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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退货明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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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弥把话换了个说法,“什么考试?”
“市统考。”陈栀说,“很重要。”
“有多重要?”
“考不好,就不能进培优班。”
“然后呢?”
“老师会找我谈话。”
“然后呢?”
“我妈会知道。”
“然后呢?”
陈栀低着头,没再说话。
林弥看见她捏着书包带的手越来越用力,指节泛白。
便利店的灯光很亮,但女孩站在那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林弥从热柜里拿了一杯热牛奶,放到她面前。
“喝吗?”
陈栀摇头。
“不要钱。”
陈栀还是摇头。
林弥说,“你要是不喝,我就只能自己喝。但我乳糖不耐,喝完可能会把整个夜班交代在厕所里。”
陈栀愣了一下。
丁于我在旁边提醒,“你上周喝过两次。”
林弥转头看他,“新员工,有时候人类说话不需要这么诚实。”
丁于我点头,“我记住了。”
陈栀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茫然,也有一点被荒唐打断后的迟缓。
林弥把牛奶往前推了推。
“喝吧。喝完我们再谈退货流程。”
陈栀犹豫很久,终于伸手拿起牛奶。
她的手很冷,碰到纸杯时轻轻抖了一下。
林弥看见了,但没说。
她绕出柜台,把旁边靠窗的位置收拾出来。
“坐。”
陈栀抱着牛奶坐下。
她坐得很端正,书包放在膝盖上,肩背绷得很紧,像随时准备被老师点名。
吨吨从纸箱里钻出来,跳下柜台,慢吞吞走到陈栀脚边。
陈栀低头看它。
吨吨蹭了蹭她的小腿。
陈栀怔住。
“它……”
“本店吉祥物。”林弥说,“兼职心理咨询。”
陈栀没忍住,轻轻摸了一下吨吨的头。
吨吨立刻顺势往地上一倒,露出肚子。
林弥,“……”
这只猫的职业操守越来越熟练了。
陈栀看着吨吨,紧绷的手指终于松了一点。
丁于我站在货架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林弥在陈栀对面坐下。
“说吧。”她说,“明天到底怎么了?”
陈栀低头看着牛奶。
热气熏得她眼睫微湿。
“我最近成绩掉了很多。”她说,“以前我一直是年级前十,后来掉到二十多,再后来掉到五十多。上次月考,我考了八十七名。”
“八十七也挺好啊。”
陈栀抬头看她。
林弥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一句话。
你懂什么。
林弥想了想,改口,“对你来说不好,是吧?”
陈栀低下头,“嗯。”
她声音很轻。
“我妈说,我不能再掉了。”
“她说我不是没能力,只是不够努力。”
“她说她每天这么辛苦,都是为了我。”
“她说如果我考不上好大学,她这辈子就完了。”
林弥皱了下眉。
陈栀却像背课文一样,继续说下去。
“老师也说,我现在状态很危险。她说高三最怕的就是心态崩掉。她让我不要想太多,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
“可我做不到。”
“我每天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就觉得心跳很快。”
“我明明在听课,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晚上回家,我想写作业,但是我一打开卷子,就开始发抖。”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
“大家都很累,不止我一个人累。”
“别人都能坚持,为什么我不行?”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手里的牛奶已经不冒热气了。
吨吨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搭在她鞋面上。
陈栀低头看着那条尾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我不想要明天。”她很小声地说,“我知道这样很没用,可我真的不想要了。”
林弥没有说话。
她以前很怕这种场面。
别人一哭,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慰显得轻飘飘,讲道理又像站着说话不腰疼。她不是老师,不是家长,也不是心理咨询师,她只是个便利店夜班员工,自己的人生都过得乱七八糟。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陈栀说“不想要明天”的时候,林弥忽然想起了丁于我说过的话。
当愿望太重,又没人接住的时候,它就会变成路。
于是这个女孩在深夜里走到了这里。
拿着一张金额为零的小票,说想把明天退掉。
林弥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吃晚饭了吗?”
陈栀愣住。
“什么?”
“晚饭。”林弥说,“吃了吗?”
陈栀摇头。
“午饭呢?”
陈栀小声说,“吃了一点。”
“早饭?”
陈栀不说话了。
林弥起身,走到热柜前,拿了一个饭团,又夹了两串关东煮。想了想,她又拿了一串鱼豆腐。
丁于我走过来。
“要记账吗?”
林弥说,“记我账上。”
丁于我点头,认真地在小票上打了员工餐折扣。
林弥看着他,“你还挺会。”
“我学过了。”
“跟谁学的?”
“店长。”
“别什么都跟他学。”
林弥端着食物回到座位,把东西推到陈栀面前。
“吃。”
陈栀摇头,“我吃不下。”
“那就先咬一口。”
“我真的……”
林弥打断她,“退货流程第一步,确认顾客身体状态。你现在低血糖,不能办理业务。”
陈栀怔怔看着她。
林弥把饭团拆开,“吃一口。吃完我们继续商量怎么处理明天。”
陈栀沉默了很久,最后慢慢接过饭团。
她咬了一小口。
然后眼泪掉得更凶了。
林弥假装没看见,低头把关东煮推过去。
“鱼豆腐也吃了。这个好吃。”
陈栀一边哭,一边小口小口吃东西。
吨吨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晃。
丁于我站在不远处,安静地整理货架。
便利店外,夜色很深。
城市的十二点半,有人刚下班,有人刚开始喝第二轮酒,有人在出租车后座睡着,有人在家里批改孩子的试卷,也有人坐在便利店里,一边哭一边吃一个热饭团。
林弥忽然觉得,人活着有时候真的很像便利店货架上的临期食品。
看起来还好,包装完整,标签清楚,实际只差一点点就要撑不住了。
但撑不住之前,最好还是先吃点东西。
吃饱一点,至少能多撑一会儿。
陈栀吃完半个饭团,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她把关东煮的纸碗放在桌上,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林弥说,“员工价,五折。”
陈栀愣了一下。
林弥补充,“开玩笑的。”
陈栀低头,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不像笑,更像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突然想起来脸上还有这个功能。
林弥看着她,问,“你今晚为什么不回家?”
陈栀低头,“我妈在家。”
“你怕她?”
陈栀沉默。
“她会打你吗?”
陈栀摇头。
“骂你?”
“也不是骂。”陈栀说,“她只是会一直说。”
“说什么?”
“说我不懂事,说她为我付出了多少,说她很失望。”
陈栀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不会打我,也不会说很难听的话。她只是会坐在我房间里哭。”
“她一哭,我就觉得都是我的错。”
林弥忽然很想叹气。
她宁愿陈栀说,她妈妈是个特别坏的人。
那样事情反而简单一点。
可很多时候不是这样。
很多伤害都披着爱的外衣。它不尖锐,不流血,也不容易被指认。它只是每天一点点压下来,像潮湿的棉被,把人捂得喘不过气。
别人还会说,她也是为你好。
于是你连喊疼都显得不懂事。
丁于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
他看着陈栀,轻声问,“如果你不参加明天的考试,会怎样?”
陈栀抬起头。
她大概这才认真看清丁于我的脸,愣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想过。”陈栀说,“我只是想让明天不要来。”
丁于我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是想退掉考试。”
陈栀茫然地看着他。
丁于我说,“你想退掉的是害怕。”
便利店里安静下来。
陈栀的手指慢慢收紧。
林弥看了丁于我一眼。
她忽然发现,这个神明虽然有时候像刚下载人类说明书,但在愿望这件事上,他比谁都敏锐。
陈栀想退掉的不是明天。
也不是考试。
是那种醒来以后,必须面对所有期待和失望的恐惧。
她太害怕了。
害怕考不好,害怕被责怪,害怕母亲哭,害怕老师失望,害怕自己证明了“我真的不行”。
所以她连明天本身都不想要了。
陈栀低头看着小票。
“那可以退掉害怕吗?”她问。
丁于我没有回答。
林弥也看向他。
心愿神应该可以吧。
神明负责实现愿望,让人心想事成。既然能让鱼豆腐恢复弹性,让门锁自动打开,应该也能让一个女孩不再害怕明天。
可丁于我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能。”
陈栀的眼神黯下去。
林弥皱眉,“为什么?”
丁于我看向她,声音很平静。
“害怕不是坏东西。”
林弥一怔。
“人会害怕,是因为还有在意的东西。”丁于我说,“如果我把她的害怕全部拿走,她明天也许可以毫无波澜地走进考场,但她也可能再也不在意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