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是你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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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要落山了，白天浅浅融化的河面再次封冻，空气中又多了几分凛冽寒意。
邓翊蹲在河畔，不禁抱紧了膝盖，目光静静望着河面，只感到灵魂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漂浮在身体上空，怎么也回不来似的。
而在这时，只听身后有人叫道：“邓翊。”
一回身，竟是太子。
邓翊有些意外，又有些像在做梦，但看到太子，不知为何心底又有一丝宽慰。
他站起身道：“太……”说着，见太子一身黑色长袍，头上一支檀木簪子，寻常公子装扮；身后又跟着两名便衣侍卫，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便道，“黄大爷，你怎么会在这儿，该不会只是偶然路过吧？”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偶然路过都能碰上邓大人。”赵景渊说着，负手走上前来道，“都是我处心积虑罢了。”
邓翊不禁失笑道：“那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两人并肩而立，面向河面。
河畔的柳树只剩枯枝，正随风轻轻摇曳。
赵景渊说：“今日旬休，派了人去你们官舍找你，可你下属说，你去牙行看宅子去了，去的哪个牙行不知道。我又派人跑了十几个牙行，总算拿着画像找到你去的那一家，花了些钱，打听到你新居地址，这才辗转找到这儿。只可惜……”说着，探身望去，只见河面尽头，一轮红彤彤的落日正缓缓落下，略显惆怅道，“这一天就快要过去了。”
邓翊一听，只觉得太子爷这一日的确当得起“处心积虑”四个字，听到最后又说道：“这牙行……居然收了点钱便把我新居地址给卖了。”
赵景渊道：“因为我给他们开出的是一个常人无法拒绝的价格。”顿了顿，又道，“不过邓大人放心，我已经嘱咐过他们了，他们要是敢把你新居地址卖给第二个人，我拉几门红夷大炮到他们家店门口，把他们连人带店铺一块儿给轰了！”
邓翊心道，这应该谈不上“嘱咐”，而算是威胁了吧？
他顿了顿，又问道：“除开这个——黄大爷手中又怎么会有我的画像？”说着，看向赵景渊。
“哦，这个啊……”他用脚尖碾着地上一粒小石子，目光微微下视，说道，“我说过了，我之前曾见过你的——兴许真是在梦里吧……我怕忘记你的样子，于是梦一醒，便找画师把你画了下来。从七岁到十七岁，工笔的、西洋的、男装的、女装的都有。”
……女装？
邓翊英眉一挑，先是回头看了一眼，见两名侍卫隔得很远，这才道：“有点变态了吧？”
赵景渊道：“有吗？还好吧。”
他又不是没见过。
邓翊又不是没穿过女装来哄他。
“……”
残阳颜色渐深，光线也愈发黯淡，方才还在冰面上或穿行、或玩闹的人们，不知何时也都已经回了家，四周倏然变得格外寂静。
赵景渊又站了一会儿，说道：“离城门关闭还有一个时辰不到。来都来了，邓大人乔迁新居，不请我过去坐一坐吗？”
邓翊倒是没推脱，而是很爽快地应了，做了个“请”的手势。
穿过一条热闹街巷便是新居所在的胡同，两人一同走进去，侍卫隔了一定距离跟着。
走到一半，邓翊指了指胡同深处一扇黑色的宅门，说道：“那一间就是了。寒舍简陋，让太子爷见笑了。”
这胡同有些窄，两人便挨得有些近。
赵景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埋着头走路，不与邓翊对上视线，说道：“刚刚到门口看过一眼，是那牙人带我过来的……我也不想说简陋，毕竟这世上还有许多温饱都无法解决的可怜人。但这宅子，的确配不上邓大人。”
邓翊道：“我自己一个人住，够了。”
赵景渊扭头看向他，目光中并无惊讶，只是又像是微微闪烁着什么似的，问道：“邓大人还没有成亲吗？”
邓翊道：“尚未。”
尚未，也就是没有成亲，但日后也准备要成亲的意思了。
不知为何，这二字就像一瓶汽很足的柠檬汽水，“滋—”地倒在了他心尖上，让他又酸又痒。
而那之后，又是一阵掺杂着苦味的回甘。
他又道：“有未婚妻吗？”
邓翊道：“没有。”
正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门前。
这大门虚掩着，赵景渊推开门走了进去。
大概是那日去过一趟昌盛胡同的缘故，再看这宅子，便也觉得没多差。
他站在门口四处打量了一眼，说道：“你如今官居四品，又是北镇抚司这么要紧的位置，想巴结你的人不会少。随便捞一点，还住不上一套三进院吗？人还是要多为自己着想。”
赵景渊这番话，像是完全抛开了太子的身份，而只以朋友身份在关心他似的。
而邓翊也不知是开诚布公，还是在开玩笑，说道：“三进院已经捞过了，墙里、地里都埋着银砖呢，几辈子都花不完。这不是到了北京，住这种宅子显得我清廉吗？”
赵景渊下意识地以为邓翊是在开玩笑，于是应和似的笑了笑，只是仔细想想，又有何不可能呢？天下官员又有几个不贪的。
邓翊也已经不是上一世的小鱼了。
看邓翊那些白纸黑字的履历，他不信邓翊背后没有人保他。
他的横空出世，像是某一势力在暗中培养，眼看时机成熟，于是放出来接替尹怀兴的位置的。否则他又为何要处心积虑套用一个军户出身，让人毫无戒备，仿佛没有背景、无偏无党的假身份？
连皇上都被他这假身份给迷惑了，以为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身份清清白白。
至于是何方势力他不清楚。
反正不是他太子党。
他这几日日思夜想，也总是很难将邓翊与小鱼看作是一个人。
明明有着一模一样的五官，却又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似的。
他甚至在想，是否是自己一次次在脑海里刻画小鱼的模样，导致小鱼的相貌在他的记忆里一点一滴发生了偏差？其实十多年过去，他早已忘记了小鱼的真实相貌，这才把邓翊认成了小鱼。
其实邓翊只是邓翊，他的身份也不是假的……
夕阳缓缓落下，被地平线吞噬了一半。
赵景渊转回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邓翊那一双眼眸上。
那一双浅褐色眼睛在此刻显得尤为澄澈，仿佛一无所知、十分无辜，只有极轻极轻的一缕情绪，正在他瞳孔深处微不可察地流转着……
他说过，他曾见过他的。
不是在上一世，也不是在梦里。
而是在他九岁、小鱼七岁的那一年，在皇宫里。
当时小鱼刚被人从火场里救出来，左眼受了伤，半个脑袋都包裹着纱布，就这样被宫人带进了宫里，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只是那日小鱼的状态，却与上一世截然不同。
不是刚从火场死里逃生的惊恐，也不是第一次入宫的胆怯与拘谨。
而是一种平静的、如同废墟一般的绝望。仿佛也和他一样，刚从入蜀古道的逃杀中死而复生，再次回到这世界。
也正是那一个眼神在后续无数个日夜里折磨着他，让他日思夜想，除了小鱼重生回来，竟找不出第二个答案。
如果不是上一世的小鱼，那么他甘愿“放生”。
可如果是上一世的小鱼，那日又为何不与他相认？
这十多年来，万千思念无处诉，大喊一声，却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再次看向了邓翊那张脸，只是暮色已沉沉，宅院内光线已十分黯淡，黯淡得他什么也看不清了。
城楼上钟声敲响，意味着再过一个时辰城门便要彻底关闭。
他顿了顿，迈向邓翊，邓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这院子很小，两人本就挨得不远，邓翊又退了两步后背便撞到了廊下的柱子上。
赵景渊说了句：“小心。”手下意识伸出去，垫在了邓翊脑后，见邓翊并未撞上来，那只手便顺势撑住了邓翊后脑。
身高高的人手自然也大，而赵景渊的手在同等身高中也算大的，此刻就像个五爪钳一样钳着他后脑，竟让他动弹不得。
距离太近，又有肢体接触，这让邓翊感到不大舒服。
他也不知太子要做什么，于是略微挣扎，把脸别了过去，结果又被赵景渊掰正了回来。
“……太子爷！”
他说着，见挣脱不过，便有些愠怒、有些莫名其妙，但总体而言又十分沉静，甚至沉静得有些过分的目光望向了赵景渊，视线是很自然的平视。
而赵景渊以极尽地距离，垂眸望向了邓翊左眼。
只见他左眼上方有一道极淡的、正常社交距离很难看清的伤疤，形状、大小、位置都与上一世一模一样。
这便说明他是孟瑜，邓翊这身份绝对是假的。
赵景渊“呵—”地一笑，鼻头一酸，眼眶迅速泛起一片红，问道：“是你回来了吗，小鱼？”
邓翊语气中像是带着一丝怨气，果断道：“我听不懂太子爷在说什么。”
赵景渊道：“到底是不是你，孟瑜？！”
邓翊道：“我叫邓翊，不明白太子找的是谁。”
他目光很是平静，甚至平静到有些冷漠。
让赵景渊不禁在想，如果他不是孟瑜，而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眼下又怎会这般默然？至少应该有疑惑，至少应该有关心不是吗？
邓翊眼下这反应，根本是演都没想演！
可却偏偏不给他一句准话。
城楼上钟声不断敲响，赵景渊胸腔里陡然窜起一股怒火，眉头蹙着，看了邓翊许久，最终却也说不出太重的话。只撂下一句：“好啊，有本事你就装一辈子。”说完，扭头离开了院子，上了马，“驾—！”了一声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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