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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敲门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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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风泠泠正陷在一片温暖的混沌里。
那声音很远,像是隔着重重帷帐传来,闷闷的,不甚真切。她皱了皱眉,本能地往那温暖的源头缩了缩,把脸埋进更深处。
有只手轻轻覆上她的后脑,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发丝,那动作带着睡意未消的慵懒,却又有一种下意识的安抚。
“谁?”
明子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哑,带着初醒时特有的磁性。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是莫爷爷的声音:“相公,有人送了封信来。说是急事。”
风泠泠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回笼,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温热的肌肤……
她正埋在他颈窝里,额头抵着他的下颌,整个人像只蜷缩的猫,被他圈在怀里。她的腿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膝盖抵在他大腿内侧,姿势亲密得让她脸热。
昨夜的一幕幕涌上来。
那盏孤灯……那张书桌……那些落了一地的笔墨纸砚……他肩上洇红的绷带。
还有最后,她缩回他怀中时,听见他胸腔里那一声满足的、轻轻的叹息。
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明子扬似乎感受到了她骤然僵住的身体,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酥酥麻麻的,一直传到她耳畔。
“醒了?”他问,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却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额角,呼吸洒在她脸上,痒痒的。
风泠泠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她保持着埋在他怀里的姿势,只闷闷地“嗯”了一声。可她的指尖却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衣襟,轻轻攥住那一角布料,像是怕他起身离开。
门外,莫爷爷还等着。
“让他稍候。”明子扬扬声说了一句,那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脚步声远去。
屋内又静了下来。
明子扬没有急着起身,反而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带着一种餍足的、不想放开的慵懒。
“再躺会儿。”他低声道,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过来。
风泠泠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却也不愿挣扎。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浅浅的,柔柔的,像一层薄纱覆在榻边。她能看见光里浮动的微尘,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鸡鸣,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在她腰侧。
没有人说话。
可那沉默不尴尬,反而像一层温暖的茧,将两人裹在里头。
她忽然想起什么,指尖轻轻放在他肩上——正是那道伤口的位置。
隔着绷带,她能感觉到那一小块微微隆起。
明子扬微微一僵。
“还疼么?”她问,声音轻轻的,带着晨起特有的软糯。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从肩上移开,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那吻落在她指尖,温热的,酥痒的,像羽毛尖儿扫过,“不疼。”
风泠泠抬眼望他。
晨光从他身后透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溢满宠溺的光。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撑起身,在他唇角轻轻印了一下。只一下,蜻蜓点水,便要退开。
可他没有让她退。
他的手立马扣住她的后颈,将她重新压了回来,把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变成了绵长的、温存的厮磨。不是昨夜那种攻城略地的掠夺,而是清晨特有的、带着睡意的缠绵。
风泠泠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她的手指也攀上他的后颈,像昨晚他的动作那样,插进他微乱的发丝里,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刻的温存里。
良久,他才松开她。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她的唇微微红肿,眼角还带着水光,整个人软得像一池春水。
明子扬望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信。”风泠泠终于找回声音,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不是说有急信么?”
明子扬任她推,纹丝不动。
“急也不急在这一时。”他低低地说着,像是在哄她,“再躺会儿。”
他说着,手臂又紧了紧,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风泠泠的脸贴着他胸口,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也是这样抱着她,直到她睡着。她想起他说“每次在你面前,我都忍得好辛苦”时,那眼神里翻涌的克制。
她的心软成了一片。
“那……”她抬起头,望着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恋,“你早点回来。”
明子扬回望着她,望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好。”他说,“听你的。”
他松开手,坐起身。风泠泠缩在被中,望着他披衣、系带、拢发,一气呵成。
他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风泠泠正望着他。四目相对,她来不及收回目光,脸上又浮起一层薄红。
明子扬唇角弯起,笑意从眼底漾开。
“再睡会儿。”他说,“我很快回来。”
他推门出去,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风泠泠缩回被中,被褥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她把脸埋进那一片温热里,想起方才那个吻,想起他望着她时的眼神,想起他说“听你的”时那纵容的语气。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
被窝里,唇角弯起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窗外,日头又升高了些。
明子扬让她再睡会儿,可风泠泠哪里还睡得着。
她躺在榻上,听着窗外渐渐清晰的鸟鸣,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锅碗轻响,被褥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暖烘烘的,像他临走时落下的那个吻。
又躺了片刻,她终是掀被起身。
衣衫昨夜有些凌乱,她系好带子,拢了拢鬓发,便开始收拾床榻。被褥铺平,枕边那本他翻过的书归回原位,指尖抚过那道他枕过的痕迹时,微微顿了顿,随即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目光落在临窗那张木桌上。
笔墨纸砚还散落一地,狼毫滚在墙角,宣纸像落雪般铺了满处。昨夜那些画面猛地涌上来——她被他压在这桌上,衣衫凌乱,鬓发散落,他的呼吸滚烫地洒在她颈侧……
风泠泠脸一热,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将那些散落的物件一件件拾起。
笔归回笔架,纸叠整齐,砚台放回原处。她收拾得仔细,动作却有些急,像是怕被人撞见似的。待一切归位,她才直起身,望着那张木桌,轻轻舒了口气。
——不然这落入其他人眼中,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转身推门出去。
晨光扑面而来,暖融融的,照得人眼睛微微眯起。檐下的冰棱化了大半,只余几根短的,还在慢悠悠地往下滴水。院中那株老梅,枝头的积雪已褪尽,露出深褐色的树皮,在日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灶房那边传来人声。
风泠泠循声走去,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叽叽喳喳的,是孩子们的声音。
她掀开帘子,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灶台边,陈家嫂子正往碗里盛粥,莫奶奶的小孙子蹲在灶膛前帮忙添柴,小脸上蹭了一道黑灰。陈家那两个孩子——那日与她打雪仗的那个小子和丫头——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粗瓷碗,碗里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
还有四个孩子。
那个昨夜被明子扬抱进来的男孩,此刻靠在桌边,面色还有些白,但精神头瞧着不错。他正低头喝着粥,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冲风泠泠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另外三个小些的,两男一女,挤在一处,手里捧着饼子小口小口地啃,看见风泠泠进来,有些怯怯地往一块缩了缩。
“娘子醒了?”陈家嫂子抬头笑道,“快来坐,粥刚出锅的。”
风泠泠笑着应了,在桌边坐下。莫奶奶的小孙子端了碗粥过来,搁在她面前,又跑回灶膛边蹲着。
桌上渐渐热闹起来。
陈家那丫头啃着饼子,目光却一直往那受伤的男孩身上瞟。她看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位哥哥,你方才嘟哝的那几句,是诗么?”
男孩怔了怔,点点头。
“什么诗呀?”丫头来了兴致,身子往前探了探,“我爹说,读书人念的诗都好听,你能不能再念两句?”
男孩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也没什么。”他低声道,声音有些闷,“是我爹从前教我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我爹说,这是讲征人思归的。”
桌上静了一瞬。
陈家那丫头听得似懂非懂,眨了眨眼:“你爹是读书人呀?”
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低下头,望着碗里还剩半碗的粥,声音越来越轻:“从前是。现在……不在了。”
丫头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娘在一旁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她便垂下脑袋,不再问了。
那受伤的男孩却抬起头,望着自己那的弟弟妹妹。
那个昨夜一直哭的小女孩,正捧着饼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望着他们,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沉甸甸的痛苦与愧疚。
“我爹娘都不在了。”他轻声道,像是在对那丫头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教过他们几句,可我也……念得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没人能教了。”
桌上又静了下来。
陈家那两个孩子不说话了,莫奶奶的小孙子也不添柴了,连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风泠泠望着这三个孩子——大的那个强撑着镇定,小的还不懂事,只知道哥哥在,便不怕。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