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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我想去我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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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赵景渊整个人疯疯癫癫,所有人都以为太子疯了。
皇上、皇后和满朝文武看着好端端的太子变成这样,差一点也跟着疯了。
太医院说太子是失足落水,导致邪祟入脑,每天来给他扎针。
大师说是那池塘里阴气太重,太子是被鬼附了身,于是宫中又举办了两场盛大的法事。道教的来了一遍,以防万一,佛教的也来了一遍。
那日风很干燥,光很耀眼。
他站在阵眼中央,看着摆满整个广场的盛大阵法,看着周围和尚们口中喃喃念着经文,忽然一下便清醒了。
他重生了,他今年九岁。
而上一世,他是在九岁那一年的秋天,第一次在这世界里与小鱼相会的,离眼下还有三个月不到。
如果耐心等待,兴许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那场法事过后,太子忽然便正常了。
法师说他与佛祖有缘,送了他一块玉佛,他也一直戴在身上。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午后,他午睡醒来,听到皇后在与嬷嬷聊辽东军务。
年初时辽东兵变,皇上派了锦衣卫佥事孟青山前去招安。原本都已经安抚下来了,结果也不知怎的,前阵子却再次群情激奋,一拥而起,竟杀了孟青山!且也不知这些叛军哪里来的那么大仇恨,还潜入北京,往孟青山家里放了一把火。
皇后一边绣帕子一边说道:“一个尹大人,一个孟大人,都是王府出身,知根知底,一路追随圣上到了今日的,都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朝中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等着他们犯错,好拉他们下马,折了皇上的羽翼呢!他们是万不敢行差踏错的。”
“朝中这个尚书、那个侍郎,都贪成什么样子了?可我也是昨日才知道,那孟大人住的还是外城一套小宅院。”
“他有一个儿子,娘死的早,孟大人便请了一个婆子在家里照顾他。结果昨晚大火,那婆子竟丢下孩子自己跑出来了!后来还是尹大人冲进火场,拼死把那孩子给抱了出来。眼下啊,已经成了孟大人的遗孤了。比渊儿还要小两岁,实在天可怜见!”
嬷嬷道:“哟,这么小啊。爹娘都没了,这可真是太可怜了。”
皇后道:“这不,皇上已经给接到宫里来了。皇上和孟大人、尹大人都是从小在王府一块儿长大的交情,抛开主子奴才这些身份,这不就是发小吗?孩子爹娘都没了,皇上估计是要接到宫里来养了。”
赵景渊在床帐后偷听,一边听,一边感到心脏在“咚咚咚”直跳,眼泪也蓦地掉了下来。
可他也不敢声张,怕皇上、皇后以为他又疯了,再把他关起来给他扎针、做法事。
直到一名宫女悄悄在外打听了一嘴,回来说道:“皇后娘娘,孟大人那小公子已经进宫了,眼下正在乾清宫呢。”
皇后便放下绣活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说道:“看看渊儿醒了没有……”
赵景渊赶忙抹了一把泪,说道:“我醒了!阿娘,孟大人的小公子呢?我也想见见!”
皇后道:“好好好,早醒了,一直在偷听呢吧?走,一起去见见。”
来到乾清宫,只见大殿左侧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人很瘦、很乖,像在大火中受了伤,半个脑袋都裹着纱布。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大到不合身的衣裳,袖口、裤腿都挽了好几圈,只能把腰带系紧。大概是刚从火场救出来,随便找了一件别的孩子的给他套上。
皇上坐在主位喝茶,很耐心地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鱼没有像上一世一样解释自己名字的来历。
因为他娘做的胎梦是一条金鱼,爹娘便给他取了胎名叫小鱼,他爹没有读过太多书,等他生下来,便一直延用了小鱼这名字。
而只说道:“我叫小鱼。”
声音很轻,很软。
皇上一听,捋了一把胡须,倒是和上一世一样说道:“小鱼……伯伯觉得这名字不好。我一听鱼这个词,便想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有‘鱼肉百姓’什么的,意象都不好,好像任人宰割似的。今日便由我做主,给你改个名字,取个鱼的同音字——就取怀瑾握瑜的‘瑜’字如何?”
皇后牵着太子站在殿门前,说道:“孟瑜——这名字好,往后小鱼就当小名叫着吧。皇上也不要说人家这名字意象不好,这不都是随人怎么想吗?像如鱼得水、鱼米之乡、鲤鱼跃龙门,这些意象不是都很好吗?只有一个的宝贝,人家爹娘又怎么会给人家取一个意象不好的名字?”说着,牵着太子走了进去。
赵景渊一跨入殿门,便挣开了皇后的手,叫了声:“小鱼!”跑了过去。
他跑到小鱼面前,看着小鱼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微垂着头,也不看他,对皇上、皇后要给他改名的事也有些“事不关己”似的。手里攥着一块不知是谁给的糕点,上面只咬了一小口,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赵景渊便把那糕点拿过来,又抽出帕子给小鱼擦擦手,情绪没来由得有些激动,说道:“不要给他吃这些干不拉几的糕点了,他不喜欢!他喜欢吃羊奶酥,快给他弄羊奶酥来!”
郑顺保一听,羊奶酥?
这东西做起来可费工夫,现在叫尚膳监去做,指不定明日才能端来呢,一时有些为难。
赵景渊便又道:“那就热一碗牛乳来!要煮沸了,再加小半勺蜂蜜。蜂蜜不要给他加多了,他还在换牙呢。上面煮出来那一层奶皮子也不要去掉,他喜欢的。”
皇上在一旁饶有兴趣地听着,末了“呵呵”地乐了两声,问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皇后道:“都是小孩子嘛,小孩子最懂小孩子了。”
皇上便道:“牛乳加蜂蜜,我看是你自己想喝了,以己度人了吧?郑顺保,给太子也弄一碗来。”
皇上永远也记不住他的喜好,还常常叫错他和赵景煊的名字。赵景渊没来由得有些怨气,说道:“我才不想喝呢,我可不喜欢这种奶不唧唧的东西。”
皇上又道:“好啊,我儿子就是要做男人中的男人!”
赵景渊:“……”
一碗牛乳端来,小鱼果真喝了。
小鱼自幼就很乖,还生得漂亮,一双大眼睛楚楚可怜。没有哪个母亲见了他不心疼,不想拿他当亲生孩子疼惜的。
皇后坐在小鱼身侧,一看孩子这么小,便心疼得要命,看着孩子小口小口地喝牛乳,一时感性,便又垂泪起来,说道:“这么小便没了爹娘,真是天可怜见!”
皇上便开口道:“朕和你父亲呢,是自幼一块儿长大的交情,你可以叫朕一声伯父,朕想收养你。可你外婆听说了你的事,已经派了你舅舅到北京接你来了。”
“朕不愿夺人所爱,所以朕让你自己选。如果你想到外婆家去,朕便赏你一大笔财物,足可保你一生衣食无忧。如果你不想到外婆家去,朕看你与渊儿年龄相仿,朕倒是想把你养在东宫,与渊儿做个伴也不错,就当是我与你父亲情谊的一种延续吧!”
一听到这儿,赵景渊便急迫起来,说道:“留在宫里!小鱼他想留在宫里!”
皇上道:“朕没问你。”
皇后便清了清嗓,缓声开口道:“他外婆眼下同他舅舅住在一起,我听说他舅舅已经成家,生了五六个孩子呢。这些孩子日后要娶妻、要嫁人,又是彩礼又是嫁妆的,他舅舅舅母免不得提前预备,可预备多少算够呢?小鱼去了他们那儿,怕只怕被侵吞了财物,连吃穿用度也要克扣。他外婆又老了,等外婆一走,更是要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
赵景渊十分认同,应和道:“没错!小鱼的舅舅舅母不是什么好人,小鱼不能去他舅舅那里!”
皇上道:“他父亲为国捐躯,是我的忠臣,有我盯着,他们还敢欺负小鱼不成?”
皇后便道:“说句实在的,皇上对功臣们的这些感念,又能维持多久呢?若是放在跟前瞧着看着,倒是能记起一些来。可若是去了外婆那里,等过个三五年,皇上日理万机的,还能记起小鱼来吗?还能想起来要问一句小鱼过得好不好吗?小鱼受欺负了,皇上能知道吗?”
赵景渊道:“没错,肯定记不起来了就!”
皇后道:“所以要我说啊,还是要养在跟前。皇上这些皇子、公主,除了景煊,也都养在我宫里,我多养他一个不多。且皇上膝下尽是些公主,渊儿与景煊关系又不好,渊儿缺少一个兄弟,我看小鱼就不错。让他们一块儿长大,日后赐个大官儿做,渊儿也有了值得信赖的人,岂不很好吗?”
皇上自然也觉得如此甚好,没再多言,向小鱼递去询问的目光。
而小鱼却道:“我想去我外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