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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他会不会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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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景渊今日比上一回还要低调,便衣出行,只带了廖公公和几名侍卫,进了衙门后照例没让人通报。
他站在门前,透过敞开的屋门向里望去,只见邓翊正坐在一侧的椅子上,也不知昨晚用什么洗的头发,眼下头发很是蓬松。
这一蓬松,便显得整个人莫名有几分乖巧,像一只毛发很蓬松的小猫似的。
更要命的是——小猫还刚好在打哈欠。
邓翊听到动静,把打到一半的哈欠咽了回去,扭头望向门外,见是太子,于是起身见礼。
廖公公跟在太子身后,说道:“邓大人,又见面了。”
廖公公也说过太子向皇上主动请缨,要督办太学案,时不时来监督一下倒也在职责范围之内。
赵景渊走了进来,很自然地走到邓翊面前,站在堂屋中央的锦衣卫便纷纷避退,给太子让出了一条阳关道。
只见他把背在身后的两只手往前一伸,手中竟拿着东西,说道:“一个是羊肉包子,一个是鲅鱼蒸饺,你吃哪一个?”
邓翊昨晚熬穿了夜,早上醒来时也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碗清粥配一碟小菜,眼下的确有些饿了,说道:“鲅鱼蒸饺吧,多谢太子。”
赵景渊把鲅鱼蒸饺递过去,又轻轻撇嘴一笑,像有些得逞似的。
这就对了,小猫怎么会不吃鱼呢?
他道:“所以邓大人是不吃肉,只吃鱼?”说着,又回头看了眼侍卫,对邓翊道,“这儿还有香菇青菜包子。”
是他以防万一邓翊连鱼也不吃才买的。
但邓翊这么挑嘴,肯定营养不好,尤其缺少蛋白质。他便道:“先把鲅鱼饺子吃了,不够再吃菜包。”说着,走到左侧上首落座,手轻轻拍了拍两下两侧扶手,道,“都坐,都坐。”
柴靖宇与他下面几个百户纷纷落座,把赵景渊对面那一排位置都坐满了。
几名侍卫手中也拿着早点,分发给大家一同享用。
邓翊站在堂屋中央看了一眼,便走到赵景渊下首落座,吩咐一旁官校道:“给太子爷看茶。”
官校应了声“是”便去了。
赵景渊道:“方才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你们在聊舞弊案?”
柴靖宇吃着包子,见邓翊不答,便代劳道:“是。”
“姚昱,姚扶光……”赵景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太师椅木质扶手上敲着,念道,“的确可惜了。他当年在殿试中的表现,本可以连中三元的。只是我们圣上,是一位崇尚中庸之道的人,不喜欢出风头,也不喜欢底下人太出风头。姚昱当年又太年轻,连中这三元,除了一时光鲜,对他本人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最终便只给了他一个探花。”
可如今看来,结果也都那样。
早知今日,倒不如当时让他光鲜那一时了。
锦衣卫们纷纷埋头吃着包子,听太子这样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话。毕竟是皇上的决定,也不容他们置喙,也就太子敢品评几句了。
廖公公站在太子身侧,也不知昨日旬休忙的什么,今日也有些没休息好,整个人哈欠连天,班味很重的模样,只赔笑着点头示意。
而在这时,一名官校走了进来,看了看堂内脸色,便走到邓翊身侧低头耳语道:“邓大人,门口来了一位老翁,说自己是姚昱的父亲,要来见姚昱最后一面,情绪很是激动!”
姚昱的父亲?
邓翊道:“快请进来。”
片刻过后,一位白发苍苍、身形瘦小的五十多岁老翁,便在两名官校的搀扶下匆匆走了进来。他整个人失魂落魄,脚步也踩得一脚深一脚浅,一进门便跪下了,说道:“鄙人姚世清,是姚昱的父亲,拜见各位锦衣卫老爷们了!”
柴靖宇忙把人搀了起来,说道:“姚大人,快快请起。”
姚世清在返回太原的途中碰到了林舒墨派来传话的家丁,得知了姚昱死讯,便赶忙折返了回来,马不停蹄赶回了北京。
他有些精神恍惚,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一路来到了这儿,望向众人,问道:“我儿姚昱呢?他当真出事了吗?”
整个人手足无措,一双弯曲的腿在不住打颤。
邓翊便走上前去扶住了老人家,说道:“姚大人,节哀顺变……”
听了这话,老人家险些瘫坐下来,好在邓翊与柴靖宇一人一边地扶住了。
他胸中像是有化不开的哀痛,不断用拳头捶打,“呜呜呜”地嚎啕了许久。两人一直搀扶着,可老人家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总想往地上坐,两人便把老人家扶到了椅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嚎啕声总算止住。
老人家问道:“那姚昱他……现在何处?”
邓翊道:“请老人家过去看一眼。”
见到尸体,又是一阵嚎啕。
邓翊命人给老人家搬了一把椅子,老人家坐下了,用一块勾了丝的旧帕子把自己收拾体面,而后像撰写墓志铭一般回溯起姚昱往生,缓缓道来道:“卑职是太原府一员九品小官,原在姚昱之前有过一个孩子,只可惜早夭了。后来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竟老来得子,又得了姚昱,自幼聪慧又懂事……”
“他读书一向刻苦,常常废寝忘食,还很懂得触类旁通。有时私塾没有教过,我也从未教过的东西,也不知他是从何处看来的,竟能无师自通。”
“他十六岁考中乡试,拿下解元,被荐举入了太学。我在太原府做事,衙门里都很是为我儿高兴,说我们太原出了个天才。”
“北京到太原太远,我儿嫌盘缠太贵,逢年过节也不肯回来。知府大人得知这情况,这三年来,每年年底入京核销账目,都带我一同前来,让我顺便到京城来看看姚昱……”
说到这儿,老人家又是一阵泣不成声。
过了许久,他用帕子抹了一把泪,有些激动道:“舞弊的事,我是万万不会相信的!我儿是被冤枉的!他又何须舞弊?可他写了那样的文章,不知道天高地厚,万岁爷震怒,罚他也是应该的……”
“我原也不盼着他能走上青云路,官场凶险,我也护不住他……事已至此,我也只盼着他能看淡这些,能好好活下去就好……!回太原教书也好,做什么都好,哪怕薪水微薄,能平平安安便是好的!”
“只是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我儿真的是自尽的吗?他怎么会……怎么忍心……?”
邓翊道:“目前尚无法确定是自尽还是他杀。”说着,见老人家像是也接受了现实,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便又道,“姚大人,您今日既然过来了,我便也有一些疑点想要请教。”
姚世清坐在椅子上,官校递给他一杯茶,他喝了一口便握在手中,说道:“大人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老实说,我也不敢信姚昱是自尽的!”说着,抬头看向邓翊,道,“也不知这位大人要如何称呼啊?”
“我姓邓。”
姚世清对朝中人事变迁所知不多,只知道叫大人就对了,说道:“邓大人!”
邓翊道:“姚昱出狱后给您去过信?是在何时,都说了些什么?他有没有说过他出狱后都在哪里,做过什么,和什么人有过接触?”
这些信姚世清并未带在身上,只是他把信看了又看,说起来便也如数家珍,伸出了四根手指头道:“他出狱后一共给我送了四封信!从六月份起,几乎每个月一封,可到十月份时却又忽然停了!”
说到这儿,邓翊又想起姚昱身上那三道刀伤。
按伤口愈合的时间推算,那些伤口大概便来自去年十月左右。也就是说,那时姚昱可能遇到了一些麻烦,给父亲每月一封的信也停掉了。
姚世清继续道:“信中不过说些日常琐事,还有他自己的一些体悟。他甚至还安慰我,叫我要看开一点。我回信说,我能看得开!我只怕他会看不开!叫他今年过年,无论如何也要回来一趟。他一回来,我是断不会再放他走的了!大不了多添一副碗筷,我养着他。他遇到那样的事,我也担心他……总之,不放在跟前盯着、看着,我实在不放心!”
邓翊问道:“那姚昱答应要回去了吗?”
姚世清摇摇头,说道:“没有,他没有答复我这封信。这封信后他便彻底断了音信,我心里着急,又给他写了一封,但他还是没有答复。”
邓翊道:“那据您所知,姚昱出狱后一直都在北京?”
出狱后是一直都在北京?”
姚世清道:“应该是的。他不在北京,又不回老家,那他还能去哪里呢?他告诉我他住在一间客栈里,我回信便也送到客栈。只是我这回找上门去,客栈老板却说姚昱没在哪儿住过,只不过托他帮忙收一下信。我一共给他送了四封信,但他只拿走一封,还有三封一直放在客栈里没有拿。”
“您的意思是,”赵景渊讶异道,“他没有看您的回信,却又定期给您送信,这一点您读他信的时候就毫无察觉吗?”
“还真没有……”姚世清道,“我倒是发现我在信中问他的一些问题,他在回信时没有回答,但我也只当他是不想回答。且他能带个音信回来,哪怕只有一句话,哪怕只有‘安好’二字,那也是家书抵万金啊!别的我也不期盼。”
可姚昱为何要这样做?
他每月花大价钱往太原送一封信,便是不想父亲担心,可父亲回信来他却没有去拿。
赵景渊道:“他拿走的是哪一封,是何时拿走的?”
姚世清道:“他拿走的是我回给他的第一封信!我也问过客栈掌柜,他说,姚昱大概是去年七月上旬过去拿的信,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我也在想,他为何不去拿信?难道真的心灰意冷到连父亲的信也不愿意看到了吗?可我看他写给我的信,却又像是隐隐怀抱着一丝期许似的。甚至那期许太大,我都害怕他再次受挫。”
“期许?”邓翊问道,“是哪方面的期许?”
姚世清道:“他没有明说,但大概是对翻案还有所期许……”说着,“哎……”地叹了一口气,又道,“他断了音信的那段时间,我把他送来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每看一遍,便又能些许安下心来,觉得姚昱不会做什么傻事,只是怎么就……那四封信,我现在都快能背下来了!若是对案件有帮助,我现在倒是能默写下来。”
邓翊对一旁官校道:“给老人家准备笔墨。”
笔墨送来,姚世清在一旁写信。
赵景渊便背着手走到了邓翊身前,小声问道:“关于姚昱没去客栈拿信的事,邓大人怎么看?”
邓翊道:“他会不会没在北京?”
赵景渊顿了顿,慢条斯理道:“我的猜测则更激进一点。”
邓翊问:“什么?”
赵景渊道:“他会不会受到了人身监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