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文人聚会 ...
-
酣畅淋漓地厮杀了两盘棋后,童黎觉得他的膝盖都不疼了,虽不能健走如飞,但慢慢走是完全没有问题了。于是说服了忧心重重的书童,一行四人以蜗牛的速度晃荡到了离客栈不到百米的悦来酒楼,据说是游人不得不来品尝的一家店,招牌菜都是周边深山里的山珍和野味,吃得就是一个新鲜、新奇、原汁原味。
正值午膳时间,酒楼生意很好,童黎他们到的时候刚好空出来大堂的一个圆桌位置。出门在外他们都不讲究什么规矩,小松和萧一也一起坐下来吃。四人坐下,店小二热情地过来招呼点菜。
这时,一个身穿天青色圆领袍的年轻男子走到他们这一桌,拱手作揖道:“几位打扰了,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跟诸位拼个桌一起用餐,我想多品尝几道佳肴,但我跟书童就两人,又不想多点而导致食物浪费。”见他们面有犹豫之色,忙补充道:“当然,费用均摊。也请诸位放心,我以读书人的风骨保证,本人身体康健,无任何恶疾。”
童黎见他面容清秀,目光澄澈,看穿着和气度也不像是来骗吃蹭喝的。又见他与自己年纪相仿,且又是个读书人,心里的戒备就放下不少。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主动过来拼桌用餐的读书人,有点好奇。望向萧浦问道:“我没意见,萧兄呢?”
萧浦现在的心情不错,既然新朋友同意了,他也不想扫兴。
来人还以为会被拒绝,毕竟他这个请求确实有点为难人,谁也不会喜欢跟一个陌生人一起吃饭,以往他就被拒绝过无数次。结果没想到他们尽然答应了,不愧是他在这一整个酒楼中选中的人啊!于是欢天喜地地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几人把酒楼的招牌菜都点了一份,小二开心地拿着菜单走了。
新加入的书生有点自来熟,小二一走马上开始自我介绍,“在下姓钱名万才,扬州人士——”巴拉巴拉地基本把自己的来历身份交代了大半。
一聊发现钱万才和童黎都是今年新中的举人,秋闱后以游学的方式往京都方向赶去参加明年的春闱。虽然一桌有两个举人老爷,但是这一桌人都没有出现类似荣幸、惊喜、意外等特别的表情,好像举人是随处可见的童生之流。
菜还没有上,钱万才的书童先买好了糕点过来找他,于是钱万才招呼着几人先吃点糕点垫垫肚子,“不用客气诸位,随便吃,这是我请诸位的,不算在餐食费用中。”
童黎:这位钱兄不愧是从小就跟着父亲做生意的,账是分得清清楚楚啊。对于这种人他也不会讨厌,毕竟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这样交往起来也不会有负担。
萧浦和童黎对糕点兴趣一般,所以两人都意思意思地吃了一块。
没一会点的菜端了上来,满满一桌,大厨的厨艺不算特别高超,但胜在食材新鲜又新奇,六人吃得都算尽兴。皆是半大小子,饭量也大,满满一桌都消灭干净,没有一点浪费。
饭桌上的氛围一直都是轻松愉悦的,可以说是相谈甚欢。童黎说了一些边疆的风土人情以及游学途中遇到的奇闻异事,他语言风趣幽默,不时引得人捧腹大笑;钱万才则分享了他跟随父亲商队走南闯北坎坷又惊奇的经历,他性格活泼、小表情丰富,不时地插科打诨,使得气氛更加和谐融洽;萧浦则分享了他跟师兄弟们行走江湖的所见所闻,他讲得绘声绘色,满是豪情壮志,让人仿佛置身于刀光剑影之中。
等酒足饭饱准备结账时,钱万才已经把账算好了:“我算了一下这一桌的饭钱,一共是一千八百六十五文,等会结账时我让老板把零头抹去,那就是一千八百六十文,每人三百一十文,我跟我家书童出两份,那就是六百二十文。”
童黎赞叹:“钱兄,佩服佩服,你这记忆能力和心算能力真是超强啊!”
钱万才谦虚地摆手,“让各位见笑了,可能是耳濡目染吧,从小我就对数字比较敏感。”
萧浦:“谦虚了,钱兄这个能力明年高中后若进户部,定能尽其所长,大展宏图。”
钱万才拱手:“那就借萧兄吉言了。”
在交谈中从钱万才这里获知了一个信息,下午申时在竹澜轩有一场文人聚会,还会邀请当地的一位名士胡先生公开授课一个时辰,于是童黎和萧浦就决定跟着钱万才一起过去参加。为了赶时间和照顾童黎这个伤患,几人坐着马车赶去了竹澜轩。
竹澜轩坐落在盘亭镇最西边的一片竹林里。
童黎三人到的时候,先生已在上首坐着,先生约莫三十多岁,身着青衫,长衫飘飘,儒雅之中透露出威严。堂下大约坐着二十几个学子,都在等待先生开讲。
他们从后门悄悄地找了最近的位置坐下,许是学子们都背对着他们且专注在先生身上,未察觉有新人到来。唯有上首的先生看到了他们,冲他们点了点头。童黎尴尬又不失礼貌地颔首致歉,比先生晚到实在是失礼。
童黎坐下后忍不住好奇心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四周,屋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两边是宽大的窗户,窗外是苍翠的竹林,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构成了一副幽静清雅的画面。
边上萧浦还是那副随意的坐姿,他看童黎这副在学堂上课时正襟危坐的模样,拉了拉他的衣袖,凑近他低声道:“放松,这又不是学堂。”
童黎想说这是他的本能反应,对这些被称为“先生”的人,总能让他想起上学期间被先生责骂或打手心的阴影,对先生他有天然的敬畏之心。于是微微侧头低声反问:“此情此景,在先生面前,难道你的身板不会自动挺直吗?”
右边的钱万才凑过来附和道:“我有同感,看见稍严厉一些的先生我还会手心痒。”
童黎看萧浦:你看。
萧浦有些可怜地看着俩人:被先生压制的苦命读书人!
先生轻抚长须,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山间清泉,但每一个字却又仿佛有千钧之力,直击人心,述说着天地之道、万物之理。
先生一开口童黎和钱万才立马挺直腰背,目视前方,神情专注,又是先生的好学员。
萧浦看着好笑,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一个时辰后先生授课结束,接下来是真正的文人聚会时间。人群散开,有留在屋内的,也有移步到庭院中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站或坐,都是身着宽袍广袖,衣袂飘飘,宛如仙人们聚会。有人挥毫泼墨,将胸中丘壑化作纸上云烟;也有人低声吟诗,将满腹才情化作动人的旋律;也有品茗论道,畅谈天地万物,时而引经据典,时而妙语连珠,尽显博学多才。
庭院中,斑驳竹影,与文人们的身影交相辉映。清风徐来,吹动衣袂和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大自然的和声,为这场文人聚会增添了几分诗意和雅趣。
童黎三人还留在原地,如果凑近了听到他们讨论的话题,就会发现与这文雅之地有些格格不入,他们讨论的是先生授课前未完的有关上学期间那些遭受过的“伤害”话题。
童黎说他偏爱杂学,刚去私塾开蒙那会他正研究《天工开物》,就喜欢把手边的物什拆解再重新组装,隔三差五就会因破坏公物被打手心或罚跪。后来他学乖了,轻易不会拆学堂里的东西,即使忍不住手痒拆了,也会以最快的速度复原。
钱万才:被先生打骂那都是家常便饭,他还被同窗们欺负过,小时候被他母亲喂得太过导致有些肥胖,因为这身材被同窗们整整嘲笑了一年,后来他终于在沉默中爆发——拼命节食减肥,瘦成学堂第一公子,成功完成逆袭打脸。
童黎:比惨他还没有输过,有段时间他在远房亲戚家的族学里学习,因成绩好年纪小,就被那个家族的子弟们联合起来排挤欺负,从撕书、抢吃、塞蛇等小动作升级到关小黑屋、推落下水,那手段真是层出不穷、花样百出。
萧浦看着他的眼神里略带一丝同情:这小可怜!为什么读书整得跟深宫宅斗一样?!
童黎抬起小下巴:哎,只怪他太优秀,容易遭人嫉妒。
童黎、钱万才看向萧浦,眼里的意思非常明显:兄弟,不能光听我俩的悲惨童年故事啊,来,也说说你的吧!
男人就是这么幼稚,什么都要比,而且一定要比对方厉害,比惨也一样。
萧浦很想送他们个白眼,但家教不允许,他忍了:要真比起惨来,他完全不输他们两个。教书先生只是打手心,他的先生动不动就是罚蹲马步一个时辰、泡寒潭、或者拳打沙袋一千次。
三人正在比谁更惨时,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人满脸笑容地过来打招呼,“钱兄,你在这里啊,刚没看到你。”又看向童黎和萧浦,问钱万才,“这两位面生,是你的朋友吗?”
钱万才给他们互相介绍,“这位是童黎、这位是萧浦、这位是杨旭图。”又简单说了一下童黎也跟他们一样会参加明年的春闱。
童黎看向杨旭图,浓眉大眼,长得还挺周正,那双眼睛看着非常精神,脸上一直挂着笑。
杨旭图听到这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看着童黎的目光更热忱了,“那真是有缘了,以后我们可就是同朝为官、一起为朝廷效力的同僚了。”然后非常热情地跟童黎攀谈起来,从询问童黎后续的安排,什么时候进京、怎么进京、打算在哪里落脚,再到明年春闱会出什么策论题目等等。
童黎看这位杨兄只绕着他跟钱万才聊天,怕冷落了萧蒲,就时不时引着他说话,参与到话题里面。
童黎看向萧浦,问道:“萧兄呢?明年要参加武举的考试吗?”
“不会。”萧浦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的复杂之色,“可能会听从家里的安排直接进军队。”
杨旭图听到这里不由多看了他几眼,最早只扫了一眼,第一印象是这人长得十分俊美,他还以为也是个书生,后来钱万才只说了这人的姓名,想着可能还只是个童生或秀才,所以没太在意。现在看这人的体格确实比寻常的书生要健壮,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着,看着就有一股军人的洒脱和豪爽。可能觉察到自己的目光,朝他看了一眼,虽只短暂的淡淡一眼,他还是感觉到了那眼底的凌厉之气。
这么强悍的气势——搞不好是哪个武将世家出来的子弟?想来刚才自己忽视了这人,应当是他有意收敛了自身的气息,他听说武学高深到一定程度是可以做到气息收放自如的。心里这么猜测着,不管如何,军队里的人也值得自己去结交,想到这忙堆起笑脸,“原来如此,看着这位兄台的气质就非同寻常,我身边还没有过习武的朋友呢,改日一定要好好见识见识。”看他没动静,就继续夸赞:“习武之士,其途非易行。旦起鸡鸣,临风踏露,无问寒暑,不懈其志,身经百炼,磨砺体魄。其坚韧之志,毅力之心,皆是我等楷模。”
萧浦淡淡地道:“过奖,也就那样。”
杨旭图看他面色冷淡,不为自己的赞扬所动,想着习武之人可能不理解这些文绉绉的话,于是开始见缝插针地提问:
“萧兄是从小就习武吗?”、
“是打算进北疆军还是西南军?”
“萧兄从军是子承父业吗?有家里长辈在军中?”
“为何会选择从军呢?”
萧浦也一一回答了:
“是。”
“听家里长辈的安排。”
“不是。”
“谁知道家里长辈是怎么想的呢。”
童黎觉得萧兄好像不怎么待见这位杨兄啊!之前聊天没见这么言简意赅的,现在这样简直就是话题终结者。
聊了半天也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有价值的信息。杨旭图不知道这位是家里真没什么背景呢还是背景过于强大而不愿透露?对于这人的冷淡他不甚在意,这种场面他遇到过数次,反正他脸皮厚无所谓,来日方长、以后还有机会,打哈哈地又跟童黎和钱万才说了两句,然后就找其他文人们聊天去了。
童黎看着不远处杨旭图很快地融入到另外一个小团队里,这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能力他也是挺佩服的。
钱万才幽幽道:“......杨兄交友甚广。”
萧浦鄙夷地看着他们俩:不要睁眼说瞎话,明明是势利眼,看人就像在打量一件商品,有价才能入他眼。
童黎、钱万才:不要这么直白,好吗?
像杨旭图这种以结识人脉为目的的游学也没错,即没有触犯律法,也没有违背道德。只是通过他对待萧兄的前后态度差别可见他功利心太重。在他的世界里,可能没有纯粹的友情,只有利益的交换和价值的衡量。他对人的态度完全取决于对方能给他带来多少好处。对他没有价值的人,是不值得他花费时间和精力去维系关系的。
对童黎来说,这种人他不会喜欢,但也不会讨厌。他游学的目的是像徐公那样游历大启的山山水水,用脚丈量大启的每一寸土地。
天高地阔,欲往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