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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阿渊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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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糖葫芦!”
“酸酸甜甜还不粘牙的冰糖葫芦!”
“卖包子!猪肉、羊肉、三鲜馅儿的大包子!刚出锅的热乎大包子!”
正值晌午,又是旬休,街道上人声、车声、叫卖声声声鼎沸,把这料峭春寒也烘托得热热闹闹。
邓翊一身青色便服,英姿飒爽,负手走到一家店铺门前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不宰客牙行。
一般越是叫这种名字的,宰起客来越是不会心慈手软,但听说这牙行房源还不错,便迈过门槛走了进去,说道:“找房子。”
他居住的官舍虽是一套独门独院的小院子,但四周都是锦衣卫号舍,每次进出都受着“注目礼”。几时出门、几时回来、家里来过什么人,这些方面也没什么隐私。
虽然他家里一向也没什么客人,日常也实在乏善可陈,基本上是出了门便上衙,放了衙便回家,但还是觉得不够自在。
若是有合适的宅子,倒是想搬出去住。
老板娘身姿婀娜,风情万种,生活在皇城根下见识也广,念道:“找房子呀——”说着,用带着钩子一般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邓翊一眼,道,“看这位爷周身的气度,该不会是锦衣卫里的大官儿吧?”
邓翊埋头一笑,笑得比老板娘还有风情,只道:“老板娘好眼力,的确是锦衣卫,官嘛……”顿了顿,爽朗道,“也不算小,算是个小旗吧!”
千户下面是百户,百户下面是总旗,总旗下面便就是小旗了,一般管十来人左右。锦衣卫官校一个个都是掐尖挑选,能管着十来个锦衣卫,这官已经不算小了。
但这儿毕竟是北京,大街上随便抓一个人,扯一扯都能跟皇亲国戚攀上点关系。
小旗这职务给人的印象,便也就是锦衣卫里给人跑腿的。
“小旗啊……”老板娘语气间的热情微妙地减少了半分,又问道,“这锦衣卫也不是寻常人家能进的,家里应该还不错吧?”
邓翊直白道:“家里就是穷当兵的。”
“那你是怎么……!”老板娘说着,又看了邓翊一眼,道,“行吧,形象倒是不错,像是锦衣卫能看中的人。”
但柜台上坐着的那掌柜——五大三粗将军肚,汉子中的汉子,那人是她夫君,她喜欢的也不是邓翊这一挂的。
以为来了笔大生意,没成想落空了,一时有些兴致缺缺,抚了抚鬓发道:“等着吧,我去给你叫个伙计来。”说着,走了进去。
邓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坐着等了一会儿,伙计便来了,点头哈腰道:“客官,我这儿有几套宅子还挺适合您,我这就带您去看。”
“好。”
邓翊说自己是小旗,牙行推荐的宅子果然便很适合他。
本朝官员俸禄实在谈不上多高,这也是因为本朝太祖爷是个苦出身,自己节俭,对待官员俸禄便也抠门了一点。若是一点也不贪,那么饶是朝廷四品官,也只能过得苦哈哈了。
一上午看了几套宅子,其中有一套倒是不错。
位置在外城,但好在离城门进,骑马到北司大概三刻钟左右;小四合院的格局,建造得还算精致,砖瓦房,院子里也都铺了地砖,之前也是朝中一位小官居住的。
邓翊看了一圈还挺满意,便也懒得再看下去了,当场定了下来,下午便与房主派来的管家签订了契约,双方银货两讫。
伙计一看这位爷这么爽快,又向邓翊推荐了一位婆子,说是人勤快,心眼也好。
邓翊一听,也一并定了下来。不过他准备下个旬休日再搬,便让伙计通知婆子,让婆子十日后再来。
伙计忙应了。
送走了房主管家,伙计一边整理契书、银两等物,一边又介绍道:“这附近热闹,什么饭馆、酒楼、会馆、寺庙什么都有,客官您想买点什么、做点什么都方便。后面还有一条河,大人闲来无事,也能去河边散散步、消消食。”说着,抱起了匣子道,“时间不早,那我今日就先回去了,下回您有事再找我!”
邓翊应道:“好。”
伙计一离开,小小一方院落便也倏然安静了下来。
这院子里种了一棵树,只不过眼下光秃秃的,也不知是棵什么树。
眼下时间还早,回了官舍也无事可做,邓翊又挨个房间看了一眼,想起伙计说后面有一条河,便又出了院子向河边走去。
走到河畔时时间已近黄昏,风中又多了几分凛冽寒意。
几个孩童正在河面嬉戏,一个个小脸冻得通红,却又洋溢着天真笑意。小男孩儿追着大他一些的男孩儿跑,一边追一边道:“哥哥!等等我!”
“等等我!”
“哥哥!”
邓翊蹲在河畔,抱着膝盖,看着一抹橘红色夕阳,透过干枯的树干树杈,在冰封的河面打下残影,耳边不断回荡起小男孩稚嫩的声音——
“哥哥!”
“等等我!”
“阿渊哥哥!”
小男孩忘情地奔跑在紫禁城的巷道里,手里高高举着风筝,却是怎么也放不飞。
两侧朱红高墙像是有七八个他那样高,显得这巷道幽深而狭长,像是怎么也看不到尽头似的。
走在里面,会让人瞬间感受到天威咫尺。
“阿渊哥哥!”
小男孩有些跑累了,又有些词穷,停下来撑着膝盖歇了好一会儿,又说了句:“哥哥,你等等我。”
只是阿渊哥哥放风筝放得有些入了迷,并没有停下来等他的意思。
小男孩有些沮丧,歇了一会儿,一抬头,只见紫禁城上方的天空碧蓝如洗,本应一望无际,却被宫墙切割成了棱角分明的几何形状。
正值夏日午后,阳光很是耀眼,眼前画面有些明明灭灭、闪烁不定。
他便把手遮在眼前,见阿渊哥哥的风筝不知何时已经飞了起来,兴奋道:“飞起来了!阿渊哥哥再高一点!”
阿渊应了声“好!”,便继续往前跑。
而在这时,小太监一路追了上来,说道:“孟小爷!”
“哎呦,我的孟小爷啊!”
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总算追上了小男孩,拽住了小男孩胳膊,蹲下身,小声耳提面命道:“孟小爷,你看你,又在乱喊人了!那个‘什么什么’哥哥,这哪里是我们能叫得的?晚些传到先生那里,先生又要生气了!”
这些小太监最精明了,面上带着笑,手上却掐着人,好在倒是没使力。
小男孩停在原地,“唔”地应了声。
十岁的赵景渊一身明黄色衮龙袍,像是听到了什么一般,忽然停住脚,在巷道那一头回过身来。
风筝仍在他身后飞着。
他小小年纪,却已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场,皱着眉头道:“你又在跟小鱼乱讲什么?先生今日又不在,若不是你们乱告状,先生又怎么会知道?是我让小鱼这么叫我的,我偏要小鱼这么叫我,你们都离远点,不许再跟过来了!”
小太监一脸既尴尬、又谄媚的笑,说道:“太子爷说得是,是小的多嘴了,该打该打。”说着,隔空给了自己两嘴巴。
赵景渊道:“小鱼,你过来。”
小男孩叫了声:“阿渊哥哥!”便又活蹦乱跳地追了上去,总算把太子追上了。
赵景渊把自己手中的风筝递给了小男孩,说道:“这个给你,把你的给我。”
两人交换了风筝,手牵着手,继续在巷道里奔跑,这下两只风筝都高高地飞了起来。
“哈哈哈——”
“哈哈哈——”
朱红高墙,挡不住孩童悦耳的笑声。
两道背影逐渐拉长——
不知何时,两人已长成年近弱冠的少年,手牵着手,奔跑在废弃古道的森林里,呼吸愈发急促恐慌。
此山名为碧云山,古时曾是入蜀的官道之一,只不过在本朝已经废弃了数十年。
千年古树参天林立,遮天蔽日,云雾缭绕,地上苔藓十分湿滑,老树根虬曲苍劲。
身后数十只大型猎犬的狂吠声响彻山林,且越来越近,意味着敌人就快要追上来了!
小鱼跑得满头大汗,腿一脱力,被树根绊倒。
赵景渊也受了点伤,眼下正发着低烧。他们已经不知在这森林里与敌人你追我赶了多少时日,体力、意志都已接近极限。
他一把捞起了小鱼,继续往前跑。
而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树林里响起“砰—!”的一声震天枪响。
狗吠停止。
枝头的鸟儿“扑簌簌—”飞向了天空。
少年双膝“扑通”落地,两手无力地垂在身下。
他喉咙中发着分不清是人还是动物一般的悲怆呜咽,良久才开口道:“阿渊哥哥……”
“阿渊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