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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沙漠中的货车司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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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没有半点人声,七个人都不敢贸然出声,蜷缩在角落,连呼吸都无比谨慎。
门从外面紧紧地锁着,这种大货车,他们手里就几把破刀,几根木头棍子,根本不可能从里面破开门。
密闭的车厢内气味并不好闻,因为不透风,空气越发闷热,黏腻地裹在身上,勒着每寸皮肉。
四下静得只剩沉闷的呼吸,燥热与恐惧在无声地蔓延。
自打和这黑心公司签了合约,载入游戏,众人脑袋里那根弦就一直绷着。
什么都不知道,就身不由己地被推着往前走,像不会游泳的人掉进没有漂浮物护体的深海,只能眼睁睁看着腥臭的海水漫过口鼻,淹到发梢……
本来以为那个货车司机是推动剧情的普通NPC——和众多恐怖游戏的设定一样,由一个普通人引出一段剧情设定。
况且,那个NPC的一切都实在逼真,无论是建模还是言辞,都和真人无异。
在众人的认知里——游戏中的人物的情绪是设定,行为是固定的,被创造出来的唯一使命就是触发关键剧情。
可自称惊悚直播间的甲方,却打破了他们的认知。
或者说,从这公司的对接商务BD一开始找上门来的时候,其展现的能力就已经打破了他们的认知。
中年男人文化程度不高,但性格外向圆滑,在现实生活中是个助农主播,视频和直播间流量一般,但也能保证每个月一定的出单量。
生活本不咸不淡……可人生如此无常,一步错步步错,最终满盘皆输。
被MCN公司坑,学人炒期货背上千万债务,高利贷的步步紧逼,可他从没有后悔过,也没有想过放弃自己。
人必须往前看,不能活在过去。
可老婆孩子纵身一跃的那一刻,他是真的后悔了。
现在的虚拟技术这么发达了吗?思绪拢回,落到刚刚的怪物——那时候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奇形怪状的身体,狰狞的獠牙和尖利的指甲,淌着恶臭涎水的巨型大嘴……
又想到那个身型过于高大的货车司机。
中年男人习惯性地摸兜,又想起来唯一一包烟被他孝敬给了那个司机,他将空手拿出,搓搓手指,感觉自己身心都陷入一片空虚。
如果这一切都是游戏,那游戏的任务是什么,结局是什么?
他又该做什么?
他是个喜欢掌握主动权的人,被动式的游戏模式不大适合他。于是他快速整理了情绪,开始冷静分析现在的局势。
活着,探索,娱乐。
这几个最初系统提示的信息被他无声念叨了几遍。
车厢里太暗,身前的光屏散发的幽幽光芒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个副本玩家几乎是抱团行动,观众的视角受限于玩家,玩家探索了什么,观众就看到什么。
然而目前的平淡在观众看来就显得有些无趣。
虽然光屏上显示的在线人数依旧可观,但弹幕却只有稀稀疏疏几条。
【主播看看我】
【好无聊呀现在】
【家人们我真的要睡着了……】
【**游戏,退钱】
还有事情可以做,也是他最熟悉的。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苹果肌高升到一个与之前无异的位置,这是他多年直播来的习惯,笑得和善:“新进直播间的家人们可以给主播点个小关小住。”
“左上角第一个老刘,谢谢家人们。”
低沉的声音在车厢里格外响亮。
刚出声时,坐在他旁边的口罩男就给了他几个肘击,示意他安静。
老刘笑容不变,也没搭理,只是看着光屏。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头像下的热度上升了个位数。
从最初惨兮兮的“0”变成了“1”,和那个司机施舍给他的好感度无异。
这游戏无论是观众还是NPC,都格外吝啬。
真是可惜自己一包好烟。
“你到底在干嘛……”
耳畔传来口罩男不解的疑惑。
老刘应了,笑着说:“还能干嘛,直播呀,哥们。”
话音刚落,车顶老旧的灯“咔嗒”一声亮了,光线不强烈,也不刺眼,伴随着滋滋的声音。
有人低低抽了口气,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
昏暗的光顺着车厢四壁而下,车厢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光里无所遁形。
“什么都没有”。
有人打量了下四周,喃喃道,似是有些不可置信。
冷硬的铁皮泛着斑斑点点的锈迹,凹凸的纹路纵深,细看之下能发现无数道抓痕交错其上,缀着细碎的铁屑。
“那个司机说,他孩子在里面。”有人说。
“你信他?那个人疯疯癫癫的。”想到刚刚他反常理的行径,那颗扭曲的头颅,有人打了个寒颤。
恐怖谷效应,他只能想到这个词,这游戏实在是太逼真了,看到人类身体扭曲折叠至近乎荒谬的状态,只会让人觉得掉san。
“他说自己在做好事,可看我们的眼神……我觉得不太对劲。”从大屠杀到上车后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人艰涩地说道。
“NPC也分阵营,他是关键NPC,只是不知道是站在玩家角度,还是其他什么。”
“他把我们接出加油站,修车也很专业,刚刚他把头突然扭回来的时候是有点可怕,但没有攻击我们。”
“他眼神都快要刀了我,还没攻击性?要不是有人解围,我怕我当场人头落地了都要。”说罢,中年男人——老刘递给长发女人一个眼神,道了句谢谢。
“我说完之后倒是……”长发女人点头示意,顿了顿,又接着说:“当然耳边有播报音——说司机好感度增加。”
闻言,老刘推了推眼镜,没作声。
“好感度?”
“NPC可攻略吗……”
“VR和AR不是没体验过,但是到现在为止经历的一切都太真了。”
“建模、服化道、打击感和流畅度……都很不错,除了没有详细的新手教程和剧情音效。”
“我有种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错觉”,短发女生牵强地笑了笑,她双手环臂保住了自己。
“所以你觉得我们是假的?也是NPC?”口罩男挑眉。
“其实刚刚一直有这种感觉,可是渐渐地,我分不清了”,女生摇摇头。
“我是和这家游戏公司商务BD对接后,他们邀请我来这款游戏里直播,承诺的佣金很高,我就来了。”老刘盯着短发女生,谨慎地措辞。
“所以,你呢?”
“我……说来荒谬,我不懂什么商务BD,也不懂什么直播。只是想复活一个死人——所以科技公司中介找上门,展现了他们的虚拟数字人技术,所以我想……通过他们的技术,让他回到我身边。”
短发女生有些吞吐和结巴,并不是她在榨尽脑汁想谎话,只是每当提到自己心中的人,就会克制不住心痛。
“所以你才觉得我们都是假的”,老刘有一种自己上当受骗了的无措感,其实从被怪物追杀时,这种无措就横亘在心头。
他对于游戏什么的接触的少,还停留在网页版纸片游戏那个年代,不懂年轻人说的什么威尔和诶尔,也不知道现在发展现况。
确实觉得很逼真,但他只以为科技进步太快了。
所以倒是没有真真假假分不清的感觉,只单纯觉得另外六个人当成同行,以为大家都是来捞钱的主播;以为只是一场跨界联动。
“是的”,女生说:“我分不清,我不知道你们现在说的这些是剧情设定,还是什么。”
“我和你一样”,长久未说话的另一位女生出声。
话题至此中断,一时间,没人再说话,凝滞的空气里,彼此的呼吸声声入耳。
别人尚且不清楚真假,那我们自己呢?
一个念头蹦出——
就如同滋生的野草,疯狂吸取养分,在心底蔓延肆意生长。
既然这个游戏这么逼真,那如果我们是NPC,脑海中的记忆是设定好的程序呢?一旦开始怀疑,就一发不可收拾。
老刘试着在脑海中翻找有关妻子和孩子的记忆,却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想不起来他们的长相。
记忆里的他们,就好像蒙着脸一般,可明明,相处的细节不作假啊。
所以我们是从现实中,用自己肉身钻进了这个惊悚游戏,还是说,我们本来就属于这个游戏,亦或者所有的疼痛、呼吸、甚至之前的血和尖叫,都只是脑机接口给我们编织的幻觉?
就如同“缸中之脑”一般,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对他人的记忆,都依赖于感官传递的信号;可如果信号可以被完美伪造。
“真实”与“虚拟”的边界,将彻底消失。
视觉、听觉、触觉,都能由计算机模拟生成,如何能分辨出自己是“真实活着”,还是“活在计算机的虚拟信号里”?
我们“玩家”以为自己在为了自己的目标完成通关的结局,可说不定,我们只是在服务器里,扮演着早已写好剧本的角色,和NPC一样,连“我们还活着”这件事,都可能是假的。
老刘眼皮一跳,手指无意识抽搐着,他又想当然地翻包找烟,顿时又觉无趣。
可转念一想,管他真真假假,至少此刻即真实。
太复杂的东西不想理,至少我想抽烟的欲望肯定是真的吧。
既然有欲望,那就去满足。
老刘的思绪又飘到了自己那包烟,当即决定自己人生新目标是把烟搞回来。
千万债务先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