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退货明天的 ...
-
“……”
林弥收养吨吨的第一天，就后悔了。
倒不是因为吨吨不乖。
事实上，这只猫非常乖。
它不挠沙发，不翻垃圾桶，不咬电线，也不在凌晨四点突然对着空气发疯。它只是安静地待在便利店柜台后面的纸箱里，睡觉，吃饭，发呆，偶尔抬头看一眼玻璃门外的街。
乖得像一只把自己弄丢过一次的猫。
问题在于，它太能吃了。
下午五点，林弥来换班，刚推门进便利店，就看见吨吨蹲在柜台上，面前摆着一根火腿肠、一盒猫罐头，还有半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饭团。
丁于我站在旁边，正在认真地给它倒水。
林弥盯着那盒猫罐头看了三秒。
“这是什么？”
丁于我抬头，“猫罐头。”
“我知道这是猫罐头。”林弥把包放下，“我是问，这个猫罐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吨吨饿了。”
“所以呢？”
“所以我给它买了。”
林弥深吸一口气。
“用谁的钱？”
丁于我沉默了一下。
林弥盯着他。
丁于我说，“我的。”
“你有钱？”
“预支了工资。”
林弥：“……”
她突然觉得这个神明在人间适应得也太快了。
昨天他还在问便利店有没有五险一金，今天就已经学会预支工资养猫了。
店长从仓库里探出头，“林弥啊，你新同事说要预支三百，我看他挺诚恳，就给他了。”
林弥转头看店长。
店长被她看得一愣，“怎么了？”
林弥问，“他入职材料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啊。”
“身份证呢？”
“有。”
“健康证呢？”
“有。”
“劳动合同呢？”
店长目光飘移了一瞬。
林弥冷笑。
店长立刻缩回仓库，“我去盘货。”
林弥回过头，看着正在低头吃罐头的吨吨，又看着旁边一脸平静的丁于我，忽然感觉这个便利店已经不能好了。
一个店长，疑似违法用工。
一个新员工，疑似失业神明。
一只橘猫，疑似考研遗属。
还有她，一个月薪三千二、正在试图靠夜班拯救人生的倒霉人类。
这组合怎么看都很难经营下去。
“你不能这么惯着它。”林弥说。
丁于我认真请教，“为什么？”
“因为它会胖。”
丁于我低头看吨吨。
吨吨抬头看他。
一神一猫，似乎都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林弥强调，“它已经很胖了。”
吨吨低头继续吃罐头，假装听不懂。
丁于我说，“冬天胖一点比较暖和。”
林弥：“……”
她觉得再这么下去，吨吨迟早会被养成一只煤气罐。
她挽起袖子，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制定《吨吨健康管理计划》。
第一条，每日定时定量喂食。
第二条，禁止夜宵。
第三条，禁止丁于我私自投喂。
写到第三条的时候，丁于我站在她旁边，低声问，“火腿肠算夜宵吗？”
林弥头也不抬，“算。”
“猫条呢？”
“算。”
“小鱼干呢？”
“算。”
“如果它难过呢？”
林弥的手指顿住。
吨吨还在低头吃饭，耳朵却轻轻动了一下。
便利店傍晚的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把柜台边缘染成暖黄色。林弥看着那只圆滚滚的背影，最后叹了口气。
“难过的时候可以例外。”
丁于我点头。
林弥警惕地补充，“但不能天天难过。”
丁于我认真道，“我会判断。”
林弥：“你最好会。”
晚上十点，店长终于下班。
临走前，他对林弥说，“今晚你和小丁一起上，我就放心了。”
林弥心想你放心太早了。
这店早晚出事。
丁于我站在收银台前，礼貌地向店长点头。
店长看着他，越看越满意。
“不错，年轻人就该有这种精气神。林弥，你多跟人家学学。”
林弥：“？”
她指着自己，“我？”
店长语重心长，“你看小丁，上班多积极，站姿也端正，眼睛里有光。”
林弥看了一眼丁于我。
丁于我眼睛里确实有光。
物理意义上的。
但林弥怀疑那是神力没关干净。
店长继续说，“你就不一样了，每次来上班都像想把店卖了。”
林弥面无表情，“这不是您常说的话吗？”
店长：“……”
店长咳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便利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吨吨在纸箱里睡着了，呼吸声很轻，肚子一起一伏。丁于我在货架旁边整理商品，把薯片按照口味分类摆好，整齐得像某种供奉仪式。
林弥坐在柜台后面，一边啃饭团，一边看他干活。
她承认，有个同事确实不错。
尤其是这个同事不偷懒、不摸鱼、不玩手机、不会在你刚想坐下时突然说“我肚子疼先去厕所”，还能让快坏掉的香蕉恢复正常颜色。
除了是神以外，几乎没有缺点。
哦，还有一个缺点。
太认真。
认真得林弥每次想糊弄一下，都有种被道德光芒照到的刺痛感。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还有一分钟。
林弥忽然抬头，看向玻璃门上方的招牌。
丁于我也像察觉到了什么，停下手里的动作。
便利店外的街道依旧正常。
出租车驶过，路边烧烤摊有人笑着碰杯，外卖员骑着车匆匆经过。对面的奶茶店还亮着灯，店员正在拖地。
十二点整。
什么也没发生。
林弥等了几秒，问，“今天不营业？”
丁于我说，“不是每天都有愿望。”
“那你这还债效率不行啊。”
“四万八千多个愿望，照这个速度，你得还到什么时候？”
丁于我想了想，“可能很久。”
“很久是多久？”
“久到你换很多份工作，搬很多次家，老去，死去，变成一个牌位，偶尔被人想起来的时候，我还在这里上夜班。”
林弥：“……”
她饭团都不香了。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晦气吗？”
丁于我看着她，“这是事实。”
“那你们神明不会觉得孤独？”
丁于我低头，把一瓶矿泉水摆正。
“以前不会。”
“现在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便利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淡。
林弥忽然发现，丁于我的样貌其实并不那么像普通人。他太干净了，干净到缺少一种人类日常生活里磨出来的烟火气。
没有黑眼圈，没有疲惫的肩膀，没有被生活追着跑过的仓促。
像一张放在神龛里太久，刚刚被人取出来的旧画。
好看，但不太真实。
过了一会儿，丁于我说，“现在偶尔会。”
林弥咬着饭团，没说话。
这个回答太轻了。
轻得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好在便利店的自动门及时响起，拯救了这段莫名其妙的沉默。
“欢迎光临。”
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她穿着蓝白色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短款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她脸色有些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是在寒风里走了很久。
林弥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
十二点零七分。
高中生这个点出现在便利店，不算特别离谱。
尤其是附近有学校，偶尔会有晚自习结束的学生来买关东煮或者饭团。
但这个女孩不太一样。
她没有去货架，也没有去热柜，而是径直走到收银台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票，放到林弥面前。
“你好。”女孩声音很轻，“我要退货。”
林弥低头看了眼小票。
便利店小票。
购买时间，十二月二十三日，23:59。
商品名称那一栏却是空白的。
金额，0元。
林弥皱了下眉，“你要退什么？”
女孩抬起头。
她眼睛很黑，眼底有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
“明天。”她说。
林弥没听懂。
“什么？”
女孩重复了一遍，“我想把明天退掉。”
便利店里安静了几秒。
丁于我抬起眼，看向女孩。
纸箱里的吨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悄无声息地探出一个圆脑袋。
林弥看着面前那张小票，忽然感觉后背有一点发凉。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
那张小票上，原本空白的商品名称栏，慢慢浮现出两个字。
明天。
金额：0元。
状态：不可退换。
林弥沉默了一会儿，把小票推回去。
“不好意思。”她说，“本店不支持退明天。”
女孩怔怔地看着她。
林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个正常便利店员工，而不是一个正在和怪谈对话的人类。
“你看，小票上写了，不可退换。”
女孩低下头，看着那张小票。
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虎口那里有一道被笔磨出来的红印。
“可是我不想要了。”她小声说。
林弥看向丁于我。
丁于我没有说话。
这通常意味着，这确实是一个愿望。
林弥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觉得自从认识丁于我以后，自己的人生已经从“上夜班”进化成了“上夜班并处理各种非人类售后”。
“你叫什么名字？”林弥问。
女孩低声说，“陈栀。”
“哪个栀？”
“栀子花的栀。”
“行，陈栀。”林弥把小票拿起来，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你为什么要退明天？”
陈栀站在柜台前，肩膀微微缩着。
过了很久，她才说，“明天要考试。”
林弥：“……”
她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后文。
“就因为考试？”
陈栀点头。
林弥本来想说考试而已，不至于。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自己高三那年。
班主任每天都说，“这只是你们人生中很小的一场考试。”
但那时候没人真的觉得它小。
十八岁的人站在一张卷子面前，会觉得那张卷子就是世界尽头。分数，排名，志愿，父母失望的眼神，同学偷偷比较的目光，老师红笔写下的叉，全都压下来，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崩。
成年人总爱轻描淡写地说“以后回头看都不算什么”。
可是站在当下的人，是没有以后的。
至少那一刻没有。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