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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齐】三月,草长莺飞 无论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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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怎么说日子还要继续下去,就算天将要塌下来也要拍拍身子站起。齐序这样想。
他是在国庆假期后回来的,那时已经是高三上学期的后半程。
齐序以为自己在跟上课程这方面会有些许吃力,但真正回来适应一段时间后感觉良好,不过是从班级前几名到了二十来名。大家都以为他需要很长时间——至少一个月吧——才能回归当年的巅峰时期,但事实恰恰相反,他只用了两周。
直到他在年级前十站稳脚跟,大家都在夸赞他的能力出众,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在课上频繁提及他的名字,他成为了当年如木筝一般的存在,这颗以他为名的星辰冉冉升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此一条,他再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自己的出路了。失败伴随了他十八年,而如今看来未来已藏在迷雾中。
那天回来木筝看向他的眼神他当然注意到捕捉到,可是,他怎么敢……
他没得选。
他不敢再看。
过去几近二十年的他被埋葬了,他不再是他,她目光所及的人不是如今的他。
他知道的。
曾经的他触碰不到月亮,因为他不配,如今的他要与月亮诀别,因为他不敢。
“唉,其实还挺可惜的,你们俩。”曹嘉辉有一天对他讲。
齐序不说话。
“你不觉得自己太可悲了吗?”曹嘉辉收起了以往的吊儿郎当,犹豫再三,继续说,“你这样对她,真的好吗?”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知道自己是罪人。
“其实也没事,她不是也不在意你么,她不喜欢你,你也准备放弃了,倒也两不相欠了。”
真的吗?
真的两不相欠了吗。
我想你,可我不能再说出口,在我们最灿烂的年华里。
齐序走前在班里话就不多,现在更是沉默,独来独往,就像来临的冬日。他快活成了曾经自己心里的月亮,只是如今的他比当年的她更薄情。
转眼就是十二月底。
窗外飞雪,大课间,即使是高三也难挡这群年轻人的热情,他们一窝蜂冲向楼下打雪仗。
这是他们高中最后一场雪了。
下节课是语文课,老师人很好,索性让课代表通知他们可以晚上课十分钟,但是只有十分钟。
足够了。
齐序没出教室,他只是站在窗户前。这里是三层,他可以看到操场的一角。
他看到了楼下的她。她被肖梓茜拽着朝操场跑,但她跑了几步就跟不上,让对方先去。
雪还在下,风也不小,她头顶的帽子滑了下去。
洋洋洒洒的白落了满头,一瞬间齐序很想下去,在雪里酣畅淋漓地疯跑一阵儿,他大可以大喊,痛骂这命运的可恶,这世界的悲哀!
最重要的是,他多想与她共白头。
风一阵一阵地吹,打在窗户上,凛然却又割裂,这扇窗户好像隔绝了两个世界。
齐序还在看她。
突然下一刻,她毫无征兆地偏了偏头。
齐序知道她没有看他,她只是恰好听到教学楼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看,发现听错了。
也许没有听错呢?
也许是齐序心里的声音被听到了呢?
他喊了她多少遍?
他数不清,旁人也不能听到。
在雪日,他将与年少时最喜欢的人告别。他想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再看,所以多希望她停留得再久一些。
很快她便离开了,朝着操场走去,消失在视野盲区。
年底过去,再过一个月就要放寒假了,这是他们在高中阶段最后的寒假。
假期前有一次联考,全国多个省份一起考试,也许是八个,也许是九个,他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考完无数人哀嚎题目多奇葩。题目数量减少,曾经放在压轴位置的大题忽然调到了第一道,前面的小题有多简单,后面的题就有多难。
尤其是数学,曾经考一百二三的同学这次绝大多数只考了一百分上下。他们都说这套卷子将中等生和优等生的差距拉大了。
齐序看着自己的答题卡,觉得这话没错。
他其他科目倒还正常,只是数学略低一些,只有一百一十几分,但因为均分太低,他在年级已经很高了。
他偶然听到她新的同桌大惊小怪,说:
“啊!你怎么填空题都错了?”
她尴尬一笑,没说话。
后来才知道,是她的同桌卷子找不到了,与她合看一张。那个男生没有情商,在班里大呼小叫,引得许多人侧目,他们看着她,让她无处遁形。
等到放榜时齐序从前往后数自己的名次,很快便找到了,可当他去找她时发现只能从后往前找了。
班里议论纷纷,有的说的很难听,有的只是无端猜测,但意思总是那么些个意思:
月光早已不是月光,她从神坛陨落了。
无论是同窗还是教过他们的老师,他们猜到底为什么,把无数帽子扣在她头上,说着“看吧,高傲得不可一世,现在又怎么样了呢”,说着“唉,太可惜了,其实是个好苗子”。
齐序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只是去集训的功夫,再回来便发现月亮不再亮了。
她没有棱角了,变得圆滑柔润,遇事不再如从前那样冷静。
但也许,这就是原本的她呢?
他无从得知,不过他也不打算细究了。
人生三万天而已,年轻时候的光阴又占的了多少。
只是他觉得难过,也许是为自己,也许是为她。他们不同却又相同,无非都是被命运裹挟的可怜人罢了。
时间容不下他们,不允许他们相连,他们至始至终有缘无分。
寒假很短,同样平平无奇,也过的很快。
再开学,没多久就到了三月。
又是一年,草长莺飞。
明明是明媚的时节,木筝掉眼泪的频率增加了。
上次联考后,尽管对她的议论很多,但她笑着说“没事的”,有好友替她讲话,说也许只是这一次没发挥好,算不得什么。
而后无数次大小考试中她都不复从前。
她彻底黯淡了。
眼泪像不值钱似的从她眼眶里落下。
就这么从早到晚,一刻不停。
起初还有好心人愿意安慰,后来大家都习以为常,视若无睹,因为每个人都太忙了,没时间在不相关的人身上浪费一分一秒,大家都有自己的前程。
他也是。
他只是偶然几次看到她坐在座位上愣神,没多久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抹一把脸便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生日快到了,他想,最后再做一次吧,就当是让她高兴一下,哪怕只是一下。
……
这件事的谋划他只告诉了曹嘉辉,曹嘉辉劝他既然选择放弃那就放弃得彻底些,别再影响对方,她近期状态不对劲。但他还是一意孤行。
晚自习下课后,齐序像做贼一样重新溜进教室。
他把蝴蝶风筝塞进木筝桌兜时,指尖还在发抖。
那是他用蚕丝纸捏的蝴蝶,翅膀的脉络一笔一笔挑出来,栖在削了三晚的竹篾风筝上。线轴底部刻着一个“筝”字,中间连着一只米粒大的蝴蝶。
他想了整晚,幻想她十八岁生日第一眼看到礼物的样子。
她会笑一下吗?眼泪会少一些吗?
可第二天清早不到六点(正常来讲他们学校高三入校时间在六点二十后六点四十前),他实在被忐忑折磨得睡不着,因为没有教室钥匙,他只能趁走廊没人翻窗进教室,又把礼物从她桌兜里拿了出来,塞进自己书包。
他改主意了。
因为他突然想亲手交给她。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直到早读铃响,同学们纷纷进教室。掌管钥匙的门神一脸诧异地望着齐序,寻思自己昨晚是不是忘记锁门。
他看到她从后门进来了。
正要起身,却看到廖又君笑嘻嘻走到木筝座位旁,从身后变出一束手工花。
他看到木筝的眼睛亮了,笑得明亮妥帖。
旁边两个刚来的同学放下书包,压低声音笑着议论:“廖又君这算不算骚扰啊?都高三了还想着这事儿呢?可他也不明说是不是喜欢,问了就只说是很好的朋友,可是谁信呢?”
齐序像被冰水浇透。
也许他也像那些人口中那样不堪。他的喜欢在如今只是负担,就像他本身就是个麻烦,无论是对父母,对自己,还是对她。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只蝴蝶,忽然觉得它丑陋极了。那些精心描摹的翅脉全都变成了一厢情愿的证据。
他把礼物塞回桌兜最深处,用课本压住,用旧校服盖住。
后来很多天他都不敢送,却也舍不得丢。
他不知道的是木筝那天回过头看过他的座位。她其实在等一个人说一句“生日快乐”,只是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
直到傍晚走廊尽头的夕阳变得浓郁,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他们向着不同的方向走,身边跟着不同的人。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可以回头看看彼此,可是这一次没有人再停下脚步。
那张风筝本就不大,现在更是显得渺小,小到如果不说,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它就这样永远沉在桌兜深处,直到高考铃声响起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