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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早就后悔了 ...

  •   上午带父母随意逛了一处景点,下午温朔被裴夫人叫去了。

      那里与其说是疗养院,更像是度假村,风光秀丽,环境宜人。

      温朔到时,裴夫人正在修剪花枝,手边是个极美的半成品。

      裴夫人唤他在对面坐下,见他眼波在花材上流转半响,轻笑道:“要试试吗?”

      温朔拘谨地答:“不用了。”

      裴夫人手上动作未停,“我记得你从小喜欢这些漂亮的东西,大学也选修了插花课吧。”

      温朔回:“是。”

      “我还记得,你当时想选这个作为主专业的,可惜我没同意。”裴夫人含笑看他,“小朔,这么久了,不会还在怪我当初让你选金融吧?”

      “没有。”温朔摇头。

      他话不似作假。

      温朔确实是对着良心说这句话的,怪是更轻层次的恨,但凡恨,都得事出有因。可他受了顾家的、裴夫人的恩惠,上学的钱都是裴夫人出的,他要是去怪、去恨,就是白眼狼,温朔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抗住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罪名。

      所以他怪不了任何人。

      裴夫人也不知道信没信,“我也没有办法,小朔,顾衍一到二十二岁,我就无法再插手顾家的事了,这是我和顾老爷子的约定。到时我护不住你了,让你学这些,也只为你有能和顾衍抗衡的手段。”

      话说得好听,说白了裴夫人只是想拿他膈应顾衍。要他牵制顾衍,他没这样的能力,能起到的作用仅一个:恶心顾衍。

      温朔垂眼,“我明白。”

      “是吗?可我看你好像不太明白,还是说,”裴夫人插好一枝花,目不斜视,“你在和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温朔咬唇,“我不敢。”

      “不敢?”裴夫人笑了一声,“和我说说吧小朔,你准备第几天把股份转给顾衍?明天?后天?第二十天?是订婚宴前的最后一天吧?”

      温朔身躯一震,不敢答话了。

      “三分之二的股份,够他施展身手了,最后的三分之一,你们不结婚,他怕是也有本事弄到手。至于这二十几天,也够他准备后路对付我了。”裴夫人赞叹,“好计划。”

      温朔呼吸都屏住了。

      在裴夫人面前,他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别紧张。”裴夫人还在笑,“我既然选择放手,这股份当然任你们处置,只是小朔,贪心得不够彻底,往往要比纯粹的贪心更致命。”

      “你和我绑定得又太深,如果不是在第一时间向他投诚,他是不会信任你的,可你偏偏要再贪这二十几天的相处时光。”裴夫人叹息,“小朔啊,这么喜欢他,为什么不走我给你铺好的路呢?”

      走那条路吗?

      攥着股份,厚着脸皮,熬过三十天,一场订婚宴,从此“温朔”和“顾衍”两个名字永远绑定。

      温朔的心“砰砰”地跳。

      命运又在诱哄他了。

      那一年他七岁,崭新的未来和即将得到的爱、或者说已经得到的爱在他的眼前,他已伸手就可以握住,可他没有坚定的心智,他稚嫩到愚蠢,看不清告密的代价,所以命运不允许他这样的蠢货如此轻易拥有安稳的人生。

      时隔经年,命运又把两个选择放到他手边了。

      幸好他得了癌症——温朔突然想到。

      这癌症帮他长出了一点良心,让他没有办法拿着具行将就木的身体,去拖累顾衍。要是健康时被人告知,有机会和顾衍长长久久地纠缠下去,他一定、绝对、肯定会动摇的。

      所以,幸好他得了癌症,幸好他没有打算治疗。

      温朔几乎要在心里为自己拍手叫好了,不管有什么外因,总之这一次他没有背叛顾衍,他坚定地对裴夫人说:“我不想这样做。”

      裴夫人也不恼,甚至笑容更深:“所以你没有否定你喜欢他。”

      温朔的手下意识地抓住衣摆,指尖牢牢攥住那点布料,用力到颤抖。

      他艰涩地说:“是,我喜欢他。”

      “挺好的。”话锋一转,裴夫人说,“不过,他信吗?”

      温朔说:“他不相信。”

      “那他真是一叶障目。”裴夫人问他,“你呢,小朔?”

      温朔没懂,“您说什么?”

      “如果我说他也喜欢你,你会信吗,小朔?”

      温朔这会是真糊涂了,脑袋空白了几瞬,那些听到这句话时短暂的欣喜过后,是不得不接受事实的苦涩,“他不会喜欢我。”

      “所以你的答案是‘不信’。”裴夫人插好了花,欣赏一番,抽空回他,“好像的两个人。”

      好没有关联的两句话,温朔不由得思考它们放在前后的深意。

      是因为顾衍爱他这件事在他眼里是天方夜谭,所以他爱顾衍这件事,在顾衍眼里也是无稽之谈吗?

      裴夫人不等他再琢磨,指尖轻敲桌面,叫他回神,“喜欢他,股份也准备给他,小朔,你没有留一点还手的余地啊。”

      “他如果要对我做什么,也容不得我还手。”温朔说。

      “你好像猜到了他会对你做点什么。”裴夫人饶有兴致地看他。

      “您留一个月的时间,不就是为了看他怎么对付我吗?”温朔没再躲避她探究的目光,无奈地叹息,“也想看我怎么对付他,您想让我们两败俱伤。”

      裴夫人不置可否,“但你并没有和他两败俱伤的想法。”

      “我欠他太多。”温朔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我无法再做您手里那把用来伤害他的刀。”

      “可你什么也不做的后果,就是被他赶出顾家。他想要绝对的自由绝对的掌控,你是我的人,是我留在顾家的最后一点痕迹,把你赶走,才是真真正正地战胜我——小朔,你就要被赶走了,你不害怕吗?”

      “夫人,他想要自由,就给他吧。”温朔回避了是否害怕的问题,真诚又疲倦地望向裴夫人,“他是您的孩子,十几年了,就如他所愿一次吧。”

      裴夫人霎时眯了眯眼,话意未明,“温朔,好大的胆子。”

      压迫感太足,温朔的指尖止不住地抖,然而他仿佛因顾衍而生出无限的勇气,对裴夫人说,“夫人,您既然把股份给了我,就让我给他吧,他……他这些年很少有开心的时候,我也没有办法让他开心,可至少,至少我不能让他再伤心了。所以请您,真的请求您,就不要再插手了好吗?”

      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太低,明明是在为顾衍求情,温朔却才像是那个走投无路的人。

      静默了好一会,裴夫人说:“我没有想过插手,他做怎样的决定,都随他。他赶你走,我不会帮你,他留下你,我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此话一出,温朔紧绷的精神松懈了些,缓不过来的晕眩感涌上来,他坐在原处暗暗深呼吸了几次,郑重道谢:“谢谢您。”

      “倒不必急着谢我,我也不过是想看看他会怎么做。”

      温朔耳畔萦绕着虚实不定的回音,却也听见裴夫人的指尖在规律地敲打桌沿,裴夫人问他,“你说,赶走了你,他会后悔吗?”

      温朔思索片刻,回她:“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裴夫人的意料,她扫了几眼温朔,想这个孩子是哪里开了个窍,“我以为你会笃定地说‘不会’,没想到你竟然觉得他会有后悔的可能。”

      “因为顾衍是个容易心软的人。他不喜欢我,他甚至恨我,可这十四年也没有对我做点什么。他的道德感太高,所以哪怕被赶走的那个人是我,我想他也会有一点点犹豫吧,那就,也可能会有一点点后悔的可能。”温朔说。

      “哪怕”,好妄自菲薄的一个词。

      裴夫人神情复杂地收回视线,有些话不必再多说,多说就把还没揭秘的赌局搬到明面上来。

      “你倒是看透了他。”她换了话题,“我听说,顾衍把你父母接来了?”

      她虽然人在疗养院,该打听的消息一点不落,温朔对此也不意外,“是。”

      转瞬间,温朔瞧见裴夫人的眼神变得幽深了些,望着他,倒真像在看一个怜爱的孩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疼。

      “走的一步好棋。”这句话说得很轻,温朔听不清,裴夫人也没有再说第二遍的打算。

      她看起来似乎要对温朔说点什么,极少的欲言又止的神情出现在她姣好的面庞上,但也只踌躇了十几秒,即刻又恢复了胜券在握的从容优雅。

      她并不知道这是她和这个孩子见的最后一面,病痛还没有每分每秒地折磨他,但已经让他消瘦了一些。

      对温朔来讲,她是命运的帮凶——很久以后,她意识到这一点。

      -

      顾衍晚上没回家吃饭,去见合作方了。

      温朔下午又接到电话,他不在故盛,那些个收到风声的股东却总爱找他。温朔疲于应付,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反正有录音,没跑的。

      电话对头的人絮絮叨叨地说:顾总已经和沈总在约谈合作了,哪个沈总?当然是沈家那个大少爷沈温了!温总,你得有点危机感啊……

      他竟然也成“总”了,温朔不由得想笑。

      沈家的当家人沈温,温朔现实里和他有过一面之缘,是个看着好接触的,没什么架子。他们互报姓名时,那位沈总还说他们有缘,一个姓温,一个名字有温。

      其实他早就知道沈温。

      温朔不喜欢金融,大学专业课成绩不能说一塌糊涂,只能算得上平稳渡过不挂科。选修课倒是分数漂亮,插花课更是老师的心头宝,他的课堂作品被老师拍照留存,说是以后当优秀作品放给学生们看。

      而之前老师做的PPT里,展示的几张,都是出自沈温之手。

      对面还在说沈温是个多么强大的合作伙伴,温朔突然有了想插花的念头。

      可是手边没有花材,天也暗,为这点小事去叨扰秦管家或者别人,也实在是给人添麻烦。

      他只好耐着性子听那些废话。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了,温朔下楼喝水,顾衍坐在沙发,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走路的声响,抬首。

      温朔停步,站在离他几米的地方,遥遥相望。

      “怎么不过来?”顾衍淡淡问道。

      温朔走过去,“少爷。”

      分明是顾衍叫他过来,却也是顾衍问他:“你难道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这难倒了温朔。他鼻尖捉到了一点酒气,不浓,也不淡,暗想顾衍跟人喝酒了,又想到那位沈家家主号称千杯不醉,应酬喝两杯在所难免。

      可是昨天喝,今天也喝,何况顾衍以前没有喝酒的习惯,都能算得上不会喝,温朔担心难免伤身,留下一句“少爷等我,我让赵阿姨煮碗解酒汤”。

      回来时,顾衍站在楼梯边,和温综何琬遇上了。

      温朔走近,听到半句意味模糊的话,“……我也没有那么多耐心。”

      察觉到他的靠近,顾衍转头,对他说:“走吧。”

      于是温朔跟着顾衍上楼。

      顾衍没说去哪里,温朔也不问。

      到天台,夜风猎猎,吹乱他们额前的发,温朔眯起眼,他感到有点冷。这个时节,秋天已经过去了,冬天的寒开始爬上所有人的脊背。

      他偷偷看了眼顾衍,长风衣,厚内衬,脸上也没有被冷到的表情。

      稍微放了点心,温朔开口:“少爷,解酒汤已经快煮好了,你要不先喝一些……”

      “温朔,”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顾衍忽然问他,“你昨天说喜欢我,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温朔被问了个猝不及防。

      顾衍真是醉了,这是他心里第一个念头。

      或者,是在试探他?这是他心里第二格念头。

      但不管心里有几个念头,温朔停顿片刻,如实答道:“十六岁。”

      这三个字让顾衍皱起了眉。

      他的神情变得很怪异,那是温朔用言语描述不了的,近似于羞恼与难堪——解密了这两种情绪后,温朔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顾衍又问他。

      “我,”温朔试图组织语言,但这个问题实际上并不需要太华丽的修饰词,因而他如同在说一件既定的事实那样,语调笃定,“少爷,你是个很好的人。”

      顾衍神色隐在夜色里,看不真切,“是吗?”

      “是。”温朔说,“少爷,你聪明、善良、坚毅、心软……”

      “心软?”顾衍把这个词拿出来,仔细咀嚼。

      温朔点头。

      顾衍嗤笑:“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十岁起,顾老爷子带他处理公司大小事务;十四五岁,顾老爷子怎么教他当管理层下命令;十六岁,顾老爷子因病逝世,公司一些不安分的蠢蠢欲动,他用了点狠手段才震住,从那以后,周边的人和他相处都噤若寒蝉。

      没想到,温朔竟然用这个词形容他。

      “说说看,”他往后靠住栏杆,居高临下地看温朔,审犯人似的,“我怎么个心软法。”

      “你把我带回来了呀,少爷。那个雪天,那么冷,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没有地方去,你分享给我巧克力,我还记得那个味道,很甜很甜。后来你向我伸出手,你问我要不要和你一起走……”

      温朔带着笑描绘当时的场景,笑容那么幸福,仿佛历经十四年,这份幸福也不曾淡褪半分。

      描述的是七岁,脑中却浮现起十七岁时候的事情。

      顾家唯一能让他留下来的只有裴夫人,但那时他已经不想再向裴夫人提供顾衍的动向,虽然他知道自己提供的这点信息无足轻重,裴夫人也不是真要他监视顾衍,只不过是拿他当顾衍看人不准的证据,用以嘲讽顾衍而已。

      温朔说了自己的想法,裴夫人也没怎么逼他,只有一句“你好自为之”,转头断了他的餐费。

      早餐晚餐仍旧正常在家吃,在校的午餐没钱吃不上了。

      餐费正常都是一个月打一次,温朔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拿多少吃多少,隔月没照常打钱时,卡里还有不少钱,够他再吃个十天半个月的。温朔想的是可能忘记打了,他也做不出张口要钱的事,把余钱省吃俭用,又扛了二十天。

      等到真的没钱了,再不好意思,他也跑去问裴夫人,却得到裴夫人冷淡的回复:没钱想要吃饭,去找顾衍。

      温朔哪里还不懂,这是要他就范,要他去靠近顾衍、膈应顾衍。

      温朔进退两难,躲在被子里哭了两个晚上。

      他不敢去找顾衍说要用顾衍的钱,来自顾衍的看轻会让他难堪到当场哭出来,他怕顾衍对他说那些难听的话。那个时候刚入青春期,他又发现自己喜欢顾衍,无可避免地,生出一些自作多情的自尊心。

      只能早饭多吃一点,吃到撑,吃到犯恶心,这样中午就没有食欲了,就可以不去吃饭。

      只是这样做,对胃的伤害不小,有时饿的劲头一过,晚饭都吃不下。

      连带着第二天的早饭也吃得不多。

      早饭没吃,连锁反应,中午就饿得受不了,温朔咬唇趴在桌子上半天,饿得竟然都有些委屈了,最后还是没出息地去找顾衍。

      平时上下课一致,但饭点是高二放得早一些,他等在高三楼到食堂必经的楼梯口,看见顾衍朝这边走来。温朔上前,不敢和顾衍靠得太近,隔了一点点距离,声音很小很小:“少爷,我……”

      他终究没说和裴夫人之间的那点事——那会像莫名其妙的邀功,又像死乞白赖的求收留,他把事态往轻的方面说:“我没有带饭卡,我可以跟你借一顿吗?”

      这个“借”说得他满脸通红。

      他哪来的钱还,竟也这么厚脸皮得说“借”。

      顾衍步伐未停。

      温朔丧气地不再跟了。

      这是变相的拒绝,或者说,顾衍压根就不想搭理他。

      温朔的胃一阵一阵地抽着疼,疼得他额头都有冷汗了。他抹掉,准备看顾衍走远,背影消失,就再回去趴一会,熬到晚饭。

      没想到下一秒,顾衍回头了,冷脸对他说:“不是蹭饭吗?怎么还不走?”

      回忆到这里,温朔唇边漾着浅浅的笑意。

      他面前的,好像不再是二十二岁面容肃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顾衍,而是十七岁已有沉稳气度却仍存一丝稚气的顾衍,最后,变成那个七岁的向他伸出手问他要不要一起走的顾衍。

      是呀,你就是这么心软的人,讨厌我、恨我,也让我平平安安地在顾家长大了,所以,所以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呢——

      这些心里话温朔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一声嘲弄的笑。

      那些虚幻的景象如雾消散,二十二岁的顾衍懒懒抬眼,讥讽他,“说什么不好,说一件我平生最后悔的事情。”

      温朔定在原地。

      “——如果是因为七岁那年我把你带回来,你就觉得我心软、喜欢上我的话,那我不妨告诉你,我早就后悔了。”

      温朔的笑容僵住了。

      那个顾衍痛恨的讨好般的笑终于消失了个彻底。

      风穿过他们之间,温朔眨了几下眼睛。

      他今年二十一岁,上半年还在读书,脸上还有些书卷气,穿着件宽松的外套,是会被长辈叫“小孩”的模样。

      可是他的眼睛眨呀眨,一瞬间,就被悲伤填满了。

      那悲伤那么重那么厚,温朔却慢慢把那个笑容戴回去了,朝着顾衍扬起一个呆呆的笑,“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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