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摇尾乞怜的狗 ...
-
沈遇雪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
梦境光怪陆离,时而冰冷刺骨,时而灼热难当。
他梦见自己心脉尽碎,修为从合体圆满一路跌落至元婴,奄奄一息地躺在霜极殿的床上。
宗内所有药修、医修围着他束手无策,摇头叹息。
他梦见他的师母——明月凌——冷着脸将消息死死压在主峰之内,一边不动声色地主持完万光节大会的尾声,一边调集所有资源,不惜代价地为他续命。
他梦见那六位长老又来了,围在床前,以“宗门不可一日无主”为由,言辞恳切地请师母顺势登临宗主之位,以安宗门之心。
师母却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杯冷茶泼在了为首的大长老脸上。
“他这些年,将梅君衍的话奉为圭臬,对宗门呕心沥血。”她的声音像淬了冰的琉璃,清洌又锋利,“如今他只是受伤,你们便想着将他像破布一样丢开?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斩钉截铁:“我会治好他。”
梦境到这里,沈遇雪觉得荒谬又恍惚。
师母......那么厌烦他,怎可能如此?
可心底某个角落,又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那日在霜极殿,面对六大长老咄咄逼人,她也是这般维护你的。
为什么?
明明那么厌他,为何又要护他?
难道真如她曾经戏言......是因为,喜欢过?
那又是什么时候不喜欢的呢?
是在他一次次冷言拒绝的时候?是在他刻意疏远回避的时候?还是在他一次又一次划清界限的时候?
他曾经很确定,他从来对师母没有过一丝一毫逾矩之心。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不那么确定了。
是因为那场停下的风雪,还是那次霜极殿的维护,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丝自己都看不清的心思。
可是......他怎么能对师母,有哪怕一丝一毫那样的心思?
哪怕只要浮起过那一瞬间的念头,他都觉得自己肮脏不堪,罪该万死。
但他却想看到她维护自己。
哪怕自己已经是个废人。
直到梦里,他被人抬到了重华殿那张奢华柔软的紫灵玉床上。
师母坐在床边,垂眸看着他说:“沈遇雪,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是就此做个废人,我会让你活着,但也只是活着。”
“二是,”她俯下身,气息拂过他耳边,带着淡淡的玫瑰冷香,“重新站起来,拿回你的境界,坐稳你的位置。让那些想利用完你就踢开你的人,看着你越来越强大,直到没有人再敢这么对你。”
她顿了顿,问:“你想选哪个?选前者,你就闭上眼睛,选后者,你就努力握住我的手。”
梦境中的沈遇雪张了张嘴,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
但内心却有个答案,清晰无比。
他不想做废人。
他宁愿死,也不可能做一个废人。
他选择了后者。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睛都不眨一下,然后拼尽全力,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他看见梦中的师母,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美,却让他无端心悸。
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唇瓣柔软冰凉,带着掠夺的意味。
沈遇雪愣了一下,随后剧烈挣扎起来,可这具残破的身体连抬手都很艰难,只能僵硬地承受。
不......不能......
这是背叛师尊!是罔顾人伦!是他宁死也不该踏足的深渊!
他想咬舌,想自爆经脉,他可以死,但不能背叛师尊。
可师母仿佛看穿了他的念头。
她用力掐住了他的下颌,指尖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更凶狠的吻落下来,掠夺着他的呼吸,碾碎了他最后一点反抗的气力。
“这是你自己选的,阿雪。”
她在喘息间隙,贴着他的唇,一字一句,如诅咒,如烙印:
“选了,就要接受。”
“选了,就要认命。”
沈遇雪闭上眼,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消失无踪。
他不再挣扎,任由那些陌生的、汹涌的、格外霸道的灵力,如潮水般冲进他破碎的经脉,粗暴地修复、重塑、然后更彻底地占有。
身体仿佛被剥离,灵魂似乎被碾碎。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一点不甘熄灭的微弱火光。
他想,他大概是愿意认命的。
可是师尊......
师尊......
他该怎么面对?
还不等他思考,下一波更猛烈的感觉涌了上来。
——
沈遇雪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直愣愣坐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梦境里那些破碎而滚烫的画面仍在脑海中翻涌——紫灵玉床,交缠的身影,还有她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死死盯着身上的锦被,缓了好一会儿,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掀开被子去看自己身下的床铺。
不是......
沈遇雪骤然松了一口气。
不是紫灵玉床,是他霜极殿里管用的床榻。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里衣完好无损,身上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经脉顺畅,心脉安稳,只有丹田处因强行压制灵力而产生的些许隐痛,却并不严重。
都是梦......
还好,一切都只是梦。
沈遇雪闭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然而下一刻,强烈的自我厌弃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怎么会做这种不可饶恕的梦?那是师母......他怎么能......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驱散那些荒唐的幻象。
几乎是本能地,他想立刻起身去密室,用诫鞭的疼痛来惩罚自己,清洗这污秽的念头。
但不知为何,就在他准备下床的瞬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强烈的念头——他想见她。
现在就想。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又汹涌,甚至压过了自惩的冲动。
沈遇雪怔了怔,最终还是起身,迅速换上一身整洁的蓝白长袍,将乌发束好,抬步朝殿外走去。
守殿弟子见他出来,连忙迎上行礼:“尊上。”
沈遇雪挥手示意他起身,问:“本尊昏睡了多久?”
弟子恭敬答道:“回尊上,您昏睡已有一月半了。”
竟这么久?沈遇雪微微蹙眉,又问道:“圣祖夫人现在何处?”
“夫人她近日操劳,这个时辰应当已在重华殿歇下了。”
沈遇雪点了点头,示意人退下,随即转身朝重华殿方向走去。
然而走到半路,他又改了主意,身形一转,悄然掠上了观星楼。
若师母真的已经歇息,他此时贸然前去,未免太过打扰。不如先远远看一眼,确认一番再说。
夜已深,星河低垂。
观星楼视野极佳,能清晰望见重华殿的全貌。
出乎沈遇雪意料的是,此刻的重华殿并非一片漆黑,后院的方向依旧亮着柔和的光芒。
他凝眸望去,只见紫霄月桂树下,明月凌正斜倚在一张贵妃榻上,姿态慵懒。
而白锦川则手持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正在她面前舞剑。
那柄剑绝非俗物——剑身通体流转着赤金色的霞光,剑气凛然中又透着温润的灵性,每一次挥动都带起细碎的光晕,隐约竟有凤鸣之音相随。
这品级,至少是仙器级别,而上华宗藏剑阁中,绝无此剑。
看来,这就是师母亲手为他这位“好师弟”锻造的本命法器了。
沈遇雪静静看着,胸中某种压抑许久的情绪骤然翻腾起来。
他紧紧攥起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凭什么?
一个入门不过数月的废物,一个曾经连他威压都承受不住的杂役弟子,凭什么能得到师母亲手锻造的仙器?
凭什么能让她在深夜里含笑观赏他的剑舞?
凭什么......能那般亲近地站在她身边?
那一刻,沈遇雪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他后悔了,后悔那日在霜极殿下手不够狠。那一击只是废了白锦川的腿,他当时就该直接要了他的命!
他不配。
这个念头如毒藤般缠绕上来,几乎让他失去理智。
等沈遇雪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重华殿的大门前。
这座他曾经最不愿踏足的宫殿,如今却成了他心心念念、却又不敢轻易靠近的地方。
守门弟子一见他,连忙转身进去通报。
过了片刻,那弟子一脸讪讪地跑回来,躬身道:“尊上,圣祖夫人说......请您回去好生养伤,若无要事,便不必来重华殿了。”
沈遇雪脸色倏地一沉。
他刚要开口,胸前佩戴的一枚温润玉佩却在此刻骤然发热,一股熟悉的、苍茫浩瀚的灵力波动从中传来——
这是......师尊的召唤?
沈遇雪心头一震,所有不甘与躁动瞬间被压下。他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终是未再言语,转身化作一道冰蓝流光,朝着日月峰的方向疾掠而去。
重华殿后院,明月凌刚打发走得了新剑兴奋不已,缠着她献了半天殷勤的白锦川,正想闭目养神片刻,一道绛紫色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中。
萧烬野站在紫霄云桂下,望着贵妃榻上慵懒倚靠的明月凌。
她身上随意披着白锦川方才留下的外袍,墨发如瀑散在肩头,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餍足的倦意,在琉璃灯柔和的光晕下,美得惊心动魄。
“阿野,”明月凌并未睁眼,只淡淡开口,“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幸好刚刚因为小白胡闹,她随手布下屏障,不然他突然出现叫旁人看了去,她还得着手清理,实在麻烦。
萧烬野眼眶微微一红,随即缓步走上前,单膝跪在了贵妃榻前。
他仰头望着她,声音低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尊上,如果您需要......阿野也可以的。”
白锦川也就罢了,可为什么......
为什么尊上宁愿去碰那个冷硬无趣,根本不懂如何服侍人的沈遇雪,也不愿多看他一眼?
明明那个沈大宗主硬邦邦的,一点都不会讨好人,上次甚至还敢......还敢咬伤尊上。
凭他也配服侍尊上吗?
明月凌终于睁开眼,垂眸看向他。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却并无多少温度,只余一片平静的审视。
她连名带姓地唤他:“萧烬野,你很想成为本尊的枕边人吗?”
萧烬野毫不犹豫地点头,眼底甚至闪过一抹希冀的光。
然而下一秒,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猛地掐住了他的脖颈。
明月凌简直被气笑了。
她微微倾身,盯着他瞬间憋红的脸,一字一句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本尊这么多年,把你当弟子一般悉心栽培,扶持你登临高位,是希望你有朝一日能独当一面,执掌一宗——结果你告诉我,你只想当一个摇尾乞怜的物件,做一条只会摇尾巴讨好主人的狗?!”
可是您并没有把白锦川当作是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啊!
萧烬野很想这样反驳,但他不敢。
喉间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他只能艰难地吞咽,小声为自己辩解:“阿野......阿野只是觉得,沈遇雪根本没有服侍好您的能力。阿野只是不想您委屈自己......”
明月凌甩开手,像是懒得再看他,重新靠回榻上,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月色。
“本尊前段时日现身,以自身灵力诱导小鱼儿去风乐谷,她那么聪明多少找到了些蛛丝马迹,假以时日,必然会怀疑到如今这位与既往不同的上华宗圣祖夫人身上。”
她声音平淡,但仔细听却不难听出一丝叹息:“我若再不去见她,只怕离身份暴露也不远了。可如今这般修为,本尊竟也不敢贸然去见这个唯一的弟子了。”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讽的弧度。
“所以沈遇雪是个很好用的炉鼎。虽然服侍得是差了些,但总归帮本尊一举突破了合体,直达大乘境。”
她说着,眼神渐冷,“不过一开始本尊也没想到,上华宗的宗主,竟然会是一个被人调教好的炉鼎——还是最契合本尊功法的那种。”
这一切,若说背后没有梅君衍的手笔,她是断然不信的。
只是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梅君衍布下如此局,究竟想要什么。
萧烬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她衣袖的一角,像是生怕被再次推开。
“可是尊上......沈遇雪能做的,阿野也能做,而且能做得更好。”他声音里带着不甘的颤抖,“您也把白锦川当弟子看,可您愿意亲近他。为什么阿野就不可以呢?”
明月凌没有低头,只是垂眸睨着他。良久,她忽然轻轻一笑,抬手挑起了他的下巴。
“你就这么想上我的床?”
萧烬野用力点头,眼底重新燃起微光。
下一秒,明月凌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霎时间,紫霄月桂茂密的枝叶无风自动,四条柔韧的枝条如灵蛇般窜出,瞬间缠上萧烬野的四肢,将他凌空吊起,形成一个屈辱的“大”字。
萧烬野惊愕地睁大眼,却并未挣扎。
明月凌依旧慵懒地躺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又一根更细的藤蔓缓缓游移过去,从他衣摆下方探入,沿着脊线一路上行,最后不轻不重地抵在了他后腰下方某个要命的位置。
“萧烬野,”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本尊给你这个选择吧。”
“是选做我的玩物——若有一天你不好玩了,或者我腻了,就会被随时丢弃。”
“还是选做我最得力的下属,忠心耿耿陪在我身边。只要你的修为还在,你的价值就在,你便永远有一席之地。”
她微微歪头,笑容明媚却无情。
“二选一。你,如何选?”
萧烬野感受着身后那根藤蔓蠢蠢欲动的威胁,浑身僵硬。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过了许久,才从齿缝间挤出一个艰涩的声音:“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