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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曾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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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翊是一刻也闲不住的性子,昨日从外城回来,沐浴完还没有困意,便又拿出了姚昱舞弊案案卷来看。原本准备看一会儿便睡觉的,只是看后面所剩不多,又想一口气看完;结果看着看着又看出许多疑点来,思来想去,一不小心便把夜给熬穿了,直到天快亮时才囫囵睡了一两个时辰。
细说此案来龙去脉——
去年春闱,姚昱在会试中夺得会元,加上他四年前在乡试中拿下的解元,这便是连中二元。若是能在殿试中再拿下状元,那他便是本朝近一百年都没有再出现过的连中三元者,必然会青史留名、名扬天下。
先生们对姚昱寄予厚望,据闻他在殿试中的表现也十分卓越,可不知为何,最终揭榜,他只拿了个探花。
虽有遗憾,但他年仅二十能得此殊荣,已经让众多学子望尘莫及。
那年状元、榜眼都比他大个十来岁,名次高于他,也有些“胜之不武”,更遑论还有许多一把年纪也未能中举的老秀才们了。
只是殿试刚一揭榜,便有学生揭发他在会试中舞弊。
原来去年有一道策问题目相当冷僻,太学作为天下第一学府,都从未在课堂上有过涉猎。
那日在考场,考生们一看到那题目便当场心灰意冷,考试过程中一个个抓耳挠腮。唯独姚昱表现得十分淡定,还答得相当流畅,甚至答完还剩了不少时间,又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才等到纳卷时间。
揭发他的人名为曾英,也是个太学学生,且与姚昱同住一间号舍。
会试结束后,曾英心生疑窦,便趁姚昱不在翻了他私人物件,这一翻便发现姚昱竟在会试前做过几篇与这道题目有关的文章。
只是如此冷僻的题目,姚昱是如何想到的?
后来一打听,得知出这道题目的考官是张会民。
张会民原在太学任教,曾教导过姚昱一年,因姚昱才学出众,对姚昱很是偏爱。
他看姚昱寒门出身,平日里很是节俭,便时常赠予他笔墨纸张,还把自己珍藏的典籍借给姚昱阅读。
旬休日时,他还请姚昱到自己家中做客。虽不是两人单独相处——有时有其他学生,有时也有张会民自己的同窗旧友,但总体而言,师生之间私交很是密切,可以说是忘年之交。
而早在当时,太学里便有风言风语传出,说张会民把月考题目透题给了姚昱。
只不过祭酒大人很快出面查清了此事,还了两人一个清白。
这件事后,张会民也意识到这样下去对两人影响不好,于是故意避嫌,刻意与姚昱保持距离。
再后来,他便调入了礼部任职,还在此次会试中担任了考官。
于是曾英一看到姚昱曾以那道冷僻题目做过文章,还不止一两篇,而是有五六篇,于是当即告发张会民透题,姚昱舞弊。
皇上下令锦衣卫彻查,锦衣卫审讯了张会民与姚昱,而两人矢口否认,称此事是无稽之谈。
姚昱说,他之所以做那几篇文章,是因为其他题目他早已滚瓜烂熟,一日翻阅古籍,偶然翻到那一点,因此做了几篇练练手。
原本事情到了这一步就可以结束了,但锦衣卫又例行公事调查了两人身边人,只要能证实两人近期没有过接触,锦衣卫便可借此答复皇上。
可偏巧这时,张会民身边一名贴身小厮竟说,会试前一个月,张会民曾在龙泉寺约见过姚昱!
张会民再度否认,称要与小厮当庭对峙!
可在这时,一个巨大的意外发生了。
张会民一介文人,又是第一次遭遇牢狱之灾;他本就有胸痛的毛病,那日一入狱便称自己身体不适。锦衣卫见他面无血色,便也给他派了大夫,可那日大概是情绪太过激动的缘故,他竟当场胸痹发作,在诏狱不治而亡!
如此一来,张会民这一头便算是死无对证了。
锦衣卫又审讯姚昱,也是在这时第一次对姚昱动了刑,可姚昱抵死不认自己与张会民见过那一面。小厮供出的那一日恰好是旬休日,锦衣卫问姚昱那日他身在何处,姚昱说自己在外闲逛,却又没有证人能够为他证明。
而就在案件僵在这儿时,又有另一个同学状告他妄议朝政。皇上一怒之下剥夺了他的功名,并不允许他再参加科考。
邓翊坐在堂屋左侧,说道:“你调查那些太学学生,”说着,看向了柴靖宇,“——姚昱他人缘很差吗?”
柴靖宇看向邓翊那优越的身形相貌,以及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却又仿佛不以为意一般的洒脱姿态,说道:“邓大人,这该怎么给你解释呢?反正调查下来,总体而言,姚昱可以说是一个相当有礼貌,并且乐于助人的人!之前调查舞弊案,北司不少同僚都跟他打过交道,他们对姚昱动刑,都不忍心下重手的。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招人讨厌呢?”
邓翊道:“对啊。”
可状告他的那两个学生是怎么回事?
当然,他们有权揭发,只是这两纸诉状实在太致命了,压根儿就没想给姚昱留活路,像是带着巨大的私人仇恨,不按死他不罢休似的。那两个学生也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天真的年纪,又都是同学,当真忍心做到这份上吗?
柴靖宇道:“可人一旦太完美,便容易招致嫉妒。姚昱没错,可他太完美了,才高八斗、艺高胆大,长得是貌若天仙、品格是圣洁无暇,跟一把照妖镜似的,把身边人都衬托得‘里外不是人’,招人嫉妒也很正常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嘛。”
邓翊沉思片刻,说道:“那个曾英……案卷上说他当年没有考中,那他眼下还在太学里读着呢吧?这回调查太学学生,查过他了没有?”
柴靖宇道:“倒是见了一面,话说这曾英长得也是……”
邓翊道:“如何?”
柴靖宇道:“长得白白净净的,有那么一点雌雄难辨的味道。”
做官是要看相貌的,毕竟朝廷命官代表的是王朝脸面,太学学子作为官员预备役,卡一下相貌倒也正常。
可他最近办这案子,一个姚昱、一个曾英,也算是让他开了眼了。也不知是他没见过世面,还是这两人的确好看得有些过了头。
且官员卡相貌,看的也是浓眉大眼、气质周正,也不是他们那一挂的吧?
柴靖宇道:“反正问了他几个问题,也没问出什么特别的来……”顿了顿,像是有些怨气似的,道,“我问他去年为何揭发姚昱,是不是与姚昱有过什么过节?这——”他说着,两手一摊,“很正常的一个问题嘛,对不对?姚昱死了,疑似他杀,我怀疑一下又怎么了?结果他反问我是什么意思?说这案子已经判了,问我是想给姚昱翻案吗?小嘴一张也是够厉害的。”
这案子是皇上亲自判的,再提此案便是自讨没趣了,搞不好一个忤逆圣上的大帽子便要扣下来了。
邓翊问道:“这个曾英,家里是做什么的?”
柴靖宇道:“江南那边做生意的,也是靠捐献入的太学。”
邓翊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曾英那揭发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关键是,曾英当时没有任何证据,揭发姚昱,凭的不过是三年前的一段风言风语,以及姚昱做过的几篇文章,完全是凭主观臆断。
在揭发之前,他又怎会知道张会民那小厮竟会供出两人在会试前见过一面的事情来?
当然,是否真的见过,眼下也死无对证。
可他如此冲动,就没想过后果吗?
万一最终调查下来,两人都清清白白,那么曾英又该如何自处?相当于把一个礼部侍郎,和一个刚进士及第,即将冉冉升起的官场新星全都给得罪了。
不过看曾英那在太学读了三年还中不了举的成绩,以及三言两语把柴靖宇怼得无言以对的性子,说他落榜受挫,又看到姚昱事先以那道冷僻题目做过文章,觉得姚昱真舞弊了,气不过,于是哪怕玉石俱焚也要揭发姚昱,倒也不是不可能。
正说话间,只听门口传来轻轻两声清嗓的声音。
柴靖宇望了过去,说道:“太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