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想上岸的猫 ...
-
便利店外的雾越来越浓。
吨吨的影子已经快看不见了。
林弥站在门口,突然转身,从柜台后面拿起自己的外套。
丁于我问,“你去哪?”
“追猫。”
“为什么?”
“它那么胖,过马路不安全。”
狐狸男人差点被鱼丸呛住。
丁于我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挂在门边的另一件员工外套。
林弥回头,“你干嘛?”
“我也去。”
“你不是神吗?你不能直接变过去?”
“现在不行。”
“为什么?”
丁于我低头把外套穿上,认真道,“我在上班。”
林弥:“……”
这神还挺有职业道德。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便利店。
狐狸男人坐在店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雾中,慢慢把最后一块白萝卜吃完。
他抬头看了一眼招牌,轻轻叹气。
“心愿神啊。”
他把纸碗扔进垃圾桶。
“最不该有心软这个毛病。”
“……”
雾里的街道和平时不一样。
林弥明明记得便利店门口是一条双向车道,对面有家奶茶店,再往前走是公交站,可她追出去以后,却发现整条街像被重新拼过。
路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到远处,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冬天雨后的味道。
没有车。
没有人。
只有一串浅浅的猫爪印,印在薄薄的水痕里。
林弥跟着爪印往前跑。
丁于我跟在她身边,步子不急不缓,却始终没有落下。
林弥一边跑一边喘,“你们神明都不用锻炼吗?”
“不用。”
“真好。”林弥喘得像破风箱,“我连追一只猫都费劲。”
“你平时缺乏运动。”
“谢谢提醒,新员工。等回去我就给你安排擦玻璃。”
丁于我想了想,“也可以。”
林弥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更喘了。
他们沿着猫爪印跑过两条街,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看见了吨吨。
它蹲在红绿灯下面,仰头看着信号灯。
红灯。
它没有走。
林弥突然停住脚步。
那只胖橘安安静静蹲在那里,脖子上的小布包贴着胸口,里面装着准考证和复习计划。
雾很大。
红灯的光落在它身上,像一小团快要熄灭的火。
林弥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走过去,蹲在它旁边。
吨吨看见她,轻轻叫了一声。
“你还知道等红灯啊。”林弥低声说,“挺文明。”
吨吨:“喵。”
绿灯亮了。
吨吨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林弥跟在它后面。
丁于我陪着她。
一人一神一猫,在没有车也没有人的深夜街道里,朝着某个不存在于现实中的考场走去。
走了很久,雾慢慢散开。
前方出现了一所学校。
校门口挂着红色横幅。
——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考点。
林弥站在门外,心跳忽然变慢。
她知道这里。
这不是现实里的学校。
至少不是现在应该存在的学校。
考研是白天开始,不会在凌晨三点开放考场。更不会在这样一片诡异的雾里,亮着一整栋教学楼的灯。
可学校门口有很多人。
他们排着队,低头翻看资料,手里拿着准考证和身份证,有人背单词,有人小声念政治,有人蹲在花坛旁边啃面包。
每个人的脸都很模糊。
像一群停在冬天里的影子。
吨吨叼着准考证,慢慢走向校门。
门口的保安低头看了它一眼。
那保安没有五官,帽檐压得很低,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准考证。”
吨吨抬起头,把布包里的纸叼出来。
保安接过准考证。
他低头看了看,又看向吨吨。
“考生本人呢?”
吨吨不明白。
它只是坐下来,乖乖等着。
保安又问了一遍,“考生本人呢?”
吨吨歪了歪头。
“喵。”
林弥站在不远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住。
她忽然想走过去。
丁于我却拉住了她的袖子。
“别过去。”
林弥压低声音,“为什么?”
“这是它的愿望。”
“那又怎样?”
“别人不能替它完成。”
“可它只是一只猫!”
丁于我看着她,声音很轻,“所以它完成不了。”
林弥一怔。
校门口,保安把准考证递还给吨吨。
“考生缺考。”他说,“不能入场。”
吨吨没有接。
那张准考证飘到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一下。
照片上的周念仍然笑着。
吨吨看着那张纸,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它低头闻了闻准考证,又抬头看向校门里面。
教学楼灯火通明。
有铃声响起。
考生们陆陆续续走进考场。
吨吨站在原地,短短的尾巴垂下来。
它没有再叫。
林弥忽然觉得,这比哭声更让人难受。
她甩开丁于我的手,大步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准考证。
保安抬头看向她。
“非考生不得入内。”
林弥说,“我不入内。”
保安:“不得扰乱考场秩序。”
林弥把准考证拍平,塞回吨吨的小布包里。
“我只是来接一只猫。”
保安沉默地看着她。
林弥把吨吨抱起来。
它真的很重。
林弥差点没抱稳。
吨吨没有挣扎,只是把脑袋埋在她手臂里。它身上很冷,爪子也很冷,布包硌着林弥的掌心。
林弥抱着它,转身往外走。
丁于我站在校门外等她。
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所学校渐渐变得模糊,铃声也越来越远。
林弥走到丁于我面前,声音有点哑。
“它等不到她了。”
丁于我低头看着吨吨。
“嗯。”
“那它怎么办?”
丁于我说,“带它去见周念。”
林弥抬起头。
“能见?”
“不是见人。”丁于我说,“是见她留下来的愿望。”
……
他们带着吨吨去了周念租住的小区。
现实世界里的雾已经散了一些。
小区很旧,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林弥抱着吨吨爬到六楼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动量都交代在今晚了。
周念住在六楼最里面。
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旁边放着一个空猫碗。
吨吨看见猫碗,忽然从林弥怀里挣了一下。
林弥把它放下来。
它跑到门口,用爪子扒了扒门。
门当然不会开。
林弥站在门前,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没钥匙。”
丁于我伸手,在门锁上轻轻碰了一下。
咔哒。
门开了。
林弥看着他。
丁于我解释,“神明偶尔可以不遵守开锁规范。”
林弥:“你刚才不是说你在上班?”
“现在是外勤。”
林弥:“……”
她发现这个神的原则非常灵活。
门打开后,屋里没有开灯。
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和猫粮味混在一起。
林弥按亮玄关灯。
那是一个很小的一居室。
客厅里堆着书,桌上摆满了笔记、便利贴和马克杯。窗边放着一个猫爬架,旁边挂着一个小小的晴天娃娃。
阳台很窄,只能放下一盆绿萝。
林弥走进去,看见墙上贴着一张便签。
上岸以后,要换一个大阳台。吨吨喜欢晒太阳。
吨吨跑到书桌旁边,跳上椅子,又跳到桌上。
它低头闻着桌面上的东西。
一本背到卷边的单词书。
一支没盖笔帽的中性笔。
半杯已经干掉的咖啡。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周念抱着吨吨,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时候吨吨还没这么胖,被她托在怀里,像一团刚烤好的面包。
照片背面写着,
我和吨吨,都要有光明的未来。
林弥拿起照片,心里堵得厉害。
“她是怎么……”
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
她其实不该问。
这个故事已经足够难过,不需要知道更多细节。
丁于我却回答了。
“突发疾病。”他说,“晚上复习的时候倒下,第二天才被发现。”
林弥闭了闭眼。
吨吨坐在桌上,用爪子拨了拨那支笔。
笔滚了一下,停在复习计划旁边。
那上面还有周念写到一半的一句话。
等考试结束,给吨吨买新的猫窝,要黄色的,它喜欢黄色。
吨吨低头蹭了蹭那行字。
林弥忍不住别开脸。
丁于我站在书桌前,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本复习计划。
屋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打开了一扇窗。
桌上的便利贴微微晃动,墙上的纸张翻起一角,干掉的咖啡重新冒出一点温热的白气。
林弥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
很轻,很疲惫,却带着笑。
“吨吨,不可以踩我的书。”
吨吨猛地抬起头。
林弥也怔住。
书桌前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周念坐在那里,穿着照片里的浅色毛衣,头发随意扎着,眼下有熬夜留下的青黑。她一只手握着笔,另一只手撑着额头,像只是太累了,趴下睡了一小会儿。
吨吨从桌上站起来。
“喵!”
它扑过去。
可它扑了个空。
周念的影子并没有实体。
吨吨落在书桌上,茫然地回头。
周念似乎听见了它的声音,抬起头,朝它笑了笑。
“吨吨。”
吨吨急得一直叫。
周念的影子看不见林弥和丁于我,也看不见现在的吨吨。她只是停留在某个过去的夜晚,低头翻着书,一边背知识点,一边喃喃自语。
“等我考完,就带你去看房子。”
“要有阳台。”
“最好朝南。”
“你可以晒太阳,我可以在旁边看书。”
“然后我们就不要再住这么小的地方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一下。
“不过小也没关系。”
“只要我们都在,就挺好的。”
吨吨站在她面前,一声一声叫着。
周念低头,在空气里摸了摸。
那个动作像是摸猫的头。
吨吨慢慢安静下来。
它把脑袋凑过去,蹭着那只并不存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