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你连睡觉 ...

  •   幽静漆黑的寒夜,汽车引擎声回荡在山路间,朦胧的夜景飞速从车窗外略过。

      夏翌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目光落在窗外。他很安静,视线长久地定在一个虚点上,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索。

      不知过了多久,车轮碾过一片荒草,耳边沉闷的噪音逐渐转为细碎绵密的沙沙声,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飘来的阵阵雨声,不那么真实。

      “你叫什么名字?”

      一道温和的声音,仿佛穿越时空,在他脑海中响起。那个湿漉漉的清晨,随着声音,毫无预兆地带回到眼前。

      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蜷坐在孤儿院冰凉的台阶上,慢慢蜷缩起身体。

      天空灰暗阴沉,连绵不断下着雨,街路上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生灵尽数灭绝一样,安静得诡异。台阶前的路面洇出一个小水坑,映出他伤痕累累的模样。

      他在门口坐了很久,饥饿让他虚弱不堪。他倚着墙壁,体温渐渐流失,眼皮也越来越沉,慢慢地,所有感官全部剥离...

      等到睁开眼,他已经睡在陌生的房间,四周都是刺眼的白色,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正在身边为他的伤口涂药。

      对于陌生人的恐惧和提防让他下意识抽走了自己的胳膊,迅速退到墙角,紧紧抱着自己不住发抖的身体,惊恐地看着对方。

      “不要害怕。”女人没有试图向他靠近,而是跪坐在原地,朝他温柔地笑了笑。“你安全了,没有人会再伤害你。”

      从有记忆开始,夏翌就在不停地被买卖辗转,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体会过太多恶意,可奇怪的是,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眼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的阿姨不是坏人,是可以相信的。

      也许是因为本就营养不良,再加上淋了雨,夏翌身体一阵阵发冷,还未作出反应,便软软倒了下去。

      女人立刻上前将他抱进怀里,探他额头的温度,还好只是低烧。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这里?”她轻声问。

      夏意一阵阵晕眩,迷迷糊糊说:“我...我不知道...我没有名字...”

      女人轻轻抚过他细软的头发,轻声道:“没关系,这不重要,以后你会有很多哥哥弟弟,不会孤单了。”

      “哥哥...弟弟...?”

      “等你养好身体就能见到他们了。”女人的声音柔和悦耳,令人十分舒心:“到时候,你用数字给自己起一个名字,随便选哪个数字都可以,我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

      数字...名字...

      年幼的夏翌还不懂为什么这个地方会有这种奇怪的规则,他只是听话地想了想。

      “...十一。”

      “十一?”女人好奇地打量他:“为什么选这个?你喜欢这个数字?”

      夏翌摇了摇头,像犯了错似的小声说:“因为...之前的人家说...我是用这个数...买回来的...”

      时至今日,夏翌依然清晰记得女人听见这句话时的神情。

      她没有像之前的其他买主那样打骂自己,反而疼惜地将他冰冷瘦弱的身体紧抱在怀,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给了他生平第一次的温暖。

      [亲爱的宝贝睡吧,梦中有我相随,陪你笑陪你累,有我依偎。宝贝快快睡,你会梦到我几回,有我在梦最美,梦醒也安慰。]

      现实与过去交叠,又缓缓抽离。凌晨的山林轮廓模糊成片,巡逻车的远光灯劈开黑暗,驶入盘山公路。

      交警在中途设置了查验关卡,需要下车接受盘查。

      覃桀踩下刹车,夏翌随即回过神。

      巡逻车左侧,驾驶席车门被打开,他缓缓抬眼,透过挡风玻璃,凝视着覃桀走向检查点的背影,高大、宽厚、坚实,心中不知不觉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心。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片刻后,用手轻轻覆住了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

      不要担心,这次大家都在身边,不会有事的。

      *

      凌晨现场,玻璃厂外被黑夜笼罩,四下寂静无声,现场轮值警员两人一组,交替巡逻。正值换班,覃桀开着巡逻车缓缓驶来,停在何副队车旁,推门下车。

      碧潭山一队的陈队正倚在警车旁,手持微光夜视镜,专注地观察着玻璃厂内的情况。听到车声,转身看向来人。

      覃桀走上前,主动伸出手,率先自我介绍,而后陈队回握。

      陈队约莫四十岁,身形瘦削,皮肤黝黑,双目炯然,一把骨头很有力量,尤其手劲很大,握得覃桀右手隐隐发痛。

      夏翌稍迟从车里出来,汪治泙和其他几名警员见到他,一时有些愣神。

      “这就是那位老师?”有人低声嘀咕。

      “真年轻啊。”另一人附和。

      夏翌走到覃桀身侧,神色十分平静,“叫我夏翌就可以了。”

      陈队打量着他,半宽慰半试探地说:“明天就要和罪犯正面交锋,紧张是正常的。毕竟第一次经历这种事,难免会有些压力。”

      夏翌微微点头,语气淡然得跟见惯了这种场面似的,“我有心理准备。”

      他的冷静让陈队和其他警员有些意外。

      孙宁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主动上前搭话:“夏老师放心,我们会在你身上安装监听定位系统,以确保你的安全。如果遇到突发情况,不要慌乱,相信我们。”

      “我明白。”夏翌回答着,目光转向覃桀,“覃队说会保护我的安全,我当然相信他。”

      特侦支队的警员们闻言,齐刷刷地扭头看向覃桀。夏翌没有再多说什么,向众人略微颔首:“不打扰你们工作,我先回避。”

      说完转身走向巡逻车。

      可能是因为他的背影清瘦挺拔,却走出了一种清高孤傲的感觉,陈队望着,忍不住感慨:“那位老师看起来很镇静。我工作这么多年,很少见到遇到案件,还能这么沉着的非警务人员。”

      覃桀没有接话,目光追随着夏翌,直到看他钻进副驾驶才收回视线,面向陈队严肃地问:“陈队,厂内情况如何?”

      陈队把夜视望远镜交给他,对他说:“暂时没有异常,但我们不能低估了罪犯的狡猾,任何的掉以轻心都会害了学生。”

      覃桀点头:“了解。”之后又看向其他警员:“大家今晚辛苦一点,务必盯紧。”

      陈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和赞许:“第一次跟特侦支队合作,因为你们比较特殊,心里本来还没底,看到你们把行动落实得这样稳妥,我心里踏实不少。”

      特侦支队的处境本来就挺尴尬的,对方的话虽然难听,站在正常警察的立场来看倒也没毛病。覃桀笑了笑,表示自己跟组员还要再交代几句,带着脸色有点微妙的几人撤到旁边。

      玻璃厂外一角,覃桀独自站在墙根底下,双手插在口袋里,孙宁跟他抱怨:“什么心里没底,不就是想说我们几个‘不正常’,怕我们发癫变异嘛!”

      汪治泙接话:“话糙理不糙,认了吧,除非你想回笼子里去。”

      “鬼才回去!”孙宁对着一地杂草翻了个白眼。

      何副队心里牵挂的都是正经事,他走到覃桀身边,低声问道:“覃桀,夏老师那边没问题吗?我担心明天局势可能会变得不可控,万一...”

      “相信他。”覃桀打断他的话,下意识朝厂房方向望过去:“而且我在这里,不会允许发生变故。”

      何副队清楚,从特侦支队组建以来,这位队长从未出过纰漏。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为了明日的交涉,所有人都悬着心,加上寒风吹拂,冷得人更是睡意全无。

      覃桀仰头看向不见一颗星斗的夜空,沉声道:“你也辛苦了,先去休息一会吧,晚些时候和孙宁一起盯守厂区,我跟治泙先去换岗,大家节省体力,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

      凌晨三点,覃桀结束巡视回到车里,夏翌抵在副驾驶的门边睡着了。不过明显能看出睡得不安稳,眉头轻轻皱着,呼吸轻浅,大概是被不愉快的梦境困住了。

      覃桀按下手机电源想确认屏显上的时间。屏幕亮起的一瞬,冷白的光晕扫过夏翌的侧脸,他的身体随之轻轻一颤。

      他在梦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不走...我不走...”

      覃桀的注意力被牵了过去,下意识侧目去看,对方在梦中不断呓语,声音还带着颤抖。

      “救火...快救火...”

      寥寥几字刺激着覃桀脑海深处的那根神经。暮色下浓烟滚滚,冲天烈焰吞噬了万物,火苗像舞动的恶魔,肆无忌惮地摧毁了一切,也烧红了覃桀的眼。

      他盯着对方昏睡的脸,纷乱的思绪浮现脑海。

      白皙的皮肤,恬静的五官,安静的性格,他实在和记忆里的那个人很像。

      如果...仅仅是如果,十一还活着的话,现在应该和夏老师年纪相仿。

      有点离谱的念头一闪而过,覃桀闷头笑了,可未等笑意完全展开便僵在唇边。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仿佛有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年龄、火灾、摇篮曲...

      一个个关键词就像散落的拼图,精准地拼凑出了覃桀前半段的人生经历。

      难道夏翌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心跳陡然加快,就像急于验证什么,覃桀举起手机,让背面的光源缓缓向对方靠近,小心得就像在确认某个难以置信的现实。

      强光渐渐扫过夏翌清秀的眉眼,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球轻轻转动。

      当光线完全照亮那张脸庞时,夏翌眉头一皱,猛然惊醒。

      覃桀立刻拉开距离,假装无事发生般问:“做噩梦了?”

      夏翌惊魂未定,呼吸急促,面色在冷光映衬下更显苍白,视线漫无目的地从对方脸上扫过,片刻后才低声说:“抱歉。”

      覃桀没有说话,递过去一瓶水。瓶身很凉,但夏翌接了,甚至因为手指冰冷没察觉出凉意。

      “谢谢。”他说。

      他修长纤细的左手握着瓶子底端,顿了一会才拧开瓶盖些微抿了一口水,嘴唇却没触碰到瓶口。

      “夏老师似乎很没有安全感。”覃桀看着他,语调很轻地问:“是因为一个人在国外念书远离家人的关系吗?”

      夏翌眼都不抬便回:“覃队还是花点心思在案件上比较好。”

      覃桀短促地笑了笑,目光仍然落在夏翌身上。“你连睡觉都无意识环着自己,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害怕?”

      夏翌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水瓶。

      “你不愿意暴露于人前,是怕我转头告诉别人?”覃桀豁达表示:“大可放心,我不是长舌的人。”

      夏翌抬眼着他,目光夹带了一丝戏谑和审视,“我现在才发觉,覃队对我这么感兴趣。”

      话音未落,对方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夏老师,现在还害怕吗?”

      夏翌一怔。

      只听对方语气轻松地跟他解释:“看你一直没放松,随便找个话题跟你聊聊,如果冒犯了你,希望你别介意。”

      就像知晓他此刻最需要什么来安慰,覃桀点开了手机里的曲库,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首歌。他按下播放键,把手机扣在二人之间的置物盒上。

      车内响起摇篮曲舒缓的旋律,轻柔的音符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流淌,慢慢抚平了创伤。

      覃桀切断光源,周围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他低声对夏翌说:“还有点时间,我在这里守着,你安心睡吧。”

      曾经听过无数遍的话,让夏翌的思绪渐渐飘远,他仿佛被拉回很久以前。

      要是可能,他宁愿时间可以倒带,让他能回到那段最快乐的时光。

      酸涩感渐渐涌上眼眶,他偏头避开覃桀的目光,缓缓闭上眼。

      可是没办法再回去,曾经的十一已经不复存在。

      他死了。

      死在那场大火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