身子将要睡去时,忽然想起邻村曾有一个大汉醉酒后呕吐,因无人照拂,竟窒息而死。
      她浑身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虽说与水盛不亲近,却也不希望出这样的事。想叫小枣过去看看,谁知这丫头玩得乏了,连喊几声都没回应。
      左思右想,终究放心不下,便重新穿衣裳下了床,慢慢往外走。好在年节守岁,到处点着灯烛,倒不觉得害怕。
      一路走到水盛房前,竟没碰见一个人。她暗暗心惊:难怪话本子里那些江洋大盗总爱挑节下犯案,过节时人们兴致高,警觉便放松了。
      到了门前抬手要敲,又想着夜深人静,一点小事不必闹得人仰马翻。酒后人易打鼾,不如到后窗听听动静便知。她蹑手蹑脚绕到后窗,躲在一溜侧柏树下。
      刚把耳朵贴上窗子,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她冷不防吓了一跳。
      是韩夫人的声音。
      水中意有些诧异:这么快就和好了?还真是大度,怪不得能当尚书夫人。
      既有人照拂,便无需担忧了。她放下心来,转身要走,却听到水盛爽朗笑了两声。那笑声清亮得很,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她愣住了。
      脚下像被钉子钉住了,半步也挪不动。
      只听韩夫人似嗔似怨地说:“一把年纪了,也不注意保养身子骨,还这样没日没夜地折腾人。我们娘几个可都指着你呢。”
      “春宵一刻值千金嘛。再说了,岂能辜负大舅哥送我的松岭太平春?我这一身劲儿不使到你身上,难道你想我找别人去?”
      “呸,找你的段清如去!”韩夫人咬牙切齿,“方才喊得那样亲热,气得我真想给你两耳光。”
      “哎哟,别掐,下手轻点儿。什么清如浑如,我这辈子只认我的韩灵灵。”水盛放软了声音哄道,“我方才不演得逼真些,如意那孩子怎么能信?得亏跟你提前打过招呼,明知道是做戏,还气成这样。”
      演得逼真些……
      水中意半蹲在地上,血直往头上涌。她将衣领塞进嘴里,死命咬住,逼自己继续听下去。侧柏的枝叶戳在脸上,冰凉刺骨。
      韩夫人道:“说实话,我打心眼里感激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翻过年瑶瑶就及笄了,提亲的来了,咱们总不能一概推拒。如意挡在前头就好说了,没有一年嫁两个女儿的道理,瑶瑶便可安稳一年。”
      “是啊,瑶瑶的婚事定要等到形势明朗之后再做选择,万万不能苦了这孩子。她可是咱们的第一个宝贝,不能亏待她。”
      咱们?
      水中意满心惘然,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在回响。
      韩夫人啐了一口说道:“这话往后不许提了。在外人眼里,她可是我前头那死鬼的遗腹子。你要将这丑事说出去,我可没脸活了。”
      “什么丑事,分明是风流韵事。”水盛声音低下去,唧唧哝哝,又是一阵不堪入耳的声响。
      水中瑶是他亲生的女儿。也就是说,他们在“使君有妇,妾亦有夫”的时候就已经勾搭在一起了。
      难怪,难怪这些年段清如从不提他。
      屋子里闹个不休,水中意捂住耳朵,想等他们安生下来,再听听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
      “好了,别闹了,快睡吧。明儿我还得进宫去,恰好跟皇后提一嘴如意和太子的事。”韩夫人道。
      “侄女随姑。皇后的聪敏与夫人势均力敌,我只怕她猜出咱们的真实意图。夫人言语之间定要谨慎些。”
      “什么真的假的?我不懂。如意身为皇亲国戚,嫁给太子爷,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如此一来,太子党还有什么脸说皇后苛待太子,只有乖乖闭嘴的份儿。”
      “还得是我夫人,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是了,明儿你也要给如意封个大红包,物质上怎样丰厚都不为过。再叮嘱孩子们,人前人后要恭顺如意。这不是姐姐,是替他们探路的明灯,莫叫人捉了错处去。”
      “知道了知道了,仨孩子耳朵都起了老茧。别啰嗦了,快睡吧。”
      终于安静下来。
      直到屋里起了鼾声,水中意才慢慢挪动麻木的双腿,咬牙走了回去。
      回到房里,她缩进被子,抱着汤婆子仍是浑身发抖,心里像有一块地方破了洞,呼呼地灌着寒风。
      她下床倒了一大杯热水,咕咚咕咚一气饮尽,这才觉得好一些。再回想这些天在水家的种种好处,一切都有了解释。
      连今天这场醉酒,都是提前排好的戏。
      她静静回想他们的对话,顺着线头慢慢往下捋。
      朝中分作两派,韩党得势,太子党得人心。水盛是韩家的女婿,又是皇后的姑父,按理说该铁了心站在韩党这边。可他方才说,瑶瑶的婚事要等“形势明朗之后再做选择”,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把全部赌注押在韩党身上。
      他把水中意嫁给太子,明面上是帮皇后堵太子党的嘴,暗地里却是在太子身边安插了一枚自己的棋子。倘若将来韩党获胜,她是水盛前妻之女,无抚养之情,又与他们不亲近,大可当作弃子。
      若是太子党获胜,他们便可凭今日施舍的恩德,顺势成为国丈。无论哪边赢,水盛都能稳坐钓鱼台。
      理清其中关窍,水中意冷笑一声。这两口子真是绝配,打得一手好算盘。幸而当年娘决然离开,否则真要被他们算计得骨头渣都不剩。
      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恨。
      太子是万万嫁不得的。且不说他们那些弯弯绕,单一条——不能将哥哥接到身边照顾,她就不能答应。
      她听燕霄说过,这病上了年纪会愈发难受,连自理都成问题。她只能嫁一个愿意同时接纳她和哥哥的人。
      可上哪儿找这样的人去?
      她一个刚从乡下来的姑娘,人生地不熟,水家的人靠不住。太妃倒是真心待她好,可她总不能挟恩图报,赖在王府不走。她想了又想,只觉得每一条路都是死胡同。
      心里忽然跳出一个人来。
      她猛地将被子拉过头顶,真敢想啊水中意,那可是广陵王,你的救命恩人!
      冷静下来再一想,好像……正合适。
      他亲口答应过会帮忙照顾哥哥,太妃又是极和善的人。若是嫁给他,照顾哥哥一事就有了着落。
      只是她亦听底下人说过,邵凌波无意成家,因家族寿命不长,不愿祸害人家姑娘和后代。
      可她并不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求夫君孩子热炕头,只要能安稳活着就好。这倒不成问题。
      只是……这话要如何开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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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每一位追到这里的朋友。 这本2024年开的《夜夜烟波得意眠》,又名《娇娇村花进京择夫记》,写到八万字,因家事无奈搁置。后来状态回暖,先将《守活寡三年,她掀桌了》完结,接下来决定将水中意的故事写完,新书也在构思中。 如果愿意,可以帮我收藏一下这篇旧文吗?这对我很重要,感激不尽。 江湖路远,谢谢有你们一路陪伴。 《娇娇村花进京择夫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