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齐】山高水远万里长 “我卷 ...
-
“我卷入了乱流
水快要淹没头
孩子问妈妈那人能不能获救
快走别看了快走
有人旁观袖手
有人开摄像头
热闹着起哄指责我的不成熟
哎哟活该嘛哎哟
让我睡着在湖泊 湖泊 湖泊 湖泊
把身体交给湖泊湖泊 湖泊湖泊
放任那浑浊 抚摸抚摸我
既不能挣脱那只能沉默”
……
……
暑假酷热，焦躁难耐，每个人都不知忙些什么，又显得心里空虚，就像一根根空心的竹竿。很多人生来不携带心脏，后来长出的血管里的血也不是红色。
暑期将近，分班考试就近在咫尺。
考过试，成绩出得非常快，没两天喘息的功夫，他们就要启程开始新的学年。
高二了，在外人眼中他们一切如常，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很多事情早就变了。即使没有人开口。
出成绩这天就像刚入学那天一样，学校还是把各个班的人员名单贴在公告栏，学生自己去查找自己的姓名在哪个班级的名头下。
前面是茫茫人海，人头攒动，大家都在白纸黑字上寻找自己的名字。学校打印的东西总有一个恶心的特点：纸张大，字体小，视力没有5.0的根本看不清。
齐序来得早，在人群里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以及那双湖泊般的眼，于是只好往前挤了挤，去找熟悉的名字。
其实他没必要找自己的名字，因为学校设立了一项规则：体育生随原班班主任走，不进行班级调整。齐序不可能走出这个班，但他看名单不是为了自己，是想看看“她”在哪里。
他扫过一行又一行，直到快认定那人选去文科了时，他的眼睛突然在某处停下，瞳仁在一瞬间放大。
他觉得也许举头三尺真的有神明，要不怎么会发生这样恰好的事呢？这概率太小，但细想来也确实不是不可能，毕竟重点班就这么几个。
她还在这个班里。
这就意味着很多事都有可能。而他也看出一些端倪，也许她也不是完全的空心人，她也许会为自己留下一刻痕迹，哪怕只是施舍。
但是很快他就开始忧心了。虽说前四个班都是重点班，重点班里没有再划分高下，均为平行班，但有小道消息称好苗子都被一班二班摘走，剩下的自然不必多说。
也就是说，如果这消息可靠，木筝被摘出“好苗子”行列了。
但是，为什么？
这绝不应该。
发生了什么？
和自己相关吗？
齐序只能寄希望于这消息是传言，做不了真。但是，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好像未来会发生一些不可控的事，时间会扭转当前一切。
有人退出班级，退出重点班行列，也有从后面班级升上来的。这个教室里的人进进出出，有他们熟悉的，也有不熟的。看起来好像应该陌生一些了，但齐序却对这个班级产生了一种莫名难以割舍的感情，他有一种强烈的归属感，但明明也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
分班后的半个学期都过得很平静，除了后面某个班天降黑马，他就像忽然从混沌中找回自己了一样，一路从年级二百名开外杀到了年级第一，缔造了年级神话，学校也破格将他从普通班调到了重点班，也就是他们班。
原本在这个人来之前，班里每次考试的排名几乎保持稳定，除了偶尔可能会有一两名的错位，大体基本不变。排名靠前的同学习惯了名字在前面，努力程度只是维持在一定水准即可，并且也自信地觉得不必再如何；排名靠后的同学也习惯了名字在后，心里逐渐随便了起来，反正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那么就这样吧。
就像一潭死水，不过倒也正常，这是每个班都很可能会出现的情景，越到后期就越是这样。也像是一种秩序，一种大家默认的秩序，就连老师们也逐渐默认，即便他们嘴上不承认，要说些勉励的话。
但这个人打破了所有秩序。他来后，成绩排名就变得焦灼。排名靠前的同学在每次出成绩后不免皱眉，靠后的同学则好像看到了一线转机：他可以，自己为什么不可以？
随之而来的便是整个班所有人的压力陡然提高，也许有人会不满，但班主任和任课老师一定会喜闻乐见。客观来讲，他确实搅动了湖泊，让死水“活”了起来，他起到了一个积极的作用。
他本身是没有任何错误的，就像催化剂一样他可以催动一部分人加速向前。但学过化学都知道，催化剂分为两类，一类叫“正催化剂”，可以加快反应速率，另一类则是“负催化剂”，用来减缓反应速率。
对于齐序来说他无疑是起到了第一种作用，在他的激励下齐序的排名一路升高，没过多久便稳定在了班级前五。
但齐序发现木筝最近的状态好像不太对，她的成绩在下滑，如今只能在班级十五名附近游荡。
新学期换座位，齐序和木筝依旧离得不算太远，但这次他坐在木筝正前方，除非回头，否则根本看不到木筝的模样。
他心中不好的预感又升起一些。
在靠墙的位置，很多男生喜欢背靠着墙听课，老师管不住，后来便不再管了，只要能听进去课什么都好说。齐序原本没这个毛病，但现在也染上了。
每次周测出成绩他都要侧着身，然后有意无意地朝后看上几眼，注意木筝的神态，但每次后者都显得很平静，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其实不只是他，还有一些分班前就在这个班的学生也注意到木筝的异样。比如和木筝走得比较近的肖梓茜，有时齐序可以听到肖梓茜在后面问木筝“最近到底怎么了”，木筝却只是低着头，抿唇，什么都不说。
木筝曾经耀眼的物理变得黯淡起来，不算特别拖后腿，但也绝对再也称不上是优势学科。
齐序很久没有看到那双湖泊般的双眼了，现实里她低头的次数越来越多，而由于课业繁忙他如今也很少做梦，往往都是眼睛一闭一睁就该起床了。
那个明月般的女孩，怎么突然蒙上了尘？
齐序想不明白，他心里却有些酸涩。
而还没等自己做些什么，一则消息降落在他头顶——
他要准备去外地体育集训了。
作为一个体育生，其实他已经准备很久，只差这最后临门一脚。与以往的集训不同，这次他的目的是为了一级运动员证，拿下这个证他便可以对接更高层次的院校专业，获得更多体育资源。
很多同学祝他成功拿证，说等他拿下后回来要好好庆祝，他心里一热，这些人里有他熟悉的兄弟，也有不太熟、平时不过说过几句话的。
他被同学们簇拥着，如今他也算是闪耀的人了。而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回望至那个女孩，她也恰好抬头看着他。他们的目光绵长，久久没有移开。
他凝视着她，在她眼睛里他好像听到：
“山高水远，一帆风顺，前途无量。”
这座城市四通八达，以其为中心，米字形交通网络勾连起全国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北可直达首都西，南可通往广州，西可深入甘肃腹地，东可至海州连云港，平原高山，丘陵海洋，这条线上应有尽有。
这是齐序十几年来最为熟悉的故乡，他就要与之告别几月，而不足两年的光景后他更是要与之分别四年。
这次集训位置在秦皇岛，再往北便会经过历史上出名的山海关，那里离首都很近，集训如果有时间也许他也会去那边看上几眼。曾经他幻想过无数次拿下一级证，然后在高考后踏上前往首都的征途，但现在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想离开这座熟悉的城市了，它温暖、惬意，最重要的是他越来越能感受到“爱”。
这里几乎都是平原，最出名的山也许就是“嵩山”了，于是有街道便以它为名，就是学校前的路，叫“嵩山路”，他们有时会喊“嵩山大道”，只因听起来气派些。
所有人都在祝福他，他对所有人说“不用担心”“肯定没问题”“回来后一定请客吃饭”，他表现得坦坦荡荡，好像可以潇洒走远，但实际上根本不放心，也舍不得。
面前这片湖泊不再平静，风吹过掀起一道道涟漪，他却不知这风是从哪个方向来，又将带着空气里的水汽去往何方。
再回来就是第二年了，从初秋到深冬，他将消失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枝头枯叶落尽，候鸟离别，那时他才能像一个离群索居良久的人回归这座城市、这个教室。
在离开前，他奋笔疾书几日，把每个夜晚几乎熬穿，最后写出一本物理笔记。这本笔记他修修改改，一会儿嫌自己写的不清晰，一会儿又觉得字写得丑。在临走前那个晚上，下晚自习所有人都离开后，他将笔记偷偷塞进她书桌里，这次他不仅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留下任何话。
冬冷夏热，雨热同期，落叶将会在深秋铺满整个嵩山大道。
此刻校园已经寂静了。灯光下，齐序终于走出教室，他踩着尚且有些稀疏的落叶，脚下发出浅微的“嘎吱嘎吱”声响。
鬼使神差地他回头再看一眼背后的教学楼，下一刻又觉得自己怎么这么矫情。
他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又不是不回来了。”
再回头，一个在校门口的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眼帘。
木筝好像在那里等人，恰好转身也回望这边。目光再次交汇，这次木筝却不再是面无表情，而是望着他淡淡一笑。
也就短暂一秒钟吧，但齐序愣住了。他从小到大受的教导都是无神论，命运在人而非神手中掌握，而如今他有点懂电视剧里常说的“缘分天定”是什么意思了——
——该相遇的目光不会偏移，拨开云雾可以看到星月同辉。
很快木筝就被朋友拉着走远，齐序还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默默下定了决心。
再等我一段时间，
等我回来。
等我带着漫天的星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