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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坦白 我们阿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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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绿的床幔落下,层层叠叠的纱围成了一方小天地,外头的一切静默无声,二人躺在其间,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们自己。
“我是十二岁那年遇到的柳微澜,她离开皇宫之后不久就收养了我。”
赵夕池的声音在这方小天地中响起。
李朝风看见她的长发铺散开来,墨色如夜,顺滑如绸,他忍不住将发丝缠绕在指尖。
赵夕池见他没什么反应,侧过身看他:“她不是故意抛下你的。”
李朝风抽空瞥了她一眼,“我不怪她。”
接着又注意力又回到了他指尖的长发上,心无旁骛的模样像极了找到心爱玩具的孩童。
“真的?”赵夕池挑眉,“也不怪我?”
李朝风笑了一下,似乎觉得她在胡言乱语:“我怪你做什么。”
然而赵夕池没有玩笑的意思,她陈述:“怪我抢了柳微澜的宠爱,留你独自在宫中苦熬。”
她真的是这么想的。
“真的不怪。”
最初或许是有些嫉妒,但是如今是真的没有了。
他们二人间谈什么责怪嫉妒,他只想着怎么样能永远留住她。
至于柳微澜,
李朝风垂眸,脸上没暴露半点情绪:“她是被逼着生下我,是我连累了她十年,她本就该在外面自由自在的活。”
赵夕池赞同他的话,柳微澜本该是江湖里自在游侠,怎能一生被囚困在皇宫,但是她摸了摸李朝风的脸,又觉得他亦不该承受这诸多苦楚。
“还是怪他们皇帝一家吧,若非他们,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又转回去,看着头顶的床帐道说回自己与柳微澜相遇的故事:“我出生在江南的一个小渔村,”
离开那里的时候,她没有回过一次头,所以,
“我已经忘记在哪里了,只记得它叫蓬麓……”
那是一个很落后的村子,村民们捕鱼为生,靠海吃海。
赵夕池是数十户人家中的一员,她的爹娘是村里捕鱼的好手,手脚勤快,常常天还没亮就出了海。
赵夕池还有一个妹妹,夏日里,夕阳落在天边的时候,她就牵着妹妹去迎爹娘归来。
但是有一天太阳没出来,天边乌云黑压压的,像是要坠下来,雨下得很大,她们一直等到半夜,都没等到爹娘。
赵夕池以为他们只是被耽搁了,又或者是捕到了古老传说中的大鱼折腾了许久也说不定,所以后面几日,每到傍晚,她就会出去等。
一连十来日后,村里的其他小孩开始往她身上扔贝壳,嘲笑她没爹没娘,村里的大娘心疼地看着她,劝她早点回家。
赵夕池回家了,再也没有出去等。
她开始学着养家,爹娘勤快节俭,存了一匣子的钱,她想她要省着用,精打细算养妹妹。
她的妹妹叫做赵思贝,很乖很听话的一个小女孩,很少哭闹,还时常想帮她做些事情。但是她太小了,太小的孩子稍微疏忽一点便容易生病。
某日赵夕池出去赶海,收获了好多牡蛎虾蟹,想着今晚做妹妹爱吃的菜。然而回来却发现妹妹脸蛋煞白倒在地上,蓝色的裙摆染上尘土,今日她给妹妹扎的发髻散开,墨色长发好似要在地上扎根,不知晕倒了多久。
村里没有大夫,要看病只能出海到对岸,但是那时风浪太大,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出海。她从爹娘留下全部家当分出一半,求村里人带她们出去,终于有个青年同意。
她把妹妹抱在怀里,带上另一半家当,在风浪飘摇里坐上了船。
她想着花多少钱都没关系,没有了她努力学着挣,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妹妹平安。
上船的时候妹妹睁开了眼,但是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虚弱地对着她笑了笑。赵夕池求妹妹不要睡,和她说说话,可是妹妹只是抓了抓她的手,轻飘飘的力道让她心慌,还没坚持到对岸妹妹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回来之后,村里的人便开始叫她灾星,说她克死了全家人。赵夕池一开始还反驳,梗着脖子说不是,可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她不是灾星,爹娘为什么没有回来,妹妹为什么在她怀里再也没有睁开眼睛,为什么死的人不是她。
几天后,那个带她们出海的人也出了意外。
风言风语愈演愈烈,她被赶出了村子。在外头,没有锅碗,没有火种,她饿了一天一夜,终于忍不住抓了条生鱼啃着吃,柳微澜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她的眼前。
柳微澜身上背着一把刀,刀柄上缠着红绸,被风扬起,太阳在她身后打下一层光晕。
赵夕池被光刺得眯眼,听到她摸着下巴嘀咕:“如今的小孩怎么如此凶猛,生鱼都吃得,这满嘴血迹不知道还以为吃人呢。”
柳微澜以为她是走失的孩童,拉她进村子说要送她回家,村民们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们,但柳微澜似乎没感觉到,丝毫没有受影响。后来她在好心村民的劝告中得知了灾星的故事,赵夕池害怕她也骂自己灾星,落荒而逃。
柳微澜离开的那天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她,问她愿不愿意跟她走。
赵夕池怯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眼底澄澈明亮,温柔又强大,是她从未遇见过的潇洒女侠,赵夕池又看向满身泥泞的自己……
她这种灾星怎么敢再去祸害其他人。
她摇头,但是那日风太大,吹起的沙尘迷了她的眼睛,酸涩得她忍不住揉眼流泪。
柳微澜便拉着她的手走了,嘴上还小声说了什么,赵夕池没听清。
“后来我问过她,你猜她说的什么?”
李朝风摇了摇头,仅剩的同柳微澜相处的记忆里大多是相顾无言,说话的寥寥无几,他并不熟悉她的言谈方式。
赵夕池模仿记忆中的柳微澜有些滑稽的语气:“怎么还感动哭了,我要不要哄哄她,但是要怎么哄,给她抓条生鱼吃?”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柳微澜带她走江湖,教她刀剑武术,教她如何谋生,也是她告诉她,世界上没有灾星。
可是,
“后来柳微澜也死了。”
她其实有那么一瞬间的失控,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她躲在屋子里,一群半大少年郎往屋里扔石头贝壳死鱼,有什么扔什么,嘴里念叨着“灾星”“克死爹娘亲人的邪恶灾星”“滚出我们村”。
“灾星”二字,仿佛成了深深刻在她身上的烙印。即使她已经离开了小渔村,逃到天涯海角,都始终摆脱不掉,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直到她看到了那封信,立刻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京城。
她想,还有人需要她,还有人等着她去救。
李朝风似乎感受到了她身上如有实质的悲伤,像小狗一样缠上来,一下一下地啄吻她的脸颊,以示安慰。
赵夕池笑了一下,抓住他的手:“她给我留下一封信,拜托我带柳越出宫,只是我没有找到。”
她眸光清亮,认真问他:“所以我们阿越,是怎么变成鼎鼎大名的摄政王李朝风的呢?”
“我……”
李朝风微微顿了一下,也躺了回去,同她并排,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
“她离开那年,我十岁。”
埋藏在心里多年未曾回首的陈年旧事被他开了个头,就如同打开了封闭已久的闸门,后面的话如同流水顺畅地泄了出来。
“太子看不惯我,欺辱打压是常事,宫女看上面的眼色克扣我的膳食,太监侍卫打骂我撒气,日子虽难熬,但也能活。
后来我不慎招惹了长公主,被打了个半死,闹到皇帝那边,他顾忌着皇家颜面,罚了太子一月禁闭,我才安生了一个冬日。”
“开春的时候,长公主的儿子死了,她不知以何理由劝动了皇帝,将我送到了公主府……”
此后就是噩梦一般的三年。
李璇身边有一个青年男子,大概是异族之人,擅长很多离奇罕见的毒药巫术,李朝风成了他的试药人。
穿肠破肚、软骨散筋、噬神失魂……
他全都经历过。
每当他要被折磨临死的时候,他们就会把解药塞进他嘴巴里,逼他咽下去,把他从阎王殿拉回来,养一段时日,等好些了就再次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太子登基。
李昭是一个病态到有些神经质的新帝。
他忌惮病弱但自小就有神童之名的弟弟,将他派遣到南边的封地。二皇子体弱,承受不了舟车劳顿,身死途中。
他又厌烦李朝风到觉得跟他同在一个地方就恶心,不顾李璇反对将他派去边疆,让他再也不要回京,最好死在那里。
不过这个神经质的新帝尤其短命,在位一年就死在与妃嫔寻欢作乐的床榻间。
或许是老天有眼,又或许,是被他从未放在眼里过的好皇姐或者心爱的皇后妃嫔暗中谋害?
外人不得而知,李朝风也不清楚真相,但他并不在意,直接率军回了京城。
不是谁的诏令,太子和长公主都恨不得他死在外边,更不会召他回京。
是他不甘心。
不甘心事事都称他们心意。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生来如意,凭什么他就要被他们当条狗一般呼来唤去欺辱打压,凭什么要他去死!
他偏要做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让他们夜里辗转反侧,恨透了他又杀不死他。
他逼迫先帝身边的人伪造了一封辅佐幼帝的圣旨,又大刀阔斧地整肃了朝堂与京中世家权贵,在李璇仇恨的目光中当上了摄政王。
“但是我没有欺压百姓,没有虐杀朝臣,府邸的美人姑娘,也多是有心之人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我同她们并无瓜葛……”
李朝风想告诉她,自己并非传言中那般残暴不仁,也非贪财好色之徒。
但是赵夕池沉默地看了他许久,久到李朝风都要以为她并不相信自己,在想要不要对天发誓自证清白的时候,
她摸了摸李朝风的脑袋,有些惊奇地感叹:
“我还以为你会是个小文盲。”
“我们阿越,已经很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