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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佛光寺枯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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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烟缭绕的大雄宝殿内,百盏长明灯在穿堂风中摇曳。风泠泠跪在鎏金佛像前的蒲团上,额间贴着冰凉的地砖,耳畔是净崇诵经的梵音。
僧袍广袖扫过她手背时,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
“礼成——”
净崇敲响铜磬的刹那,风泠泠抬头望去,透过袅袅香烟,看见个穿灰布袄的小男孩在廊下一闪而过。
瞧他身影,像是那晚昏倒在她屋外的小孩。
祈福仪式落成,便准备开始七七四十九天的诵经。
“施主若想参拜后山佛塔,可命人引路。”净崇递过三支线香,“只是近日雪深路滑,最好不要独行。”
“自然。”风泠泠接过香,嘴上应承了下来,可心里怎么依稀记着谁予她叮嘱过莫要前往佛塔来着?
一时之间也无头绪,她便朝着面前的佛像拜了三拜,将这仪式完成。
“莫施主随贫僧去取开光的平安符。”净崇说着,灰眸扫过莫音腰间,“皇寺重地,佩剑不宜入经堂。”
莫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佩剑,想着佛门重地理当如是,忙点点头跟了上去。
檀香燃到第三寸时,屋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风泠泠再次抬眸看去,那个小孩的身影映入眼帘,她终于起身上前。喜眉刚要跟上,廊下突然跑来个小僧:“这位女施主,斋堂的素包子蒸好了,您要不要...”
喜眉与小僧周旋之际,一抬头,哪里还有风泠泠的踪影。
穿过三重朱漆门,积雪压弯的竹林深处传来稚嫩童谣。风泠泠拢着斗篷循声而去,绣鞋陷进雪窝的刹那,忽见四个灰袄小童蹲在井边玩石子。一模一样的圆脸,连耳垂上的黑痣都分毫不差。
“你们...”双手微颤。
最年长的男孩突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黑洞:“娘娘要玩捉迷藏吗?”
寒风卷着雪粒灌入后领,风泠泠后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冷的井沿。四个孩童手拉手围拢过来,童谣陡然变调:“月牙弯弯照九州,有人欢喜有人愁...”
“谁教你们的曲子?”她强作镇定,指尖摸到袖中暗藏的银簪。这词句分明是前朝反诗,当年侯府有个嬷嬷哼过,被拖出去杖毙时肠子流了满地。
四个孩童的童谣声戛然而止。最年长的男孩歪着头,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娘娘想知道吗?那就跟我们来吧。”他说完转身朝竹林深处跑去,其余三人紧随其后,灰袄下摆掠过积雪时竟未留下半分痕迹,仿佛鬼魅踏雪无痕。
明知有危险,风泠泠不知怎的,恍惚间竟然跟了上去。
她攥紧袖中银簪,指甲掐入掌心。这些孩子步伐轻得不似常人,缺牙男孩方才说话时,喉结竟在灰袄领口下隐约起伏——这哪里是孩童,分明是修了缩骨术的成年男子。她佯装踉跄跌入雪堆,银簪飞速在枯枝上刻下三道划痕,那是前世明子扬教她的军中暗号。
佛塔腐朽的木门在风中呻吟,塔内蛛网密布,经幡残片垂落在积灰的佛像臂弯间,内里燃着大大小小的烛台,将这周围照得光亮。
这塔内也着实蹊跷,正中间竟有口枯井。那四个“孩童”围坐在枯井边,井口铁链拖曳声混着低哑的咳嗽从深处传来。风泠泠眯眼望去,井壁青砖上几道深深刻痕组成莲花纹样——与净崇禅房香炉底的印记如出一辙。
“玩个游戏吧。”缺牙男孩忽然掏出一把骨牌,嗓音褪去稚气,露出成年男子的低沉,“若娘娘能认出哪张牌刻着‘明夏’二字,我便送您一份大礼。”
骨牌哗啦铺开,每一张都刻着扭曲的梵文。风泠泠拾起一片摩挲边缘,忽然轻笑:“这骨是骆驼腿骨所制?北疆沙漠的骆驼,可走不到明夏国。”她突然将骨牌掷向烛台,火苗舔舐处腾起青烟,牌面赫然显出狼头图腾——正是北城奴隶贩子烙铁上的纹样。
四个男人霍然起身,童谣变作低吼:“月牙弯弯照九州——”
枯井中突然传来铁链崩断的巨响!风泠泠趁机掀翻烛台,火舌顺着经幡窜上房梁。浓烟中她扑向井口,只见个青衫儒士被铁链悬在半空,腰间玉佩刻着宝相花与螭龙——正是宝玉国使臣的信物。
“大人抓紧!”她扯下满头珠钗缠在铁链上,翡翠步摇的尖端恰好卡进锁孔。井壁突然震动,四个男人破烟而来,最前头那个面容扭曲,五指成爪直取她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风泠泠拉住铁链跃进枯井中,随即拔下金镶玉的护甲套,将藏在甲套中的磷粉撒向空中。火星遇磷爆燃,霎时映出井壁上密密麻麻的刻字——竟是佛光寺这些年“圆寂”僧人的名录,每个名字后都缀着狼头符号。
“净崇!”她脱口而出。追兵闻言身形一滞,风泠泠趁机拽着使臣滚入井底暗道。头顶传来坍塌的轰鸣,最后一缕光被碎石封死前,她看见缺牙男人弯腰拾起她遗落的绢帕。
黑暗的暗河中,中年使臣突然开口:“姑娘方才喊的,可是净崇禅师?”他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即便满身血污仍不减气度,“我被囚时,听他们说要送批‘货’去禅师闭关的寒潭洞。”
她摸到使臣腕间绳索,用银簪挑断时故作随意:“大人可曾见过禅师真容?”
“只见过送饭的小沙弥。”使臣喘息着靠在岩壁上,“但每回饭食都附着一枝白山茶——这种花只长在明夏国断魂崖。”
水声传来,前方隐约可见光亮。风泠泠刚要探身,却被使臣猛地拽回。一支弩箭擦着她发髻钉入岩壁,箭尾金雀纹在磷火中泛着冷光——是侯府死士的标记。
“看来有人不想让本使活着出去。”使臣苦笑着,还不待风泠泠出声,他便摘下玉佩塞入她手中,“若姑娘得见大周皇帝,请告诉他...”
轰隆一声巨响打断话语,暗河尽头突然涌入刺目天光。两人被这光芒刺的睁不开眼,只能眯眼望去,见悬崖外是万丈深渊。四个灰影立在崖边,缺牙男人手中的弓弩已对准使臣心口。
“娘娘选吧。”他晃了晃掌心的绢帕,“跳下去全尸,或者...”弩箭转向使臣眉心,“看着他被射成筛子。”
“让本宫猜猜你们是谁的人。”风泠泠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反倒是起身拍了拍大氅上的浮雪,“我们打个赌如何?若是本宫赢了,你们放我们离开,本宫会向陛下禀明是你们救了使臣。四位身怀绝技,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又何需做那人走狗,输赢未知,风险倒是不小。”
为首那人咧嘴大笑,“在下倒是佩服娘娘的胆量,如此关头,还有兴趣同我等小民做买卖。只不过……”那人面露寒光,却是声音一顿,“只不过,在下倒想知道娘娘所猜我等是谁的人呢?”
“四位囚禁宝玉国使臣,又引本宫来此……本宫不过是后宫寂寂无名的妃子罢了,又何需被人记挂起。如此说来,必是与本宫有仇,又有心谋反之人了!”风泠泠语调坚决,目光却紧紧锁在那人身上。
“娘娘既已知是何人,那,更留不得了!”话音且落之际,那人手将弓弦缓缓拉满。
另一头,风泠泠瞧见他杀意正盛,却视若无睹,大喝道:“明子扬就这么恨我?”
偏偏就这个名字一出,这崖间杀意瞬时消散无影,与此同时,另外三人倒是一并现身,彼此对视一眼。
一旁身弱的使臣闻言却是满面迷惑。
谁人不知泠嫔为了入宫,背弃了与明相的婚约,令权倾天下的明相颜面扫地;偏偏对方还是皇帝,明相也只能咽下这口气,可是对于他这样的男人,真能咽下这口气吗?
“本宫一死有何足惜,只是望几位壮士为本宫带几句话与明子扬……”风泠泠却是一副不怕死的模样,迎风而立。
为首那人没了杀气却是露出嘲讽之色,“娘娘且说。”
“前几日,我那两个不争气的随从才寻来,说是明相与家兄大破北疆明夏联军,不日便要来这佛光寺还愿,算算日子,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哎,没想到他竟如此迫不及待派人对本宫动手。本宫自知今日难逃一死,也算是还了欠他的颜面。但本宫即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若有来世,必将此恶贼碎尸万段!”风泠泠语气狠绝,恨意滔天。
“若是娘娘此次不死,会如何?”这次倒不是为首那人出声。
“若是不死,待本宫祈福回宫后,定要向陛下禀明,痛斥恶贼罪名。如此狼子野心之人,必须先杀之而后快!”
话毕,崖间却只剩狂风呼啸。四名灰衣人纹丝未动,眼风却在风中无声交汇。为首的眼皮微掀,阴冷的视线如薄刃般刮过同伙侧脸;被瞥见的人拇指在刀柄上极细微地一搓。只这瞬间,几道目光已如毒蛇吐信,在浑浊空气里完成了无声的权衡与合谋。
为首那人冷哼一声,“娘娘如此咒骂明相,也断不能让你死得如此轻巧。既然娘娘想要与我等做个交易,在下不妨与娘娘玩上一局!今日我们兄弟可暂且放娘娘一条生路,前提是,娘娘能亲手杀了这使臣,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