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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妈妈,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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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建议》提交到任科长那天起算,过去了三天。等待的日子最难熬,不过温雅一点都不着急。
这三天里,她把湘省下辖县的茶叶收购账本摊放在桌上,按产地、品名、价格重新分类誊抄。
这不是她心血来潮的举动,收到龚百信件的第二天,她收到了翁牛特旗那边的来信,有娜仁的,有赵国栋的,甚至就连往日不大对付的吴□□都给她写了。
娜仁的信件简单又好懂,基本上全是说着思念的话语。赵国栋信里提了句今年热河省的茶叶配额少,翁牛特旗购销组分得的茶叶供需不平衡的现实情况。
湘省的农特产之一有茶叶,他特意来信问问,可不可以走她的门路采买些。
她没门路,但这一现实情况却让她引起了重视。
唐明帮她搬来的账本摞起来有半人高,老崔瞧见了只说了句“年轻人就是好,坐得住”,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夸赞。
不过温雅并不在意,她现在心思全在账本上。莲县和平江县都不属于产茶县,同一天收购的毛尖,莲县写了“芽尖”,平江写了“尖茶”,毕竟两地隔了段距离,茶产量和市场差异定然会导致价格差异。
但这个属于省供销社需要统一调控的范畴,她把情况记录在本子上,打算等下次会议中提出。
小小的业务科办公室里,只余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安静。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唐明拎着热水瓶进来,给温雅放在桌上的搪瓷杯续了水。温雅说了句“谢谢”,眼睛都没离开账本。
直到,感觉到一个人影坐在了办公桌对面,她才抬起头。
就见唐明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温雅朝他招手,“来来来,咱们一起看账册,你愿意帮我我肯定高兴。”
唐明兴冲冲地拿起一沓账册,学着温雅一样摊开放好。
另一边的老崔瞧见他们这样,轻哼一声,端起茶缸轻呡一口,露出享受的神情,那些账本有什么好看的,温雅看是要做给领导看,也不知道唐明凑个什么热闹。
老崔的想法温雅不知道,来湘省供销社报到已有半月余,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和工作节奏:早起去食堂打饭,送龚安去托儿所,然后一头扎进办公室,看账本、写报告、开会学习……直到下班,眼睛也发花,才离开办公室。
任科长见她拼的很,说过“不急,你一点点开始熟悉。”但作为上一世打工多年的社畜,她哪里能不清楚现在社里的领导能有多着急,任科长和她一样都是初来乍到的。
哪能不想快点做出成绩来证明自己!
又过了两天,她和唐明一同站在任科长的办公桌旁,将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字的纸放在任科长桌上,“任科长,这是我跟唐明一同整理出来的对照表,请您查看。”
任秀敏正在看中央下发的文件,见他们过来,把文件收回抽屉,拿起温雅给的对照表研究起来。
第一页、第二页、再看第三页,然后翻回第一页,指着一行问:“君山银针就是芽尖?”过去的账本她看过,知道记账不用雅名而是别名。
这样就会混乱,因为芽尖涵盖其他茶叶尖,不止一个品类。
“是,我把不同价格的芽尖进行了区分,普通价格的芽尖,就叫芽尖,高价的或者品类有特点的,就用它们的雅名记录。”
任秀敏点头,这样归纳起来的确不错。继续往下翻,停在桐油分类那一页许久。
比起茶叶的叫法不一样,桐油也是个老大难问题,十三个县八个叫法,而且跟茶叶可以按照价格和品类特点划分不一样,十三个县的桐油就是桐油,要说区别。
“你这品质划分是依据什么标准?”
温雅看了唐明一眼,朝他点点头,唐明想了想,“我们是按照历史收购价和桐油的含水量来划分的。至于这个含水量标准,”唐明挠了挠头,支支吾吾说:“我去问了供销社负责桐油采购的老周头,还有去这条街的老木匠那儿专门取了经,得出他们选择桐油的标准。”
温雅补充道:“基于唐明了解的情况,我们商量将桐油归位三级,一级桐油含水量低于零点三,收购价都在3万以上;二级零点三到零点五,价格2.5万到3万;三级零点五以上,2.5万以下。”
坐在办公桌前的老崔轻咳一声。
温雅赶紧补充道:“还有参考了老崔提供的不同县叫法的门道。”她可没有忘记老崔的功绩,只是故意没有先说,就是要看看老崔会不会提醒。
现在看来,老崔也没有他面上表现的那么不在意领导的认可嘛。
任秀敏继续看,直到把整份报告看完,她抬头看向办公室内的其他员工,老崔被她这一眼看得,慢条斯理起身,踱步到温雅和唐明身旁。
“你们都做的很好,”任秀敏说,“一会我就把报告递到社长那儿去。”
温雅和唐明、老崔对视一眼,眼中洋溢着喜悦的光芒。
“能不能批,我不敢保证,但是这是咱们业务科阶段性成果,我相信定不会白忙活一场,不过,在领导没给批示前,你们继续工作。”
“是。”三人应下,都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整理着其他的资料,湘省的农特产不少,现在才整理了茶叶和桐油,苎麻那些还没动的。
不过,这次,不止温雅和唐明,就连兴趣缺缺的老崔也加入其中。
报告递上去后的三天里,温雅照常工作,没有在外显露出半点焦躁的神情,但回到家的时候,时常走神,露出些焦急的神情。
龚平注意到了,找了个时间,他关心道,“温老师,是饭菜不合胃口吗?”龚平坐在饭桌旁,面前是半饭盒的炖萝卜,汤面飘着兴许油点,这是从食堂打回来的萝卜骨头汤。
湘省这边食堂冬日里爱做萝卜,萝卜骨头汤,蒜叶炒萝卜丝或者是干炒萝卜干,反正一个小小的萝卜能做出好几样不同的花样来。
温雅回过神来,舀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萝卜塞进怀里的龚安嘴里,“我是在想工作的事,走了神。”
龚平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泡着萝卜汤的糙米饭,“温老师,你说爸爸的回信什么时候会来?”
温雅的手顿了一下,这事,她还真不知道,甚至于,她都不确定还会不会有信件过来。
龚平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弄着萝卜块,看似无关的动作,但温雅知道,这孩子是在等自己的回答。
“丹东离湘省不近,咱们的信件过去要时间,你爸爸寄回信也需要时间,所以我也不知道,但是不管多久,咱们都会等到回信的,你说对不对?”
听到她的回答,龚平不再继续拨弄碗里的萝卜块,大口吃进嘴里。
又过了一天,下午的时候,任秀明抱着本子端着茶缸子从楼上开会回来,站到温雅办公桌前,把温雅递交给她的报告放在温雅手旁。
温雅一眼就被首页上的八个打红字吸引。
“同意试行,先抓三类。”
字不大,但笔锋凌厉。“行”字的最后一竖痕迹深刻。最后的落款的名字上签着社长的全名。
温雅根本说不出来话语,反倒是另一边一直关注这边的唐明和老崔惊呼道:“真批了?”
特别是老崔,以他平常没有的迅捷动作,几步走到她们面前,拿起报告,反复在那几个红字上看。
这怎么可能,要知道统一账本写法和桐油质量分级这件事在他看来就是没必要的无用功。
要知道过去几十年,他们都是这么记账的。领导们知道这件事要做下去,有多难?
他看向任科长的眼神里也明显带上了质疑,怎么科长胡闹现在连社长也跟着胡闹,有这统一的时间,干点别的多好,不就是记录的不一样吗,又不是乱报数据,真的没必要。
但他心里的没必要,却是领导们批示的下一个工作方向,老崔盯着表看了一分钟,把报告放回温雅桌上,慢腾腾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
任秀敏说:“今天的例会上,各科室讨论完后,社长当场批的。社长还说,这报告写得清楚明了,问题也深入检出,方案具有前瞻性和可操作性。社长要求咱们先把茶叶、桐油和苎麻理清理顺了,看效果后,再看如何展开后续工作。”
办公室安静一瞬,唐明最先反应过来,朝温雅竖起大拇指:“温同志,厉害啊!社长都表扬你报告写得好。”
温雅摆手谦虚,“社长表扬的报告,虽然是我动笔的,但上面的内容是咱们科室集体的劳动成果!”她可不敢也不会揽功劳,而且她说的是大实话,要不是有唐明和老崔帮忙一起整理,她也不会这么快理清头绪,而要不是有任科长的认可和不居功,愿意给她们机会,这份报告也递不到社长面前。
她话语说得情真意切,其他人听着心里也舒服。
老崔说:“行,上面批了,咱们就继续完善,上回咱们说到茶叶那块——”
“茶叶那块,我还在细化,”温雅接上。
“对对对,安化黑茶的等级,样本不够,我现在就去找崔记茶商的掌柜核实。”
老崔摘下眼镜在衣摆上擦了擦,重新戴上,“小唐,我跟你一起去,那崔成做事毛毛躁躁的,我跟你一起去盯着他。”
“欸,那敢情好!”唐明笑出了声,崔记茶商的东家正是老崔之前做老账房的崔家商行,有老崔一同去,他们肯定不敢忽悠他,他弯着腰,“老崔同志,我扶你一起出去。”
“啊呸,扶什么扶,老头子我腿脚好得很,比你走得还稳。”
俩人边斗嘴边出了办公室,任秀敏和温雅对视一笑。
工作上一切顺利,生活上也是,第二天,温雅收到了盖着丹东邮戳的信件。
信封很薄,都不用打开,温雅就知道,里面肯定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她收到布包里,继续忙着工作,直到下班铃响起,她先去食堂打好饭菜,又去托儿所接上龚安,回到了宿舍。
这个时候,走廊上全是忙着做饭的人,打开门又飞快将门关闭。
原本坐在桌子旁写作业的龚平见她们回来,赶紧接过温雅抱着的龚安,拿给他一个木头块让他玩,赶紧收起桌上的书本,温雅把饭盒放下,取下布包,从门内的水缸里打出半盆水。
“先洗手,然后吃饭。”这都是往日里做惯了的事。
一家三口吃过饭,龚平洗完饭盒后,温雅才拿出龚百的信。
“信已收到,你们好,我亦平安。勿念。”
“这次才17个字,上回还有63个呢!”龚平的眼泪随着话音一同落下,“温老师,爸爸是不是……”
温雅不知道龚平没说出来的话语是什么,但她打断道:“你爸忙,你看我忙的时候,不也没时间写信。”
龚平吸着鼻子,盯着信纸,一言不发。一旁的龚安瞧见哥哥哭了,他着急地往温雅身上爬,温雅弯腰抱起他,才站定,龚安就伸手去擦龚平脸上的泪水,嘴里念叨:“不哭,乖宝”
这是他前段时间去托儿所哭的时候,温雅哄他的话语。
“平安就好,字数不重要。”温雅说。
“嗯”龚平点头,默默把信折好收进信封里,找出柜子里的铁盒子,那是他用来专门放爸爸信件的。里面已经放了一封,加上这一封,还有很多空白的地方。
温雅看到这一幕,感觉喉咙里有什么往上涌。她抱着龚安走到龚平身边,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孩子才八岁不到,经历了亲生爹娘的死讯,难道还要接到……
她都没法往后面想,拉着龚平,“走,咱们去外面散散步,今天天气好,没下雨也没刮风。”
龚平点头,的确,蓉市不咋下雪,但蓉市爱下雨,一场雨下来,又会冷一点。
散完步回来,温雅和龚平照常给龚百写了回信,不管对方的信件是几个字,他们的信件依然写了不少内容,将工作和生活的点滴都分享给远方的龚百知道。
龚平和龚安睡下后,窗外开始下雨,是湘省冬天特有的那种细密冷雨,打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空气里的湿冷会从缝隙里渗进来,让人觉得骨头缝都是冷的。
温雅将这场雨也写进了信里。龚百在身边的时候,她跟他的话语很少,分别后在信里,她却是多话的。
她告诉龚百,社长用红笔批示了她起草的报告;原本对她瞧不上的同事老崔,今天竟然主动分摊唐明的工作;她还要跟龚百说龚平在学校认识了新朋友,哪怕龚平的信里也会写;还会写龚安今天多吃了半碗饭;家里新买了个炉子,冬天烤火用的木柴已经垒砌在隔壁邻居的屋檐下……
她不知道他看信时会是怎样的心情和模样,但她全写下来了,因为她总觉得,只要多写一写这些家常事,就能让龚百对家人多一分牵挂。
这份牵挂是他的锚点,是他的念想,是支撑着他平安回来的力量。
她不知道他的回信为何那么短,但她知道他肯定是忙里偷闲写的,因为信纸上的污渍,因为上面的折痕。也许是出任务前,蹲在某个掩体后面,抽出半分钟匆忙写就的。也许是凌晨换岗的间隙,借着煤油灯的光,在膝盖上写的。信封上那块油渍是什么?她想不出来,又停不下不去想。
一切的一切,落在纸上:“家里一切都好,我跟孩子都很想你,你保重。”
她又看了一遍,才把信件折好放入信封里。
第二天上班路上,温雅把信件塞入邮筒中。
上午,高明抱着第二批的茶叶样品,放在老崔的桌上。
“安化的黑茶,我找了人认过,分了三级。一级是明前芽尖,条索紧细,冲泡后汤色橙红透亮,收购价定在每担十二万;二级是雨前一芽一叶,条索尚紧,汤色红浓,八万;三级是夏秋茶,叶大梗粗,四万。还得麻烦老崔通知帮忙把把关。”
老崔拿起样品,先看干茶,再闻香气,最后捻了几根放在掌心揉搓。搓完看着掌心的碎末,片刻后说:“我对这个划分没异议,只要茶商和茶农认就成,现在茶叶,苎麻也都和桐油一样分三级,这套标准需要每个县都要实施,意味着每个县都要培训,年底了,咱们时间很紧。”
“是。”温雅也叹了口气,标准设定了,但的确不好执行。
“老崔你有没有好办法?”唐明问。
老崔暼他一眼,摇头。
“培训的事我来协调,”任秀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开完会回来,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走过来看桌上的样品。“每个县抽两名验收员来省社培训,三天时间,温雅负责讲统标细则,唐明负责现场样品比对,老崔坐镇。元旦前能把第一批验收员培训出来。”
老崔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了看温雅,又看了看任秀敏。片刻后,他说:“行。”
温雅说:“谢谢崔师傅。”
老崔摆摆手,已经转身往自己座位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别叫我师傅,我不是你师傅。你是科班出来的,我是账房学徒出身,够不上。”语气硬,但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唐明在旁边偷偷朝温雅挤了挤眼睛。
接下来的一周,业务科进入了战时状态。
唐明的办公桌上摆满了从各县调来的统标样品。上面贴上标签,写着产地和名目,以及级别。这些是他们后续培训的时候要用的示例。
而温雅则是闷头起草统标的细则,这是她负责的部分,老崔则是两边来回瞧一瞧或者加入其中,跟唐明讲一讲跟下辖县里工作人员沟通的技巧,虽然并不多,但是唐明听得认真,大大满足了老崔,老崔也顺道说了更多。
至于说对于温雅起草的细则,他则更有想法。
“平江的白麻和烟县的青麻,在你这张表上归为同一个等级,但是平江的白麻收购价2.6万,烟县2.4万,差两千,”老崔把两本账本并排摊开,“你不能因为品质接近就强行合并。合并容易,两千块的差价,谁出?”
温雅把两个县的苎麻样品放在一起,用放大镜看纤维的细度。“纤维细度和柔韧度基本一致,差两千是因为平江的验收员把麻皮残留也算进去了,烟县的验收员算的是净重。这不是品质差异,是验收标准不统一。”她放下放大镜,拿起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归同一级,验收标准另附。”
老崔凑过来看样品,又拿起来搓了搓,最后说:“行。那你把验收标准也写清楚。”
俩人争论的时候,唐明就在一旁默默记录,反正大家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只要一个说服另外一个就成,不用担心打起来,或者谁也不理谁的情况出现。
为何?
还不是因为现在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只能向前进。
不过,有时候,他实在憋不住,会插句话“这个我下去收过,却是是这样。”
等他们把三份统标细则全部定稿后,时间也到了十日后。
茶叶一份,十七条,从君山银针到安化黑茶,每个品类附了等级划分、价格区间和历史收购量参考。桐油一份,十三条,按含水量和杂质率分了三级,每一级附了收购价上限和下限。苎麻一份,十一条,按纤维长度和柔韧度分级,附加了验收操作规范,规定验收员必须称净重而非毛重。
三份细则装订成册,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湘省供销社统购商品分类定标细则(试行)·第一辑:茶叶、桐油、苎麻》。下面一行小字:1950年12月,业务科编制。
任秀敏翻了翻,说:“明天我送到社长那过目,要是没有问题,咱们抄写二十份,元旦前发到各基层社。”
抄写?
是的,这个年代还没有电脑和打印机,打字机也不常见,所以这种东西都是手抄发下去的,要是抄错了内容,那就重新抄,一人抄写一人校对,最后还有人审核把关。
工作上的事情有条不紊的进行,生活中却是有顺也有不顺。
周三下午,温雅回家的时间比较早,去托儿所接龚安,推开门见到龚安一个人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干,正在小心的啃着吃,另一边一群小朋友围在一起,笑呵呵地啃着红薯干。
温雅愣了一下,这座位是老师安排的,还是小盆友们自己弄的?
不过她也没说出来,抱起龚安跟老师们打过招呼,就回了家。
才回家没多久,就见龚平用钥匙开门进来,或许是没想到家里有人,所以看到温雅和龚安在家的时候,他下意识想要往外退。
也就一眼,温雅发现龚平脸上有红了一块,衣裳也被扯烂了,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坠着。
“站住,进来!”温雅喝止住他的动作,“你这是跟同学打架了?”
龚平摇头。
“说实话!”温雅厉声道。
“我没说谎,跟我打架的不是我同学,是高年级学生。”
“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原来,龚平作为插班生进入小学一年内读书,虽然温雅有教过他,但是学习进度比班上的同学都要慢,加上上学放学都是一个人去,又没有要好的同学,所以被排挤的厉害。
今天被打,也是因为同班同学说了他的坏话被他听见,他让对方道歉,对方没道歉,他用弹弓打了对方,对方哭着跑走看,然后,再回来的时候,带上了自己三年级的哥哥。
哥哥护着弟弟,所以就……
温雅皱着眉,没说龚平一定是对的,但也没说他做错了,因为龚平说的话语也不见得客观,最主要的是,“他说了什么坏话?”
龚平低着头没说话,温雅追问了好几次,他才嗫嚅道,“他骂我是个没有爹娘的野孩子。”
这!温雅首先想到的是,自己不是好好的?谁怎么这么恶毒。不对啊,自己还在这,要骂也是骂没有爸爸啊。摇了摇头,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去,温雅问出关键点,“他们怎么知道你没有爹娘?”
“上课的时候,廖老师在讲烈士的时候,就拿我举例,全班同学就都知道我爹娘已经牺牲了。”龚平低着头,肩膀一颤一颤的,脚边的湿痕越来越多。
“怎么能这样!”温雅抱着龚安起身,拉着龚平,就往学校走去。
这件事要是不能好好处理了,孩子心里要承受多大的委屈啊!
“温老师,现在已经放学了,老师也不在学校里啊!”
“你别管,我只问你,又没有撒谎骗我?”
“没有。”
“那好,咱们走!”她不是要去学校闹事,但她不能让龚平觉得被欺负了没人管。
温雅气冲冲拉着龚平去了学校,门房大爷从窗口探出头来,“这位女同志,学校放学了,老师都走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来。”
温雅站在校门口,胸口那股气没地方出。龚平的手被她攥着,手心全是汗,低着头不敢看她。
“明天,”温雅说,“明天我来找你班主任。”
龚平没应声。温雅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这件事我会处理。但是你要记住:人家骂你,你可以生气,可以还嘴,可以走开不理他。你用弹弓打人,我不说你全错。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先告诉我。”
龚平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他点了点头。
晚上吃完饭,龚平带着龚安在家,温雅则是去了一趟医药室,回来时,龚安已经睡下,就连龚平都睡眼惺忪地看着温雅。
看着龚平脸上的青紫,温雅给他涂上药水,心下叹了口气,“好了,快睡吧。”
第二天,温雅先去办公室报到,然后跟任科长请了假,直接去了龚平的学校。
班主任姓廖,是个二十出头的女老师,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温雅进门时她正在改作业,抬头看见是家长,放下笔站起来。
温雅自报家门后,先谢了廖老师这段时间对龚平的照顾。龚平功课跟不上,廖老师放学后给他补过两次课,这是龚平之前提过的,温雅记着。
廖老师神色松了一些。
温雅继续说:“廖老师,有件事我想跟您核实一下。龚平昨天跟同学起了冲突,起因是同学骂他没有爹娘。孩子说,同学们都知道他父母牺牲的事——是您在班上讲的?”
廖老师的脸色变了,沉默了一会儿,说:“学校前段时间在□□国主义教育,我想用身边的例子更有说服力。龚平同学是烈士子女,我觉得这是光荣的事,应该让大家知道。但是……”她顿了顿,“我没想到会有学生拿这个来攻击他。”
“我相信您不是有意的,”温雅说,“但是廖老师,龚平他需要的是同学把他当普通孩子看,而不是‘烈士子女’这个光荣。”
廖老师一脸愧疚,她才从学校毕业没多久,就带一群七八岁的小学生,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趁着对方此刻愧疚着,温雅提出需求:“廖老师,我想去班上看看龚平。”
廖老师皱眉,“温同志,你是想要去找其他……”
温雅打断她的话语,“我不会去找其他孩子,教育孩子是老师和他们家长的责任,不是我的,我只是想要在全班同学的面前,以母亲的身份给龚平送点吃的。”她在母亲两个字上放了重音。
廖老师看了眼办公室角落里的另一位年长的老师,脸上全是纠结。
那位年长的老师站起身来,“温同志,你随我来吧,我们去教室,这节课正好是我的语文课,我安排课代表带着他们背课文呢,你这会儿过去正好合适。”
温雅随着年长老师走去教室,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自己才从供销社买的一袋子糖递给龚平,“这是供销社才到货的奶糖糖,是上海那边的,你还记得上海吧,是爷爷奶奶和大伯他们住的地方,妈妈买了一袋,特意给你送来,但你不能多吃,一天只准吃两颗。”
说着,她视线扫过班上的其他同学,那些稚嫩的小脸上流露出好奇、惊讶或者害怕的神情。
温雅这趟本就是来给龚平做脸的,她朝教室里的其他同学笑了笑,指着龚平抱着的奶糖,“你们都是我家龚平的同学了,大家都要好好相处。”
“阿姨你是谁啊?”一个学生问道。
“我是龚平的妈妈啊。”
“啊?妈妈?”
“老师不是说龚平的爹娘都牺牲了吗?”
廖老师的脸色顿时一黑,恨不得缩进地洞里去。
温雅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们龚平的爹娘为国家捐躯做了烈士,但是他还有爸爸和妈妈,我是他的妈妈。”
这群七八岁大的孩子一下子发出许多疑问。
“为什么我们只有一个爹娘?”
“我也想要一个给一包糖的妈妈。”
……
龚平紧紧抱着糖袋,眼眶也红了,他知道温老师是来帮他撑腰的,他看着温雅,嘴唇动了动,那一句妈妈两个字,卡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温雅可没管孩子的纠结,她拍了拍龚平的肩膀,“好了,你快点进去上课,妈妈我也要去上班了,有什么事咱们中午回家说。”说着还朝龚平眨了眨眼,跟身旁的廖老师和年长老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温老师。”
温雅脚步顿住,转身看向龚平。
龚平站在座位旁,怀里还是抱着那袋糖,全班同学都看向他,他的脸红通通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妈妈,我想要吃饺子。”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不明白为何龚平先是喊温老师,后面又叫妈妈。
但温雅能明白,这是孩子喊她的第一声妈妈,哪怕今天工作很忙,哪怕她不会擀饺子皮,哪怕她根本没包过饺子,却还是应下了这句话。
“好,今天晚上,咱家吃饺子。”
*
下午,老崔把温雅留在桌上的苎麻条目翻了一遍,在旁边用铅笔标了三处疑问。温雅坐下来,拿起老崔标过的条目看。三处疑问全是关于价格的。她拿过账本核对了一遍,发现老崔说的有道理。她改了数字,在旁边注了一行说明。
老崔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起笔在她的说明下面加了一句话。温雅看着那行字,说:“这个规律是谁总结的?”
“我师父,”老崔说,“民国二十三年,崔家商行在平江收苎麻,一年之内二级品比例从三成涨到六成,就是因为把二级上限提得太高。农户不傻,你给什么价,他们就交什么货。”
温雅把这句话抄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
傍晚去托儿所接龚安时,温雅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龚安没有一个人坐在小凳子上了。他坐在小朋友中间,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手里举着一块饼干,正在往他嘴里塞。
龚安张着嘴接住了,嚼得吧唧吧唧响。小女孩咯咯笑,又举起一块。
老师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那个是陈师傅家的闺女,叫小娟。龚安前几天不太合群,我们正想着怎么帮他,结果昨天龚安把自己的红薯干分给她吃,今天她就专门带饼干来喂龚安。”
龚安看见了她,手脚并用爬过来,嘴里喊着“妈妈妈”。
温雅弯腰抱起他,龚安趴在她肩膀上朝小娟挥手。
温雅抱着龚安去了食堂,她不会做饺子馅也不会擀面皮,但她可以去食堂买师傅做的饺子。
而且临近冬至,供销社里都是天南海北的同志,所以食堂这段时间也有供应饺子。
回到家时,龚平已经在家写作业了,接过温雅拿着的饭盒,打开一看,兴奋道:“真的是饺子啊!”
“是,谁让咱家龚平说了想吃饺子,那食堂也正好做了饺子,我就买了。”
温雅抱着龚安,单手从碗柜里拿出碗筷,龚平放好醋跟酱油。
“咱们吃饺子。”
龚安坐在温雅腿上,小手抓着勺子,努力地舀盘子里被温雅切成小块的饺子馅。龚平低着头吃,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这饺子真好吃!”
温雅笑道:“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饺子,龚平收拾碗筷去洗。温雅逗龚安说话,等到龚安睡了,温雅才坐在桌前给龚百写信。
她想明白了,也不一定要等着龚百回信后她们才写信,不管这些信能不能送到龚百手里,只要想写,就写,反正这点邮费,她能负担得起。
温雅写了很长一段。她写了老崔说民国的经验,写了龚安交了一个叫小娟的朋友,写了今天吃了饺子。最后:“一切都好。你保重。龚平今天叫我妈妈了。”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龚平已经睡了,龚安缩在他旁边,小手攥着哥哥的衣角。温雅熄了灯,上了床,很快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