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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欠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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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靖宇便道:“之前复杂一点,可眼下大体而言不就是太子爷和荣王爷那点事儿嘛。或者说直白点,是太子爷与宫家。”
荣王赵景煊,本朝三皇子。
生母为宫贵妃,江南宫家便是其母家。
而本朝太子既嫡又长,身份正统得不能再正统;其母家是中等之家,没有太大的背景与野心,谈得上安分守己,太子自己也自幼聪明健康、仪表堂堂——总而言之,这样的太子,无论是“出身”还是“自身”,都可以说是文官们梦寐以求的太子也不为过了。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柴靖宇道,“咱们从南京过来,那宫家又哪里是省油的灯?朝廷五成税收都来自江南,可这样的地方,却出了宫家这样的地头蛇。”
宫家为何能一家独大,这件事也说来话长。
简单来说,当今圣上是由于先帝驾崩时没有子嗣,因此才以藩王身份即的位。
刚登基时,在朝中可谓是势单力薄、孤木难支。
那种无助,可不止是当不当傀儡、有没有自由这么“矫情”的事情。
而是饭也不敢吃,怕有人下毒,觉也不敢睡,怕有人行刺,压力大到常常在深夜抱着皇后与两岁的赵景渊,一家三口在一块儿痛哭流涕!说自己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竟要遭逢如此“变故”?
巴山蜀水、天府之国的藩王、王妃、世子当得正安逸,便被薅来北京当了这要命的皇帝、皇后和皇子,简直比把人架在火上烤还要难受!
但皇上毕竟是赵家人,屁股一沾上龙椅,血脉便开始觉醒。
他痛定思痛了一阵,便决定卧薪尝胆,先是下了最关键的一步棋——与根基粗壮的宫家联姻,封了宫家女为妃,借机拉拢了一波岳丈那边的势力。
而后又经了二十多年孜孜不倦、废寝忘食、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政治斗争,总算把朝中大臣都换了一遍水,把权柄攥在了自己手里。
眼下朝中之事,万岁爷一个人能说的算。
而宫家的野心,也是圣上与宫家利益置换的结果,是圣上一块肉一块肉喂养出来的。
因此对于宫家,圣上也有些束手无策,明着打压,一方面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一方面又怕他们逆反,只能是一边敲打一边哄。
好在宫贵妃的父亲前些年过世了,下面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废物,没有能挑大梁者,倒是消停了几年。
只是宫贵妃那侄女宫砚雪,这些年又开始显山漏水,因能力出众,把那些窝囊废的叔叔、堂兄、堂弟治了个服服帖帖,成了宫家新一代的话事人。
那大小姐也是一言不合便掀桌的性子,和她的姑母一样野心勃勃,也不知日后会闹出什么事来,算是个不知何时会走火的不稳定因素。
听到这儿,邓翊却莫名问道:“那太子爷成婚了没有?”
柴靖宇有些讶异道:“没有啊,哥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邓翊只道:“没太关注,没什么印象。”
柴靖宇便解释道:“太子爷没成婚,这事说起来也是怪邪门的。”
要说太子十六岁那年,万岁爷与大臣们便为太子精挑细选了一位太子妃——中等门第、知书达理、端庄贤淑、落落大方,总之是要多好就有多好。
结果刚一定下婚事,太子就开始上吐下泻,甚至还吐了几回血,短短几天时间整个人便瘦脱了相,看着都快要不行了。
前朝后宫都要疯了,把太医院闹翻了天。可太医们轮番诊脉,却谁也诊不出是什么病。
“而在这时,民间有一位大师说,是那太子妃人选的八字与太子犯了冲!”
邓翊正喝茶,听到这儿实在忍不住笑了,笑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说道:“怎么,选太子妃之前都没合个八字吗?”
柴靖宇道:“那肯定是看过了的,都是万里挑一、精挑细选的,八字当然也要看。只是八字这东西,不也是各有各的说法嘛……”
他吸溜了一大口面条,继续道:“而且当时太子爷都病成那样了,皇上、大臣们也都怕了,太医又拿不出主意,那些大师们再厉害,也不敢拿太子爷的命去赌,都开始支支吾吾,不敢给个准确说法。慢慢地,皇上、皇后和大臣们也就接受了是八字犯冲的说法,好生把女孩儿送了回去。结果这一送回,太子爷的病马上就不治而愈了!”
“又过了两年,太子爷十八了,大臣们又张罗着要给太子选妃。”
“结果好嘛,这头刚开始操办起来,那头太子爷又病倒了!民间便传,说是女人克他,把万岁爷吓得,赶紧让人把选妃的事给停了。结果这一停止,太子爷马上又好了。”
可堂堂一国储君,女人克他,这怎么能行?
日后要么是被女人克走,英年早逝,无法为大盛朝长期稳定工作,要么便是远离女人,可如此一来,皇嗣又是个大问题。
等撒腿一去,没个名正言顺能继承皇位的人,政权岂不是又要经历一场动荡?
先帝便是如此,大臣们早都怕了。
且皇上只有两位皇子,一位是太子,一位便是三皇子。
而三皇子德行不佳,母家也不安分,朝中除去一部分被宫家买通了的走狗,稍微有些操守的大臣们大多对三皇子印象不好。太子若是无嗣,那么等太子百年之后,皇位岂非要落入三皇子手中?
于是这件事,也成了横在大臣们心里的一根刺,宫家也借机在背后搞事。
虽然大臣们不满意三皇子,但若能冲击到大臣们对太子的信任,到时大臣们重新衡量,三皇子再好好表现一番,便未必全然没有机会。
而在这时,巨大的转机出现了!
谁都不曾料想,扭转局势的竟会是皇后。
皇后一听说女人克太子,她便想,那太子还是不要结婚生子比较好——除非能遇到不克他的人,而后开始积极备孕,最终也成功“老蚌怀珠”。
十个月后,顺利诞下一位小皇子。
这位小皇子今年六岁,据闻是白白胖胖、健健康康、聪明伶俐、人见人爱。
太子身为小皇子一母同胞的兄长,与小皇子也是兄友弟恭。
这也让大臣们吃了一颗定心丸,如今的皇室虽谈不上枝繁叶茂,但人丁也勉强够用。哪一日太子不成了,哪怕膝下无子,也还有一个嫡亲的弟弟可以继承。
于是一直到今日,大臣们也没再提过要给太子选妃的事了。
再把太子克个半死不活,也实在得不偿失。
柴靖宇道:“这些风闻旧事早传遍了,哥你都没听说过?”
邓翊道:“这么一说,好像之前也听说过,但了解得不多。”说着,一扭头,见饭点一过,店内客人已走得差不多了,他们这一桌菜也吃了个七七八八,便问道,“走吗?”
柴靖宇端起面碗又“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这才放下碗,起身道:“走吧。”
邓翊走去结了账,一边往外走一边道:“陪我去趟昌盛胡同,思路有点断了,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柴靖宇应道:“好!”
***
今日天气有所回暖,屋顶上的积雪化了,正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滑落。
柴靖宇在胡同口勒了马,搓了搓手,看着胡同里已经融化了的霜雪,说道:“老人家昨日来得可真及时,若是晚来一日,可就查不到那张大勇头上了。”说着,下了马走上前去。
这宅子是个小四合院的结构,除了烧毁了的正房,两侧还有两间厢房。
正房他们已搜了个底儿朝天,加上又失了火,线索几乎已经穷尽,邓翊便走进了一侧厢房。
里面堆了一些旧物,只是太久无人居住,上面已落满了灰尘。那日锦衣卫进门搜查,均匀飘落的灰尘上便又印着一些翻动过的指印。
邓翊扫了一眼,见一旁靠墙摞着一摞书,便问道:“这些书都搜过了吗?”
柴靖宇猜到邓大人会问,略显心虚,回道:“都是些旧书,俩学生嘛。大致翻了翻,翻得我们眼花缭乱,没发现什么异常。”
这些书籍都靠墙摞着,看印记,锦衣卫大概是有一本本地翻过的,只是翻到一半便没了耐心,下面的便没有再动过了。
邓翊做事一向细致,且有轻微强迫症,最受不了底下人做事没头没尾,便把上面那一半抱到一旁,而后蹲了下来,开始一本本地翻。
书页一翻动,纸张陈年潮湿的气味便混合着灰尘扑鼻而来。
这些书都是儒家典籍,看着像是姚昱的。翻着翻着,偶尔可见里头夹着一张纸,上面或写着注释,或写着姚昱自己做的文章。可见姚昱有写了文章,随手夹在书页里的习惯。
有才华的人,想法也难免多些,而这些想法又哪里禁得住一个字一个字地查?
姚昱招认时便说,那些“大逆不道”的文章的确是他亲笔所写,但都是两三年前写的,如今再看,许多观点已不再认同。
但他舞弊的事本就说不清,又被翻出那些文章,万岁爷只说朝廷不需要这样的“人才”,便下了最终判决。
而不知过了多久,随书页翻动,一张纸缓缓飘落了下来。
这张纸对折了一半,纸张明显较为厚实,邓翊用两指捻开来看。
柴靖宇也蹲在一旁一起翻,见邓翊看了好一会儿,便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
邓翊又看了一会儿,便把那张纸递给了柴靖宇。
柴靖宇接过来一看,见那竟是一张借条,定睛看了许久才敢相信,说道:“六百两?!还是姚昱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