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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罪恶根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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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约事宜依旧由星华法务部代劳,进展如陆晨阳所料,很顺利,不出一个星期便尘埃落定。陆晨阳也如约签入到星华娱乐旗下。
难得的空闲时光,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除却去医院探望姥姥,这一个星期几乎都消磨在了床上。
陆晨阳有时做得太过火,虞笙便会咬着牙骂他“疯狗”。陆晨阳则脸不红心不跳,凑过去咬他一口,回敬一句“狗骨头”。
清理工作向来是陆晨阳一手包办。虞笙只需要瘫在浴缸里“躺尸”,最多抬起酸软的胳膊配合一下。谁让他是少爷呢?少爷就是要被伺候的。更何况,他确实是没什么力气。
初尝滋味的陆晨阳,精力旺盛得不像话。虞笙泡在温热水里,看着自己瘫痪的胳膊腿,再看看忙前忙后伺候他,身上却只沁出一层薄汗的陆晨阳,心里忍不住嘀咕,真想拿刀把这人的皮囊剖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塞满了螺丝齿轮什么的:这家伙,该不会是个仿生人吧?
“铛铛铛——!”
敲门声响起时,虞笙正被陆晨阳从浴室抱出来,往身上套睡衣。
“谁?”陆晨阳皱眉望向防盗门方向。知道他住址的人屈指可数,会这样不打招呼直接上门的,几乎没有。
“来得还挺快。”虞笙自己利落地系好衣带,朝陆晨阳扬了扬下巴,命令道,“开门去。”
“哦。”
门打开,门外站着的人让陆晨阳微微一怔。
“嗨,晨阳哥,我来送剧本。”
“阿江?!”陆晨阳有些惊讶,来人竟是《碎光》剧组那个机灵的小助理。
“别堵门口,进来坐。”虞笙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没动,他腿还虚软着,实在站不起来。
“你把阿江从吴导那儿挖来了?”陆晨阳边倒水边问。
“没有没有,”阿江连忙接过水杯,替虞笙解释,“之前在吴导剧组是大学实习。毕业后我就进了星华,虞笙哥知道我跟过晨阳哥,就和澜总提了,让我来给晨阳哥当助理。”
小助理眼神活络,扫过两人头发还湿漉漉明显刚沐浴完的样子,放下剧本便直奔主题,拣澜仲交代的重要事项汇报。
首先是剧本有所更改,颜江河把男二号舞草抬到男主角的位置,戏份和原男主隋青同样重,《暗火》彻底定型为双男主。为此澜大境还和颜江河友好地吵了一架,因为固执的颜老头就是舍不得删掉舞草的戏份。
其次,澜大境把大儿子澜一扔在非洲草原处理纪录片收尾,自己昨日就回国了。不过谁也没见,直接拉着颜江河一头扎进了东北吉林长春,勘景。
《暗火》的故事背景设定在90年代。上世纪北国冰封、工人下岗、万物萧条的寒冬,正与剧本基调契合。
最后就是试镜定在十一月末,确定主演后会安排演员深入拍摄地体验角色生活,为期一个月。开机时间初步定在明年一月。
阿江汇报完工作,识趣地告辞离开。虞笙懒洋洋地蜷在沙发上翻剧本,陆晨阳则在厨房里忙活,为他的少爷洗水果。
手机屏幕亮起,陆晨阳擦干手打开,是秦楠的消息,很简洁。
——‘今天刚得到的消息,陈翼,昨天晚上在Veilde喝酒出来后,被人打折两条腿。周边监控全都坏了,不知道动手的是谁。’
陆晨阳盯着那行字,好久。水槽里的水漫溢出来,冰凉的触感才将他猛地拽回神。他下意识转头,透过厨房的玻璃门望向客厅。虞笙依旧慵懒地躺着,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白皙的脚踝无意识地晃啊晃。
或许是感应到了目光,虞笙侧过头,正好对上陆晨阳投过来的视线。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沙哑,像在撒娇:“陆警官,我的草莓洗好了没呀?”
陆晨阳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将屏幕暗灭,仿佛无事发生。“洗好了。”
他把大个透红的草莓捞出来,盛在剔透的玻璃盘里。
“喏,最多吃十个。”他拈起一颗最诱人的,喂到虞笙嘴边。
“小气。”虞笙含住草莓,不满地白了他一眼,小声嘟囔。
“你要是不坏肚子,想吃多少我都给你买。”
陆晨阳语气无奈又宠溺。他早就摸清了规律,虞笙爱吃草莓,但偏偏稍微多吃一点就坏肚子,却又嘴馋总忍不住偷吃,然后自己偷偷肚子疼。
“哎呀,快去看剧本吧。”
*
北京今年的初雪来得猝不及防,比往年早了近半个月。才十一月中旬,整座城市便被一层薄薄的银白覆盖。
从医院回来已半个多月,陆晨阳的新经纪人周姐只给他安排了些杂志拍摄和广告代言,留出大把时间让他潜心钻研《暗火》剧本,准备试镜。
所有人都清楚,澜大境的戏,绝非靠关系就能拿下主角。
虞笙的日子则远没有这般清闲。除了陪陆晨阳对戏、钻研自己的角色,他还要频繁飞往澳大利亚,分身乏术。
更令他心力交瘁的是:虞正成回来了。
虞正成其实已经回来一个多星期了,接风宴虞笙没去,那个时候他在澳大利亚。但他现在人在北京,而且虞正成白天给他通了电话,提到明天家宴,让他必须去。
目的不言而喻。外界早有风声,耀东国际银行的长女虞淮枔,即将与美国某石油大亨的公子联姻。
夜已深,睡意却杳无踪迹。
虞笙拉开床头抽屉,里面还剩几粒白桦之前开的安眠药。他已许久没碰它们,治疗方案也早已调整。药片所剩无几。
“睡不着?”身后传来陆晨阳低沉的声音,温暖的臂膀环了过来,床头暖黄的落地灯随之亮起。
“陆警官……”虞笙立刻矮身钻进他怀里,像寻求庇护的小兽。
“我在。”陆晨阳温热的掌心抚过他微卷的发丝,动作轻柔,“睡不着,我们说说话?”
虞笙在他颈窝蹭了蹭,算是点头。
“嗯……聊点什么呢?”陆晨阳故作沉吟,实则早有腹稿,“聊聊你的头发吧?愿意告诉我为什么那么抗拒剪头发吗?”
这个问题他曾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问过,当时虞笙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让他立刻收声。
但现在,他必须问。
这是陆晨阳和白桦讨论过后最好的治疗方案。
他要引导虞笙向他倾诉自己的过往,阐述自己的恐惧。这是治疗所需。更深层的是,陆晨阳近乎贪婪地想,虞笙是他的,他不仅要拥有他的现在与未来,更要占有他全部的过去,那些疼痛的、恐惧的、构成他病因的碎片,他都要。
“因为……”虞笙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飘忽,“因为我姐姐。”
“愿意……多告诉我一些吗?”陆晨阳的吻落在他发顶,带着鼓励。
“嗯,愿意的。”虞笙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汲取着那份坚实的安全感,“我叫虞笙,其实是‘生子’的‘生’”。
“我是虞正成了和叔伯争夺家产,才被制造出来的‘工具’。我的出生……带走了妈妈。那时姐姐才十岁。她没了妈妈,虞正成又因为她是个女孩,对她很冷漠……她等于是个孤儿了。而我,是男孩,是抢走她妈妈的人,也抢走了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继承权……所以她不喜欢我。”
“我开始想,如果我也是个女孩就好了。是不是就不会抢姐姐的东西,她就不会那么讨厌我了?”
“所以……你从小就留头发?”陆晨阳的手指缠绕着他柔软的发丝。
“不是,头发是十二岁开始留的。因为虞正成不允许。”虞笙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仿佛被记忆的寒意侵袭。
陆晨阳一遍遍吻着他的发顶,“能让我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虞笙沉默着,肩头的颤抖却加剧了。
“别怕。”陆晨阳迅速拉开床头抽屉,拿出一个不大的速写本和一支笔,塞进虞笙手里。
这是白桦建议他一早准备的。对于心理恐惧,直白地讲述出来对患者来说是重复凌迟的痛苦。如果可以,白桦希望陆晨阳可以引导虞笙画出来。
“阿笙,试着画出来,让我走进你的世界,好不好?”
虞笙纠结了好久,才点点头握紧了笔。圆珠笔尖在纸页上悬停了很久,一滴浓黑的墨迹晕染开来,像一颗凝固的泪。
终于,笔尖开始滑动。
纸上勾画出一副简单的线条,能看出是一个老人,牵着一个小孩在踢球。
“这是我爷爷。”虞笙瘪着嘴忍着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他是一个特别和蔼的小老头,是最爱我的人。”
“我出生后一直都是和爷爷生活......”虞笙哽咽出声,“可是,小老头在我七岁就去世了,他死了,就没人爱我了。”
“有爷爷在的时候,虞正成对我还不错。可爷爷一死,他的真面目就露出来了。”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死亡,我只是看到爷爷被他们装进一个黑色棺材里,很多人围着。后来我被虞正成带回家,我很害怕,我问他‘爸爸,爷爷去哪了,我想爷爷。’”
“我,永远都记得虞正成是怎么回答我的,他说‘你爷爷死了。死透了。知道什么叫死了么?就是要被埋进土里,慢慢烂掉,皮肉啊,内脏啊都烂的发臭,然后生蛆,虫子会吃掉所有烂肉,一口口嚼碎,把你爷爷吃的干干净净,然后剩下一堆骨头’。”
“我吓坏了,开始哭,虞正成就特别温柔的哄着我,他说‘好孩子,你这样哭爸爸会不开心,如果你不想和爷爷一样烂在土里就保持安静好吗?’我就再也不敢在他面前发出声音。”
“我晚上都躲在被子里哭,一闭上眼睛就是被埋在土里的爷爷,他的肉在腐烂,虫子在吃,剩下一堆白骨头。我不想也被埋进去。”
“我后来想,我的泪失|禁体质可能是后天形成的,那一晚哭了太多。当时我就想,第二天我就能去学校,能见到澜仲,兴许还能碰到澜一大哥,我一定要和他们说,让我去他们家住,哪怕住一天也行。”
“可是第二天,虞正成就给我带上了一条四叶草项链,还有一个电子手表。他告诉我他和我相处的时间太少了,很想了解我,所以项链里加了定位器,我去哪了他都知道。手表则是可以让他知道我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我,被他监控了。我知道,我那也去不了了。”
“但当时的我只以为爸爸只是想了解我,保护我,关注我。因为老师说过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父爱如山,很沉重又很不善表达。所以我坚信爸爸爱我。”
“我曾一度很羡慕澜仲。他有妈妈有哥哥。可我又觉得没什么好羡慕的,我也有爸爸有姐姐。只是我们的相处方式很特别,和别人家都不一样罢了。”
“可是我太孤单了,家里没人和我说话,保姆,管家,还有一院子的保镖,他们都不理我,也不会给我一个眼神,就好像我是虞正成带回家的小宠物,养着不死就行。”
“不对不对,不是宠物,宠物主人心情好的时候还会逗弄一下,可我不是,我好像是一团空气,或者说家具更贴切,定期打扫就行。”
“后来我捡到过一只兔子,刚出生不久,少了一条腿,只有一层薄薄的绒毛。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终于有人能陪我了,我可以抱着他睡觉,可以和它说话。我偷偷把它带回家养,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偷菜叶喂它,反正也没人关注我,我养了它好久。”
“但它被虞正成发现了,我那天放学回来,他就坐在沙发上,手掐着它的脖子,它还在蹬腿……然后……他当着我的面……把它……摔死了!我想哭想叫,可我不敢,在这个家里我要保持安静,我一直记得,我以为我只要认错就可以,我说我错了,我不该养它,可是……虞正成直接把兔子塞进我嘴里……逼我吃掉!”
“……我吃了,我不敢不吃,不敢。兔子刚死,血是热的,糊了我满嘴……很腥……很咸,它新长出来的毛还是那么软……糊在我喉咙里,我怎么都咽不下去……咽不下去啊!……那年我八岁。我没有保护好我的朋友。”
“我不知道虞正成为什么要这么做。不也不敢问。”
“那天之后,我又开始羡慕澜仲。因为,爸爸不是爸爸,爸爸是童话故事里骗走人灵魂的恶魔。”
画纸被一张张涂满又被泪水洇湿。
棺材,小人,空荡荡的大房子,四叶草项链还有手表,最后是那只兔子。
陆晨阳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滚烫。他咬紧牙关,生怕一开口便是无法抑制的哽咽。他必须冷静!
从叙述开始,陆晨阳一直没有出声,不敢打断,也不能打断。
因为白桦告诫过他,除非患者主动寻求,否则不要干涉。虞笙的问题不是简单的心里创伤,而是精神受损,他的大脑.....受到过物理意义上的损伤。
此刻的虞笙,脆弱得像那只兔子,他是唯一的支撑。可是他心疼,疼得像有人在上面插刀子,然后在里面使劲翻搅,直到那颗心成了肉泥也不肯停下。
他无法想象,那么小的孩子,被恐吓,被洗脑,被精神□□双重控制,完全处于静音的世界,甚至还要眼睁睁看着唯一寄托温情的小生命被残杀,再被迫将那带着绒毛的血肉吞下去……那是一种怎样的灭顶之灾?他浑身发冷。
虞笙似乎并未察觉陆晨阳的异样,他彻底沉浸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里,亲手剖开自己的皮囊,将那些腐烂的、流脓的、让他夜不能寐、让他“不正常”的病灶血淋淋地挖出来,摊开在灯光下向人展示,然后一刀刀剁碎。
“后来……我再也不敢养任何活物……也不敢交朋友……幸好……幸好还有澜一和澜仲……”虞笙的笔触再次变得柔软,在纸上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高个子牵着两个矮个子,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放射着光芒的太阳。“虞正成总要做点表面功夫,没法阻止我和澜家来往。”
“我想,只要我在虞正成面前乖乖的,在听话一点再乖一点,等到我长大一些就可以自己生活,也会有更多的朋友,那种不怕被发现,可以说秘密,可以一起生活地朋友。我会保护好我的朋友,一定会。”
“爷爷和我说过,我很好,又漂亮又聪明,我值得被所有人喜欢,值得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我相信爷爷,我以后的生活一定很美好。只要快点长大就可以了。”
“但是……”
虞笙笔尖再次变得沉重而凌乱。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孤零零的海岛,只有一做桥连着彼岸。
“十岁那年,我不小心和澜大哥说漏了一点,第二天家里就来了好多人,虞正成和我说......他说要送我去国外读书。我不敢说不想去。可去了我才知道,那里......不是什么学校,是一座建在海岛上的封闭的......精神病院!”
虞笙重新拽过一张画纸,勾勒出两个并排被涂得漆黑一片的方块,中间只留一条狭窄惨白的缝隙。
“这是衣柜。”虞笙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我在精神病院大概半年多的时候,被关在里面……大概三十多个小时?记不清了。”
“在那里,他们每天都给我吃药,很多很多药,我不想吃......那个药吃完我会睡很久很久,但又睡不实,周围发生什么我都知道......醒了就恶心一直吐......而且眼睛也会看不清......我为了不吃药,在那些人来之前就躲进衣柜里......”
他继续用力涂抹着那象征黑暗的方块,“我想等没人了,我再爬出去……”虞笙的笔猛地顿住,接着,像是被什么驱使着,疯狂地涂向画纸中央那条象征光明的缝隙!
虞笙机械地涂抹着,直到那“衣柜的缝隙”彻底被浓墨吞噬,一丝光也不剩。“人走了,我推门,推不开。有铁链的声音……我被锁在里面了。我听见外面有人说我不乖乖吃药躲进去,就在里面别出来了。冬天,他们把房间的暖气关掉了……好冷……好饿……我求他们放我出去,我说我错了,我害怕,我会乖乖吃药……”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两天……我以为会冻死或者饿死……他们把我放出来了……可是,那个一直监督我吃药的人,竟然……”越说,虞笙越慌,瞳孔都开始扩散,浑身抖的不成样子。
陆晨阳终于无法忍受,赶紧把人搂怀里,“不怕,不怕,阿笙,都过去了。”
虞笙整个人缩进陆晨阳怀里,连哭都小心翼翼,“他脱我衣服,拽我裤子,我知道,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我在精神病院里见其他人这么做过,我知道他想侵犯我......我特别害怕,我求他不要,我说我会听话,会吃药,我再也不藏起来了。可是他不停下,他把我绑在床上,用那种束腹带,我挣不开,他绑的太紧了……我太害怕了,陆晨阳,我要怕死了。我反抗......我把他咬出血了.....没让他碰我,没让!陆晨阳,你是我第一个!第一个!第一个!”
“我知道,我知道。”陆晨阳尽可能温柔的亲吻他。可他牙齿都在打颤,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少爷,竟然……
心疼,心疼,心疼。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恨不得自己代而受之。
陆晨阳一直秉持守法公民的准则,这是他头一次有了杀人的念头,杀了还不够,应该剁碎,他们都该死。
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唯有拥抱是他能给他的。
过了好半晌,虞笙从陆晨阳怀里退出来,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出一个冰方块,标注上“ECT”,旁边是一张简陋的床,床上一个小小的人形,被绳索捆绑,头上、身上连接着从方块延伸出来的线条。
“我咬伤了人,他们把我绑起来……用电击……ECT……很疼……但不会留痕迹……特别疼……我疼得想死…我求他停下,我说我错了,但他们当作没听见,真的好疼……好疼……” 他不停地重复着“好疼”,笔尖在纸上戳出深深的凹痕。
虞笙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大颗大颗汹涌滚落,打湿了衣襟。然而他的嘴角,却固执地向上弯起一个近乎完美的微笑弧度,那颗俏皮的小虎牙也露在外面。他在笑,一直在笑,可眼泪也一直在流。
“……”陆晨阳喉咙哽住,所有声音都破碎在胸腔里。他想紧紧抱住他,手臂却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仿佛画纸上那个被捆绑、被电流贯穿的人是自己,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也钻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想起了在白桦诊所的那个凌晨,仅仅是极其微弱的电流声,就足以让虞笙瞬间僵死,变成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那该是经历了多少次非人的折磨与电击,身体才会在先于意识,在崩溃之前,就抢先选择了最彻底的屈服:放弃挣扎,放弃反抗,即使恐惧到极点,也一动不动地“听话”?
“你哭了?”虞笙歪着头看他,眼神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澈。
他凑近,伸出舌尖,像小猫一样,一点一点舔去陆晨阳脸上的泪痕。“有你真好,陆晨阳……你为我流的眼泪……都是甜的。”
他微笑着,主动吻上陆晨阳的唇,一下,两下,依旧是那种轻轻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啄吻。
“我现在不疼了……真的……”他的额头抵着陆晨阳的额头,气息交融,“有你,就一点都不疼了。”
他曾经像一个赤着脚、迷失在冰冷街头的孩子,双手捧着从自己胸腔里硬生生挖出来的,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他跌跌撞撞,逢人便把那颗滴着血、沾满尘土的“心”高高举起,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期盼:你愿意收下它吗?……能把你的心,也刨出来给我吗?
大多数路人被这骇人的景象吓得仓皇退避。也有人,看中了他敞开胸膛里散落出的珍珠翡翠、真金白银,强忍着恶心收下了那颗“心”,却在下一个无人的转角,像丢弃垃圾一样将它丢弃。
孩子默默捡起那颗被践踏的“心”,笨拙地擦去污迹。这个人不要,那就……再换下一个吧。
终于有人走到了他面前。那人没有伸手去接那颗心,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些散落的珍宝。他只是缓缓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为孩子冰冷赤裸的双脚,穿上了一双温暖合脚的鞋子。然后,他伸出手,温柔地、无比珍重地,将那颗在寒风中几乎停止跳动、快要干涸的心脏,轻柔而坚定地,重新嵌入他的胸口。
咚……
咚……
咚……
心脏重新跳动,血液开始循环,久违地有了温度。
“……阿笙。”陆晨阳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死死锁进怀中,滚烫的吻雨点般落在他发顶、额角、脸颊,反复呢喃着,“不疼了,以后都不疼了,再也不会疼了。”
“……对不起。”虞笙的声音闷在他怀里。
“为什么道歉?”陆晨阳没有松开分毫。
“让你疼了。”
“还愿意继续告诉我吗?”陆晨阳强迫自己稳住翻腾的情绪,稍稍退开一点,带着浓重水汽的眼睛深深望进虞笙眼底。此刻的虞笙,在他眼中脆弱得就如同画纸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嗯。”
“我一直想不通……虞正成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要把我扔到精神病院……”虞笙抬起头,看着陆晨阳,“十一岁那年……虞正成头一次来精神病院,不过不是来探望我,他是来看我有没有真的疯掉。他希望我疯掉。”
他顿了顿,仿佛在宣布一个解脱的秘密,“我不是虞正成亲生的。他为了争家产,但他自己……生不了了。所以他让我妈去精|子库做了试管……所以,我不是他儿子,而我爷爷又特别宠爱我,在他临终前留下遗嘱,我继承他一部分遗产和股权,兴许是我爷爷也发现了虞正成的目的,他在遗嘱里表明,如果我在成年前去世,不论死因如何,我继承的财产一律捐赠给慈善机构。”
“虞正成有病……他来精神病院那天,我绑在床上刚做过ECT,头上还连接着电极片。虞正成还是老样子,特别温柔的给我擦眼泪,揉我的头,问我疼不疼。好像,好像我说疼他就会带我走一样。可我不想一辈子被关在精神病院,我想离开,我和他说‘爸爸我错了,我听话,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带我走吧。这里太疼了’。”
“可是他只是看了我一会就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嫉妒我,又痛恨我,他想我死,又怕我死。所以他不打我,他‘驯化’我,给我洗脑,让我只听他的,让我的世界里只有他……还好,姐姐初中就住校,几乎不回家……她没被卷进来……可能……她是他亲生的,所以虎毒不食子?”
“他怕控制不了我,也怕败露,就把我扔进了那座海岛精神病院,他想我变成真真正正的精神病,这样他就可以侵占我所有的股权和爷爷留给我的遗产。”
“可我不想变成精神病,也不想死。我开始试着逃跑。好多次,每次都失败,每次的惩罚都是ECT。但是我知道,他们不会让我死,所以只要电不死我,我就有希望,我就会逃,我一定要离开那里。我得活着。”
“那……”陆晨阳的声音艰涩无比,巨大的痛楚让他几乎失语,“你是怎么……”
“还好!”虞笙从那堆铺了满床的画稿中,飞快地抽出那张画着三个小人和太阳的纸,指尖用力点在那个最高的小人头上,“是他!澜一!澜大哥,他最先发现不对劲,澜大哥具体怎么做的我不知道,他和干|妈把我精神病院‘偷’了出来,让我住在他家,带我去白桦那治病。”
他的眼中终于燃起真实又温暖的光,“后来,我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逼得虞正成不敢再接近我,甚至还帮我守住了不少东曜的股份。”
“……我自由了。五年三个月二十七天。然后,我自由了。”虞笙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手指温柔地拂过纸上澜一头顶的太阳,“澜大哥……救了我。”
所以,我还活着,活着就好。
“后来,我大学读了表演专业,我想成为妈妈那样的大明星。”虞笙的眼神倏地黯淡下去,刚刚放松的身体再次绷紧,“可我毕业那年……虞正成突然又来找我……我……我特别害怕……特别没出息……他刚往前走了一步……我……” 耻辱感涌上来,他的声音低不可闻,“……我吓得直接跪下了……因为……跪下有用……”
他抬起眼看向陆晨阳,眼神里混杂着委屈、羞愧和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真的有用……他喜欢那样……小时候……一直都是这样‘有用’的……”
“他不让我做演员……说让我读几年表演已经是恩赐……他说演员是给人取乐的戏子……妈妈就是……他说他虞正成的‘儿子’不能出去卖笑……我不同意……”虞笙的呼吸变得急促,“那次……是我第一次正面反抗他,也是他第一次……在我身上留下明显的伤……”
陆晨阳的心猛地一沉,视线不受控制地投向虞笙光滑的左肩:那里,一大簇浓烈绽放的虞美人纹身覆盖下,依旧能触摸到皮肤的异常凸起。他不止一次抚摸过、亲吻过那处,却从未敢开口询问。
虞笙抬手,指尖有些颤抖地解开了睡衣上方的几颗纽扣,露出左肩。他指着那簇艳丽的虞美人:“他用开水……一整壶……本来……是要浇在我头上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带着后怕的庆幸,“但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跪下的小孩了……我躲开了……开水……浇在了这里。”
“再亲一下吧,陆警官……”虞笙仰起头,主动将那片带着伤痕的肌肤凑近,声音轻得像叹息,“亲一下……就不疼了……” 他像是在安抚自己,又像是在安抚怀中这个因他而心碎的男人。
陆晨阳俯身,无比珍重地吻上那片肌肤,冰凉颤抖的唇瓣带着虔诚的怜惜,一遍遍温柔地蹭吻,仿佛要将那陈年的灼痛彻底驱散。
“放心……”虞笙感受着他的温度,声音渐渐平稳,“那时我不是一个人了,我有朋友,很多愿意帮我的人,所以我有了枢野,我会离他远远的,我害怕他,我也会离东曜银行远远的,那是我姐的,谁都不能抢,我自己也不行!”
“你现在,也有我。”陆晨阳抬起头,无比郑重地吻上他的额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虞笙就像一件蜿蜒裂痕的宝石权杖,柄身雕刻着威严的图腾,握紧却会发现那些花纹全是求救信号。
他用鞭柄抬起他人的下巴,只为掩饰自己渴望被掐住脖颈的战栗。
陆晨阳捧起他的脸,吻了吻红红的眼皮,将一件厚实的羊绒外套裹在他肩上,然后捧起床上那堆承载着无尽黑暗的画纸,向外走去。
“过来,阿笙。”
虞笙有些茫然地跟到客厅。只见陆晨阳推开阳台的落地玻璃门,深冬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
他又搬来一个闲置的硕大陶土花盆,将那一沓沓涂满痛苦线条和墨团的画纸,毫不犹豫全部塞进去。
“点燃它。”陆晨阳将一枚打火机放进虞笙冰凉的手心。
咔嚓。
幽蓝的火苗跳跃而出,舔舐上纸页的边缘。
嗤啦——
火焰猛地蹿起!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扭曲的衣柜、破碎的兔子、冰冷的ECT方块、被捆绑的小人……纸张在高温中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虞笙苍白的脸,也照亮了陆晨阳深邃的眼眸。那些不堪的,血淋淋的童年碎片,那些蚀骨的恐惧与噩梦,在火焰的噼啪爆裂声中,在升腾盘旋的烟雾里,一点点化为虚无的飞灰,被凛冽的夜风卷向黑暗的虚空。
“……我现在,”虞笙望着跳跃的火焰,声音轻得像梦呓,“算是一个‘正常人’了吧”
虞笙想要的‘正常’,可以坦然地去爱,去牵手、拥抱、接吻、缠绵,上|床……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奢望,此刻在火光映照下,触手可及。
“没有人能定义‘正常’的边界。”陆晨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伸出手,紧紧握住虞笙冰凉的手指,十指交扣,传递着暖意。
“你可以恨这个世界,可以恨所有人。我依旧爱你。”
陆晨阳把颤抖的小孩搂在自己怀里,头按在肩窝。声音柔和,“我听过一个故事,据说每个小孩在天上都有一个守护他的白骑士,这个白骑士会以很多种形式出现,也许是身披铠甲的战士,也许是你梦中的守护者,无论用什么形式,他都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降临,然后……他会牵着你的手……一点一点的,走出那片最深、最冷的黑暗。”
陆晨阳亲吻着怀中人的额头,轻声说,“虞笙,我愿意做你的白骑士。”
心脏像是被一双温暖的手轻柔地包裹住,酸胀又满溢。虞笙吸了吸鼻子,眼眶发酸,“……你来得……好晚。”
“对不起,”陆晨阳低下头,柔软的双唇在虞笙额头印下一吻,“我迟到了。”
这个吻极轻极浅,只有两片柔软的唇边一触即分。可虞笙却感觉,过往所有的沉重不堪,都在这一吻的暖意中消散。
他闭上眼,心中竟然升起一个荒谬的想法,是对虞正成的感谢。
无论目的和方法过程多么不堪,至少他让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熬过漫漫长夜,最终等到了独属于他的白骑士。
“陆晨阳……”虞笙抬起头,火光在他漂亮的眼眸深处跳跃,映出陆晨阳温柔轮廓。他望着那双为他流泪、为他燃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对不起。谢谢你。”
“谢我什么?又对不起我什么?”陆晨阳拢紧他的大衣,带着薄茧的手指亲昵地抚摸着他的唇瓣。
“谢谢你爱我。”还有……对不起,我不可能放开你了,我会像恶鬼一样缠着你,你就……一直跟我一起疼着,也一起活着吧。我的共生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