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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寂静的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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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呼啸盘旋在此,扯散了风泠泠鬓边本就松脱的几缕发丝。乱发如墨痕横斜,在她苍白面颊上扫过,遮蔽了大半神情。
她缓缓侧过头,目光投向蜷缩在地的使臣,那眼神自凌乱发隙间透出,起初是蒙着一层灰烬般的空茫,仿佛未听清,或未听懂。
但只一瞬,那空茫深处便像被风吹开了云雾,露出底下冷冽而清晰的礁石。她眨了眨眼,沾了雪花的睫毛下,瞳孔极细微地收缩着,映出使臣久经折磨而毫无生气的脸,也映出更深处某种疾速推演的幽光。
狂风的呼啸似乎远去了,唯有她眼中那簇无声燃烧的思量,在明明灭灭。
“怎么?娘娘不敢?”见她未有回应,对方一人出言戏谑道。
“怎会?”风泠泠垂手握着银簪,一步步走向使臣,“明子扬要我性命,可我怎样都得活着!”
不活着,如何对得起这重来的一遭。
青衣使臣自知此番难逃这鬼门关,自己又被折磨得半条命都不剩,索性闭上了双眼。
银簪没入身体不过一瞬,鲜血漫过胸前的青衣,那使臣倒在了雪地里。身上的红色,在此刻那样刺目。
“走!”接着,那几人不知从哪里消失在了崖边。
她松开手,那支沾了血的银簪落在厚厚的雪上。世界骤然空旷,只剩下北风卷着雪沫,打着旋儿扑在她脸上。
雪,不知何时已下得紧了。大片大片的莹白,无声无息地覆盖住方才的混乱。她踉跄退开两步,背靠上冰冷的山石,缓缓滑坐在地。她摊开双手,掌中血迹已凝成暗红的冰壳,指缝间还黏着几缕被风扯乱的发丝。
一股巨大的疲惫,比这北风更刺骨,从四肢百骸深处泛上来,让她连指尖都不想再动一下。她仰起头,任冰凉的雪片落在眼睑、唇上。
就如此吧。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尽了。
至于明日……她望着漫天纷扬、混沌不清的雪雾,缓缓合上眼。前路便如这被风雪吞噬的天地,苍茫难辨,唯一确定的,只有手中这份以血换来的、不知能否兑现的“生路”。
雪越下越厚,渐渐将她与这片刚刚被血浇热、又迅速冷下去的土地,融为一体。
不知多久过去,意识从冰封的黑暗深处,艰难地上浮。
最先感知到的,是温度。一种干燥的、丝丝缕缕渗入骨髓的暖意,取代了记忆中蚀骨的酷寒。紧接着,是触觉——身下并非咯人的冻土或山石,而是某种厚实柔软的铺垫,承托着她僵冷透了的躯体。然后,是嗅觉。那股萦绕在口鼻间的、浓重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淡的、若有似无的草药气息,混着被火焰烘烤过的干净棉布味道。
风泠泠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沉重地掀开。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看见头顶一片烟青色的帐子顶,质地细密柔软。她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雕花的窗棂映入眼帘,窗纸透进一片匀净的、并不刺眼的微光,将屋内陈设的轮廓温柔地勾勒出来。一盆炭火静静燃在角落的铜炉里,跳跃着橙红的、安稳的光。
她试图动一下手指,牵动处传来清晰的、被妥帖包裹处理过的钝痛。她垂下目光,看见自己身上覆盖着素净的棉被,原先那身染血污浊的衣裳已不见,换上了一身干燥柔软的中衣,袖口处甚至能看到细密的针脚。
雪地、寒风、银簪、滚烫的血……那些鲜明锐利的记忆碎片,猛地刺入脑海,与眼前这片宁谧到近乎诡异的温暖景象剧烈冲撞着。
这里……是何处?
她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浑身的骨头却像散架后又被人勉强拼凑起来,酸软疼痛一齐袭来。她喘了口气,终于彻底清醒——自己还活着,被人从那个血色雪地捡了回来。
但捡回她的,又是谁?
瓷碗与托盘轻碰,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微响。
风泠泠倏然回神,目光聚焦在那道立于桌边的背影上。那人身量很高,肩背挺直,一身玄青色的布袍穿得一丝不苟,连衣褶都透着疏离的规整。
他正微微倾身,执着陶壶,将深褐色的药汤徐徐注入白瓷碗中。动作不疾不徐,腕骨稳定,药液成一线落下,竟没溅起半点涟漪。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那份沉静的专注显得愈发……格格不入。
她怔怔看着,直到他端起药碗,转过身来。
暖光霎时照亮了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极为冷峻的脸,眉骨如削,鼻梁挺直,薄唇轻抿。尤其是一双眼睛,眸色深得像是化不开的墨,里面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看过来时,就如同隔着冰层审视一件器物。
这分明该是杀伐决断、令人望而生畏的样貌。
可偏偏,他端着药碗走来的步伐,却异常平稳;俯身将药碗递到她手边时,甚至不着痕迹地将碗沿转了小半圈,将那温度稍低、不易烫口的一侧,对准了她。
“能自己喝么?”
他的声音也如其人,质地清冷,音调平直,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厌烦。可那碗递得恰到好处的高度,和他虚虚护在碗侧、以防她无力端稳便会立刻接住的手,却又泄露出与那冷硬外表截然不同的周全。
风泠泠望着眼前这碗氤氲着苦辛气息的药汤,再抬眼看向男人毫无波澜的深眸,一时之间,竟分不清那丝丝缕缕沁入心脾的暖意,究竟是来自药盏,还是来自这矛盾至极的、沉默的照拂。
她收回目光,接过那瓷碗,一声不响的将苦药一饮而尽。瓷碗放下,正对上男人的目光,听他道:“这药不苦吗?”
这句话,也让她想起曾经,她怕这苦药,总是要衬着蜜饯才能饮下。而此刻,她根本就没想起这碗中的东西是什么滋味,只是自然而然地接过咽下。
“我都敢杀人,又怎会怕这苦药。”
男人将瓷碗拿了回来,又放回桌上。
“我将那使臣杀了,坏了你的大事,你还救我?”风泠泠见他不说话,反倒是先打开了话匣子。
“那使臣没死,银簪虽是对准他的要害,可刺入偏了几寸,我知道是你故意为之。”
他声音不高,却像冰珠落进深潭,回荡起幽幽的响声。
风泠泠紧绷的肩线倏然松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垂下眼,一缕散下的青丝随着她松气的动作,轻轻拂过略带血丝的脸颊。
男人在榻边,目光沉静地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屋内炭火正旺,将他的身影长长投在青砖地面。不知怎的,那影子悄无声息地向前延伸了几寸——是他无意识地向前倾了身。
等他察觉时,自己已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尘粒,能听见她轻缓下来的呼吸。
他顿住了,挺拔的身形在暖光里凝成一个欲进还止的剪影,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咫尺之间、刚刚平复下来的气息,“微臣听说泠嫔娘娘要将臣,杀之而后快……”
眼前虽是明子扬冷峻的面庞,但这声音中却不见半分寒意。
可话落入风泠泠的耳中,她搭在锦被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下意识地想别开脸,却终究只将目光虚虚垂落在被面的缠枝纹上,仿佛那花纹突然值得细细研究。耳后悄然漫开一片薄薄的、窘迫的绯色,与她苍白的脸色对比分明。
她唇瓣微微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像是被那话轻轻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一瞬。
这沉默不过须臾。再抬眼时,她眸中那点被戳破的狼狈已飞快沉淀下去,转而浮起清亮之色。她甚至轻轻牵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淡,没什么温度,倒像是自嘲,又像是认下了这场无声的交锋。
“明相果然厉害,”她声音平稳下来,听不出情绪,“什么都瞒不过您。”
话里听不出是赞是讽,只像陈述一个了然的事实,“本宫自然知晓,那几个恶人并非是明相派来的。明相一直忠君爱国,又怎会囚禁宝玉国的使臣。只是正是因为明相忠君爱国,才只好如此,让他们知晓本宫活下去,兴许能助他们主子一臂之力呢!”
是了,以当时的情况,风泠泠只能一试。幕后之人想扳倒明子扬实非易事,对于那几人来说,风泠泠若是冻死在雪地,只能算她倒霉;若是活下去,回宫向皇上进言,自是有助于主人成就大业,更何况,他们也是亲眼瞧见风泠泠“杀”了使臣,断了她的后路。
风泠泠自然不知那日他们二人究竟是否会死,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当她说出这一切时,已做好了应对明子扬所有挑衅之言的说辞,没想到,明子扬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室内骤然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
唯有微光里,浮尘缓缓游弋,将这份沉默衬得更加滞重分明。
二人咫尺之间,明子扬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最初那层惯常的、冰封般的审视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专注。
那专注太深,太静,竟从中浮起一丝难以错辨的……忧色?
像冰层下无声涌动的暗流,谨慎地触碰着坚硬的表面。
更让她心头莫名一悸的,是那忧色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点极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松快?
仿佛确认了某种重要的东西,不是为了她方才那番辩白,而是为了别的……或许,仅仅是因为她此刻还能在他面前,这样生龙活虎、字字清晰地说话。
“明相……”
若是面对他的诘问,或是冷笑。她尚且知如何应对,可是这样的沉默,这样让她产生错觉的神色,使她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出言唤道:“明子扬……”
名字唤出的尾音尚未落下,所有的声响与思量便被骤然封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