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第103章 鹘突粥 皇上:良妃 ...
-
第103章
夜深了,沈沁将米粥和热汤面送去赵清平屋中,看着他喝下。
那米粥熬得火候极好,飘着一层薄亮的米油,赵清平抿了一口,粥油便凹出一块。
“加糖了?”他问。
沈沁点了点头,因为下午受了顿板子,顾医官还开了消炎化瘀的中药,她猜赵清平喝下一定口苦,所以在米粥里放了糖。
米粥因此甜味醇厚悠长,绵软适口,又有黏度,赵清平小口小口抿着,喝完了一整碗。
面却是怎么也吃不下了,他趴了一下午,一点也不饿,吃多了倒觉得顶着胃。
沈沁便吃了那碗面。
冬霜进来收拾了碗筷,掀帘出去的时候,一点雪花飘了进来。
沈沁到窗前一看,果真下雪了。居衡守在廊下,愁眉苦脸的。
不知怎么的,沈沁觉得今天这雪都下出了悲凉的意境,再回头看赵清平,眼睛里充满了怜惜。
有了做饭时间的缓冲,这时沈沁心情已经平和下来了,接着刚才的问题问道:“就算皇上性情大变,也该有个缘由,最近发生了什么不一样的事,你好好想一想。”
这皇宫,赵清平整日同皇上厮混在一起,沈沁跟妃子们凑堆儿,她从来不跟着他去皇上跟前,她怎么也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对此,赵清平总算想好了理由,他叹声气,幽幽道:“你不知道,这事还要从我父皇时候说起,我父皇走得急,近日不知哪里传出了一阵风声,说我父皇那时已经准备封我亲王了......”
赵清平握拳咳了一声,“其实我才是父皇母后最爱的孩子,我母后为我皇兄争过皇位,只因那时她还不知道我是男子。”
“若是我母后知道,而我父皇不是走得太急的话,说不准这皇位就是我的......”
他这瞎话还是受的昱王启发,那日在猎场,昱王就是这样挑唆他的,昱王说,他没坐上这皇位,全是被他父皇耽误的,若一开始他便是皇子,或许一切都不一样。
沈沁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嘘!上次我就跟你说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不要说!隔墙有耳,你偏不信!你看现在被我说准了吧!”
赵清平乖乖点点头,不再说话。
沈沁看她的眼神似有怜惜,似有担忧,她往昔只看到了赵清平的尊贵身世,却也不曾忽略这尊贵中的危险,普通人家兄弟阋墙,最惨不过谁也不搭理谁,各过各的日子,这宫墙里可不一样啊!说不准哪天就掉了脑袋!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她投喂了快一年的人儿,被这样对待,沈沁心里堵得慌。
赵清平趴着,用手抵着下巴,又重重叹了口气,“哎!这恐怕只是个开头,往后说不准还会是什么光景......”
他抬头看着沈沁,“这宫里我也不知道还能待几天,若真有那日,你便去求太后出宫去吧,我皇兄好吃,咱们那酒楼想必也不会被为难,你便回去,若是他日有机会开分店,你便跟着去,离皇城越远越好。”
他这般如交代后事一般,沈沁悲从心中起,视线渐渐模糊,别说,她在养居苑住了这么久,都住出感情来了,有时候,她想,两人能一直这么吃吃喝喝、吵吵闹闹也挺好。
沈沁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晃走,劝慰赵清平说:“不会的,太后不会任由皇上这般的......”
她尚未说完,就见赵清平摇头叹息道:“哎!恐怕我母后也管不了,且我母后也并不特别疼爱我,她对我,只是往昔的歉疚而已,你瞧,这都多久了,也不见她来......”
其实太后只是怕打扰两人增进感情而已,那居衡就是太后的眼线,天天汇报赵清平吃了什么,与沈沁发展如何。
他说的真事儿一样,沈沁心里难受的不得了,“最坏......会怎样?”
因为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这个问题又让赵清平思考了好久,良久,他终于想到了先太子,说:“或许会像先太子那般发配边疆吧。”
沈沁想了想,“那不和一开始一样了吗?你不是很喜欢去边疆吗?”
这样安慰了一下自己,好像轻松了一点,沈沁表情都放松了。
赵清平愣了片刻,觉得这实在不够凄凉,又认真解释道,“发配和自己去不一样,发配去了是要做苦力的。”
“那没关系。”沈沁表明态度,“我会让人带好多好多钱去!给你打点关系,让你做最轻松的活儿!”
赵清平:“......”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啊!
“那你呢?”
“我?”沈沁挑眉,她可不会跟他一起去发配边疆,“我当然在这里开酒楼啊!我要挣钱啊!没钱怎么去打点关系!”
赵清平抿抿嘴,好吧,这也算是心里有他的一种表现。
但是他又不是真的要去边疆做苦力,他趴下,低声道:“也或许不会去边疆,毕竟我又没有真的谋反,大概会被贬成开国伯或是贝子之类的,没准哪天我皇兄看我不顺眼,贬成庶人也说不准。”
他说到这里,不忘提醒沈沁,“到那时,我爵位还不如你官职高,皇城里肯定谁也不跟我玩了,你还会跟我做朋友吗?”
沈沁不曾想他还会有这样的忧虑,忙道,“你放心,我不会像他们那样,咱们是一辈子的朋友。”
赵清平忧虑道:“那我要是被贬成庶人了,你还会收留我吗?让我去酒楼做个跑堂小哥也好,混口饭吃。”
沈沁义气的拍拍赵清平的肩膀,“你一个堂堂皇亲贵胄,怎能做跑堂小哥,怎么也要做个记账先生啊。”
赵清平:“......”
他抬起头,见沈沁一脸认真,她竟真的开始为他往后谋划上了。
“我到时戴罪之身,什么都没有了,你会不会一个不高兴,便将我赶出去?”赵清平殷殷望着她。
沈沁使劲摇摇头,“那绝对不会,有我沈沁在一日,便有你一口饭吃!”
赵清平嘴角的笑都快忍不住了,肩膀剧烈的抖动,薄被差点掉下来。
还好沈沁仍沉浸在她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发现。
赵清平忍了不知多久,终于调整好情绪,回过头,哀声道:“可你总有嫁人的那一天,等到了那天,你的夫君能容得下我吗?”
这话说的,好像他们真有什么似的,不然那么多男的,怎么就容不下他。
可沈沁竟然也没想到这一点,义薄云天承诺道:“你就放心在酒楼待着!甭管是谁!别说什么劳什子夫君,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你头一个重要!”
赵清平满意了,又觉得这顿板子挨得值!
两人把未来的苦日子规划得有模有样,终于困倦了,互道晚安睡去。
沈沁回到房间里,本来有点睡意,但一沾枕头不知怎么的,又开始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总觉得皇上不应该这样对赵清平,往日感情这样好的哥俩,怎么能突然就分崩离析呢?
趁着事情还没严重到不可收拾,她决定去劝一劝皇上。
第二天一早,赵清平被痒醒,他后背的伤本来就是看着厉害,实则就伤了一层皮,昨天顾医官上的又是最好的金疮药,这才一晚上就有结痂的趋势了。
居衡一直守在旁边,见赵清平半睡半醒间想去抓后背,忙按住,“爷,不能碰!”
赵清平醒过来,今天外头日头很好,估计雪停了,他问:“什么时辰了。”
“巳中了。”居衡回道。
再过一个时辰就中午了,他这一觉睡得时间够长的,屋中院里静悄悄的,趴了一晚上有点难受,他披着衣服坐起来,透过窗子去望,膳房没有生火,平日这时候沈沁肯定开始准备做午膳了。
“沈沁呢?”
“沈女史一早就去太和殿了。”
“去太和殿干嘛?!”赵清平一下醒了盹,沈沁能去干嘛,肯定是为他求情去了!
拜托!沈沁要为他去求皇上,皇上不得笑掉了大牙!
他翻身起来穿好衣服,不顾居衡的强烈反对,披上大氅就往太和殿赶去。
不过他猜错了,沈沁不是去求皇上,她是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这边皇上刚下了早朝,正仰在榻上翻奏折找乐子,昨天他把赵清平降了爵位又打了板子,这事果真传得满皇城都知道了,这不,今早就有无数道折子上来,表面是给赵清平求情,实际上都是等着八卦出了什么事的。
皇上都能猜到那文武百官听说此事时,那满脸激动的表情。
正在这时,张德良急急忙忙跑进来,低声说:“皇上,沈女史来了。”
“沈沁来了?”皇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第一反应是赶紧把人迎进来,甚至想穿上鞋亲自出去接。
张德良提醒他,“您昨天刚打了安庆王,沈女史这会儿来,肯定是为王爷求情来了。您这么热情,别穿帮喽!”
虽然皇上下旨降了赵清平的爵,但张德良知道是做戏,所以还称他为王爷。
皇上这才想起来,拍拍自己的脸颊,忙收敛了笑容,艰难的端出个严肃的面孔,矜贵的倚在榻上,“你看,朕现在这样成吗?”
皇上板起脸,微微昂起下巴,不像君主睥睨天下,倒像睡觉落枕了。
还不等张德良回答,皇上自己都觉得不像,他颓然摆摆手,“哎!良妃这回写的话本子难度太高了,朕这么平易近人的人,她怎么能给朕安排个昏君一样的人设呢!朕真不行,要不然让沈女史回去吧!”
“那可不行!”张德良劝道,“奴才看得清楚,沈女史提着食盒来的!”
“哦?”皇上来了兴趣,又努力的换了几次姿势,企图让自己更贴近暴君的角色,最后终于找到个满意的,倨傲的梗着脖子,对张德良点点头,“去,把人给朕叫进来!”
张德良躬身出去,不一会儿,沈沁拎着个食盒进来了,一看见食盒,皇上两眼放光,要不是张德良在后面拿着拂尘捅咕了他一下,他早都摇着尾巴冲上去了。
沈沁行了个礼。
皇上抬着下巴免了他的礼,冷着脸道:“沈女史所来为何事啊?”
这样的皇上,沈沁感到陌生,但她想,其实正常的皇上就应该是这样的,只是平时大家吵吵闹闹,早忘了这些。
她莫名有点伤感,因此说话的声音也特别低沉,连说话都不再随意了,用了敬称,她从食盒中拿出那一早起熬的粥,放在桌上,“臣今日过来,是想让皇上尝一尝这碗羹。”
沈沁做的吃食,皇上向来有兴趣,微微低下了一点头颅,伸长了脖子想看看碗里的粥,胳膊又被捅了一下,又艰难的坐回来,冷声道:“什么羹?”
“鹘突羹。”沈沁低声道,“早前侯爷曾跟臣讲起过幼时的事情,那时侯爷常常去皇上潜邸,风雪无阻,侯爷小时候身体弱,有那么一次,在府上生病了,您亲手做了这个羹给他喝。”
鹘突羹是羹也是药膳,取新鲜鲫鱼两条,处理干净后切薄片,将豆豉汤煮沸,放入切好的鱼片,与胡椒、干姜、莳萝等碎末一起熬煮,空腹食用。
鲫鱼增强体质,胡椒、干姜、都是驱寒的,莳萝促进消化、舒缓疲急。每逢风寒,人们就会喝此羹。
这羹汤汁如同牛乳般奶白,鲫鱼鲜若奶酪,喝起来,胡椒的麻意更占上风,从口中一直暖到胃里,直逼出一身汗,往往很快驱走寒意。
说真的,这羹要是放在往日,皇上是很乐意在寒冬来上这么一碗的,但现在他口味都被沈沁的膳食革命养刁了,你想吃过那些富有现代气息的美味,再回去吃豆豉做的饭,他能香吗?
这回皇上都没装,完全本色出演,“朕不喝!”
沈沁愣住了,这一年来,她做什么,皇宫众人吃什么,从来没有被拒绝过,突然受到冷遇,她一时有些无措。
殿中静默了许久,皇上抬着下巴,倨傲的看着沈沁。
沈沁也看着皇上。
沈沁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她眼里,皇上拒绝的这可不是一碗羹,而是这么多年的兄弟情。
皇上呢!是拼命的在想剧情,他该说什么才能让这戏演的更加合理。
良久,皇上终于想到了,他清冷冷开口,“沈女史,你今日来送这羹,无非就是想让朕念着旧情,放开国侯一马。”
沈沁是这样想的,但是她听皇上真的说出口,心中又是一沉,皇上都不叫他清平了,而是称“开国侯”,可见兄弟俩真是要离心了!
她正心惊,又听皇上说,“可沈女史你可知道朕与开国侯是如何走到这一遭的吗?”
沈沁望着皇上,难道不是因为那谣言吗?
她傻呆呆望着皇上,皇上以为她被唬住了,噙着一丝冷笑道:“都是因为沈女史你!”
“我?”沈沁惊诧,这和赵清平说的不一样啊。
皇上抬着下巴,这段完全是即兴发挥,“沈女史,自打你入内宫,朕就非常欣赏你,想当初,朕还同母后争过你,那时朕念及开国侯体弱,便将你让了出去,如今,他身体已然康复,却不肯将你归还朕。”
“朕再三同他说过,要么将你交出来,要么就给朕滚得远远的!”皇上顿了顿,组织措辞,“谁知,他宁可舍去爵位,也不肯放你,想必这是沈女史你自己的意思吧!开国侯为了你,竟然真能舍去一身的荣华尊贵,这份情谊,当真叫人动容。”
沈沁震惊到无以复加,甚至朝后退了两步。当初众人争她,她是知道的,可,她万没想到会是这样。
皇上看着她,循循善诱道:“留在朕身边,做朕最中意的御厨难道不好吗?若还有不满,做朕的爱妃也未尝不可。”
皇上最后一句话落地,沈沁身体有一瞬间的颤抖,黯然失神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而后深深辑下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