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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5、第四百九十三章 被归还的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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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长时间没和伴侣见面的那一个,忍不住把脑袋插进梦境中,悄悄看了对方一眼。
与革命军的下一次会议安排在十八个标准时之后,疯狂卷完了近期工作的星舰主导者有资格给自己放一会假。
这段时间祂吃得够多,能够承担起一份不大的消耗。
况且他就看看,不打扰。
陛下本人是这样认为的。
这压根不算偷窥隐私。说到底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对于他而言属于隐私。
人在做梦的时候往往没什么逻辑,碎片化的场景切换得飞快。
KT002号星港正在经历一个短暂的白昼,可小玫瑰星域的岗哨星球已经进入了漫长的黑夜。
卡兰看见熟悉的水塘与泥沼湿地。
类似的场景他曾在人类的梦中见过,他将这份场景共享给了法赫纳,让数据天穹编织出新的训练地图。
卡姆兰第二驻军基地后方,大多呈现出一片荒凉的景象。那不算是完全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经过大气改造后,可活动区域从原本的近两百平方公里拖展到密蔽场范围内的三万平方公里。但这也就是极限了。
被带到这里的鹤群基因中还存在着迁徙的指令。它们的祖辈身体中携带着旧地西伯利亚大平原上关于寒冷的记忆,磁场与季节的更替呼唤着它们改变栖息地。
然而环境的变化令它们被锁在了密蔽场的范围内,无论如何展翅也难以抵达更远的地方。
在曾经的梦境中,卡兰很难发现活物的痕迹。
似乎人类潜意识认为卡姆兰已经成为了生命的禁区,那里的水草枯黄,折断的根部藏在淤泥中,零落的巢窠里带着细小的、被遗弃的绒羽。
可哪里都看不见行走的人类和成群飞走的候鸟。
但这一次,当他悄悄地隔着遥远的深空,向着伴侣的梦境中垂头一望时,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芦草的根部被堆起一个略高于水面的平台,离真正的岸边有一点点距离,就那样平静地躺在湿地中。在这个简易的巢窠里,藏着几枚橄榄色的、带着细小斑点的圆形的蛋。
这样的变化令星舰主导者愣了一会,然后走近些,试图将这新出现的事物看得更清楚。
他从平静的水面涉过,没有惊扰起一丝波纹,仿佛整个摇摇欲坠的梦境建模都在为他的到来让路。
等到将那些孤零零的蛋轻轻拿起一颗,他感受到一点可笑的、不怎么写实的温度。仿佛梦境的主人在用这样有点傻的方式证明,这些蛋是“活着”的。
没发出声音的造访者回过头,这一次他看见了湿地旁的小木屋。
这样拼图般的碎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搭建出来,没有逻辑也没有规律,大概率是他的伴侣睡觉前想着要有小木屋,梦中就真的出现了小木屋。
于是卡兰将手里的东西放回巢窠中,向岸边走。
当距离变得更近,他看见穿着衬衫的男人正满头大汗坐在一地的碎木屑中间锯木头。
朗丝毫没发觉自己的梦被入侵了。
这位Ignis-海德曼边境大区的副总指挥吭哧吭哧忙个不停,用的是最原始的三角形手锯,细小的木质渣子飞得身上和头发上都是。他甚至边干活边哼歌,没怎么在意形象地半坐着,一条腿踩着锯到一半的木杆。
这样的景象令卡兰改变了主意。
皇帝有善变的资格,他当然不需要遵循言出必行的准则。如果只是远距离看看,他会觉得这一趟白跑了。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一点都不嫌累。
悄无声息的星舰主导者绕了一个大圈,一直绕到人类的背后去。只要他期望,哪怕他站在朗的面前也不会被发现,可他偏偏选择步行绕路,顺便好好观察一下人类搭建的小木屋。
就在他真的站到对方身后时,本不该有所觉察的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着四周。
那表情中有一点警觉,也有一点困惑。
陛下可以自己暴露,但绝不能被发现。
于是卡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抱上去。在接触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薄膜被彻底撕开,那些温度、触感、声响不再是隔着一层蒙昧的距离,而是瞬间落入实地。
然后他差点挨了朗的一记肘击。
手里拿着锯子的男人几乎跳起来。
四十多岁的年纪,弹跳力正当峰,更何况这可是做梦,人类完全忘记了自己腿脚与眼睛的问题。
遭到偷袭的前任舰队长当场一个过肩摔,但是没能掀动。
白山羊陛下如同一个巨大的铁秤砣。
“你……”
看清楚对面的朗张嘴卡壳的半天,然后又低头去看自己脚下踩的圆木。
“我……睡着了?”
从迷惑到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人类只用了短短一秒钟。
卡兰高兴地嗯一声,终于放开手脚凑过去亲一亲自己的伴侣。
“我来看看你。”
说着他还要用一只手不厌其烦地去拂开男人头发上的木头渣子。
“顺便视察一下你的梦中施工进展。”
朗的耳朵红起来,瞬间将滑稽可笑的锯子扔下,还要用腿将那些虚假的木头推远些,假装做这种傻蛋梦境的人不是自己。
“不是我。”
他坚持嘴硬。
“不是我建的,这里本来就有。”
“那我就不能进去参观了。”
一边说,卡兰一边用手指去戳人类的脸颊,非要给那种板正又严肃的脸上戳出一个小酒窝来不可。
“如果它不是你弄出来的东西,那么我也没有参观的必要。”
“我还以为这是为了欢迎我,而准备的休息区。”
男人被他三下戳软,嘴也学会了拐弯。
“能进。”
“卡姆兰的地盘上所有东西都是我的。”
真是一对共进退的伴侣,统一秉持着“我的我的全都是我的”这种不顾他人死活的价值观。
“所以你可以进。”
“我才不会踏入一般的迎宾区,这样一座不是专门为我搭建的房屋,不足以装下一位尊贵的帝国皇帝。”
在法赫纳的敦促下看多了糟粕小说的那一位理直气壮地说,一边演还要一边发笑,尽力仰起头摆出真正的、傲慢的样子来。
“某些指挥官压根不重视这难得一次的造访,想要糊弄了事。”
朗闭着嘴巴,一把抄起身后的坏家伙,将对方抱起来。
这次白山羊不再像个实心的秤砣了。
“对对对,我最高贵的陛下,我的爱人,我那位脚不该落在土地上的小叔叔,请允许我为您介绍一下您的傻瓜伴侣在做梦时倾情建造的傻瓜陷阱。”
放着狠话的人表情冷冷的,耳根红红的,硬是憋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架势。
“这可不是普通的小木屋,这是一个被掩饰的、具有很大杀伤力的诱饵。”
“你想用它来诱捕什么?”
卡兰揣着明白装糊涂,顺着男人的话题往下问。
“诱捕我那总也不愿意回家的白鹤、白山羊。”
说着朗走到门口,抬腿推开门。
“可被我抓到他了。现在他落入我精心布置的陷阱中,就再也别想逃出去。我要在门上加十把锁,把整间屋子都锁起来。”
卡兰兴高采烈地收下这一份威胁,同时还要好奇地观察木屋里的样子。
看得出,当初开玩笑的男人抱着一部分认真的心态,仔细想过了房间内的布置。这里的装饰简单但是符合逻辑,不会因为一切只是个梦境,就出现建模错误、边界模糊的问题。
所有锅碗瓢盆和桌椅壁炉的位置都十分清晰,窗台上甚至摆放着绿色的盆栽植物。
对方蓄谋已久,脑子里早早安排了全套装潢。
“我懂了。”
陛下若有所思。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小黑屋文学。”
可随即他又真诚地提意见。
“不过这里的环境太过明亮,还不够黑暗。”
事实上,一切都温暖明亮过头了。靠近壁炉的沙发上铺满织毯,被放下去的瞬间卡兰整个人陷在暖洋洋的枕头间。他闻到木头的气味、松香的气味,浅淡的人造皮革的气味,听见一点点炭火燃烧的声音。
朗坐在他旁边,望着他发笑。
“因为我猜我的小叔叔更喜欢这样的房间。”
那笑容看得星舰的主导者内心发痒,干脆伸出手臂,将自己的伴侣拉近些。
“真是可怕的陷阱,真是最防不胜防的宫廷佞臣,就这样精准地拿捏住了我的喜好。我是该为这份投其所好的努力而嘉奖他,还是该因为他揣摩我心思的举动而宣判他的罪行?”
花豹不存在的尾巴都要竖起来,笑嘻嘻地将整个身体挨着躺过去。
“都行,我不做选择。”
他的一双手还在忙活着摸来摸去。
“我全都要。”
于是卡兰同他接了一会吻。
那冰冷的手指轻轻触碰着男人的脸颊,又去揉弄乱七八糟的黑发。一旦发现朗任由他摸索,另一只手就开始沿着腰背下滑,到处抚摸一遍。
“这是嘉奖。”
“煽风点火,嗯?”
金棕色的眼睛在火光的照映下显得比平时更明亮些。
梦中的人不需要戴眼罩也不需要使用外骨骼肌,好像这精力旺盛的家伙无论何时都认定自己的战斗力保持在巅峰位置,可那零星的一两根白发却又被保留下来。
朗手速超绝,直接把衬衫当套头衫整个掀掉,一双手还在扯裤子。看得出来,长时间没贴贴、素过头的人类也挺急。
“对,煽风点火。”
理直且气壮的白山羊回答,懒洋洋地躺在原地,只是抬起一条腿轻轻地踩在伴侣的身上。
“合格的宠臣要懂得服侍他的陛下。学着自己动,这是惩罚。”
非常好美梦,可以多做。
同时他还在心里记下一点点笔记——经过短期分别,人类会呈现出相当热情的趋势。
证据就是,在这方面向来不好说话也不好诓骗的男人此刻居然真的顺应着他的要求,陪他胡闹了一会。
累到气喘吁吁的那种。
“再过两年我得开始担心自己的腰。”
自己动完、还在调整呼吸的人类突然冒出点意料之外的感想,顺便挨着仍搭在腰上的那只手蹭一会,示意卡兰继续摸。
“我差不多活到懂得小霍尔曼那堆乱七八糟的养生道理的年龄了。”
卡兰想笑。
刚刚忙着搞服务的男人兴致勃勃,行动力要多迅猛有多迅猛;现在纯属舒服过头了、但又不想早早结束,所以来找他讨要点语言上的慰藉。
“我看这位副总指挥生龙活虎得很。”
朗盯着他看一会,没有立刻打岔说俏皮话。
然后人类慢慢地探索着触摸了一下星舰主导者的脸颊。
“你依然这么年轻,卡兰。”
“我的鬓角出现了白发,可我梦中的你依旧是我们第一天相遇的模样。”
在一点点轻微的、木头燃烧的气味中,在柔软的毯子和枕头间,卡兰也沉默下去。
那长长的、流水一样的头发还维持着散落的姿态。
安静不到一秒的人类笑起来,用脑袋去蹭对方的手。
“能改一改这个梦境吗,小叔叔?”
“让这片池塘落下大雪吧,我想看见一场雪。我已经很多年没再目睹过第二驻军基地下雪的样子。”
于是星舰主导者望着木屋的天花板。
祂透过虚假的屋顶、透过破碎的流动的苍穹,看见那些模糊的、光怪陆离地挤在一起的碎片。随着他的目光,这个不稳定的小世界传来簌簌的声响。
在遥远的六年之后,梦中的大雪落向了卡姆兰的湖泊与湿地。它们拍打着窗户,带来风的声音,却悄悄地绕过了水塘上浮着的小小巢窠。
那双冰冷的手没什么重量地抱着对方,卡兰想了一想。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修改自己的容貌。”
他轻声说。
“就像真正活着的人那样,以一种正常的时间流速,慢慢走向衰老。这对于我而言不是什么难以做到的事。”
可朗捏住他的嘴巴,摇了摇头。
“不用。”
人类低低地回答。
“你就是你,不需要因为我而营造出那样的假象。”
“如果你真正的身体已经无法行走在大地上,我不愿让你连这一点点记忆中真实存在的模样都被迫改变。你选择你认为对的,那样就很好。”
卡兰没再同他争辩,只是贴着那具热且结实的身体。
“为什么梦到这里?我以为你的梦境中大多是焦头烂额的公务或者是一切过去真实发生的场景。”
“因为艾琳不久前同我进行过通讯,所以我想起卡姆兰,顺便想了想她当初搞出的惊天动地的动静。”
有点粗糙的手指捏一捏白山羊的脸颊,朗促狭地笑起来。
“你觉得我能决定自己每天晚上做什么梦?说到底还是为了捉住这样一只飞来飞去的家伙,才害得我连睡觉都忍不住想要布置陷阱。”
“非常成功。”
陛下给出高度肯定,还煞有架势地配合着点点头。
“我被抓住了。”
“我本来打算看一眼就走,可现在我被关进小屋里来。啊,真是可怕的陷阱。”
最后那句简直是棒读,让男人哈哈大笑着在狭窄的沙发上、在陛下的身上翻滚一圈。
滚完他还要叭叭亲对方两下。
大雪落在窗户上,快速积蓄起薄薄的一层,当风声停歇,一切都变得安静。好像整个梦都随着那些白色在不断下落,落在泥土中,落在水面上。
朗因为这次短暂的相会而高兴的不得了。
卡兰感受到这份热情,看着那闪闪发亮的金棕色眼睛,也忍不住微笑。
“想回去吗?”
他问自己的人类。
“第一第二驻军基地,边境长城线,群星的墓场——所有的这一切。想要真的回到卡姆兰吗?”
“想。”
对方温驯地望过来,没有如曾经一般以避而不谈去掩饰自己真实的想法。
“哪怕那里是一片废墟、被污染浸没,只要它还拥有土壤、空气、色彩、声音、电磁波、温度、宇宙射线、光……时间,那么我就想要回到自己的另一处故乡去。”
群星的墓场不再反射光,不再发射电磁波,不再遵从于可被理解的物理规律,人类再也无法看见、抵达、接触它。
可那样一片边境线确实存在于那里,像是被挖出一片空白的残缺,周围的引力因此而扭曲,真空涨落仍旧在持续,熵异常和时间偏移是少数可被用以监测的手段。
宇宙本身记住它曾存在过。
“我想见它,卡兰,正如我没有哪怕一分钟遗忘它。”
卡兰安静地聆听着对方的话语,然后拉近伴侣的一只手,缓慢地摊开人类原本因为沉浸在想象中而半握着的手指。
继而星舰的主导者做出了一个轻盈的、没有实际意义的动作,像是将什么东西放入人类的手心。
即便他的手中此刻空无一物。
“好。”
“不是在梦中,也不是在内网的模拟系统中。”
祂温柔地承诺,将脸颊贴着爱人的。
“而是在某个我尚未能够理解的未来,卡姆兰会回到你的身边。”
“它会再一次拥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