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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就当还债 ...

  •   温朔觉得很累。

      他睡得不好,也许是昨天晚上在天台吹了会风,睡觉时手脚都是凉的,倒不是说就这样感冒了,只是头疼纠缠了他整个夜晚。

      醒来后也没有好转多少。

      电光火石间,温朔参透了医生和他说的“最多一年”的真正含义,是把他本该有的往后几十年变成了一个压缩包,解压一分钟,就是失去一天的光阴。以此类推,他已衰老了好多年。

      温朔想窝在被窝里,再睡一会,他没有患病之人该有的觉悟,丝毫不把时间当作宝贵的事物,挥霍得奢侈。

      睡够了上午,想再睡整个下午,可温综何琬明显是有事想找他的样子,吃饭时同他张口闭口好几回,温朔再没眼力见也知道他俩藏着事。

      该来的总会来,温朔想。

      于是在温综难为情地主动请求他带他们出去走走时,温朔没拒绝。

      日头很好,温朔和父母绕着公园走了两圈,走累了,温综好似也攒够了开口的勇气,对温朔说:“小朔,爸妈有件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

      “就是……”温综难以启齿地把话转了两圈,才说,“爸爸妈妈想跟你借点钱。”

      温朔没有表现出意外,点点头,表情平淡,“借多少呢?”

      温综说,“你现在手头上有多少?”

      温朔如实回答:“没有多少。”

      “怎么会呢!”听到这话,温何两人显然都有点急了,脱口而出,但一见温朔仍是神情不变,理智也回归了些,只当他是在推脱,劝道,“我看顾家给你的吃穿用度,你不像是没钱的样子,小朔,爸爸妈妈也是逼不得已,你就不要再赌气了……”

      “真的没有钱。”温朔叹气,“顾家管我吃喝,我怎么敢再向顾家伸手要钱。”

      何琬急道:“那、那你手上难道就没有别的可以变现的东西了?”

      温朔静静地望着她,没有任何过激的举动,何琬却仓皇地想要避开他的目光。

      眼前明明是二十一岁的温朔在看她,可她脑海里总是那个七岁的孩子,也是这么不说话,像在无声地问她:妈妈,你不爱我了吗?

      半响,温朔说:“有,你们想要吗?”

      听到这句话,刚撇过头的何琬匆忙转回来,眼中惊喜涌动,一把抓住温朔的手,连连点头:“要!要的!”

      “要来做什么呢?”温朔没有挣开那只手,尽管他对母亲的手那么陌生。他只是语气轻轻地问,“是为了你们的另一个孩子吗?”

      此言一出,何琬温综顿时一惊,“你怎么知道?!”

      “这两天手机一有消息跳进来,你们就会立马去看,所以那应该是一个对你们很重要的人。买棉花糖和糖葫芦时,你们表现得很娴熟,对有哪些口味也很清楚,那个孩子应该很喜欢吃这些吧。另外,”温朔指了指何琬挎包上有些旧了的挂件,“这个蜡笔小新,也是他喜欢的吧,我的记忆里,你从来没有挂过这个,我也从来没有和你们说我喜欢蜡笔小新。”

      一番话,说得温何两人无言以对。

      温朔继续问,“他怎么了吗?”

      事情既然被说破,他们也不再遮遮掩掩了,何琬收回手抹了把脸,想说得平静点,语调却发颤:“他生病了……你的弟弟,得了白血病,已经治了一年多了。”

      听到“白血病”时,温朔的手指蜷缩起,无波无澜的神色终于被惊愕代替,心情和语气一样低沉:“……到什么程度了?”

      “目前在做透析,等着做骨髓移植的手术。”温综说。

      温朔问:“什么时候做?”

      “不知道。”温综苦涩地摇摇头,“你弟弟的病掏空了我们这些年的家底,我们已经没有钱去做手术了,否则也不会来找你了。”

      “是顾衍让你们来找我的吗?”

      “是。”温综吐了口浑浊的气,“顾少爷知道我们的情况,找到我们,告诉我们他有办法,然后他把我们接了过来。”

      “他说的办法是什么?”温朔轻声问,“是让你们来找我借钱吗?”

      “对。顾少爷说,只要我们向你借钱,你借多少,他再给十倍。”

      温朔喃喃,“他还说了别的吗?”

      温综也不再隐瞒了,全盘托出,“顾少爷还说,你没有现钱的话,可以把你手头上的东西卖给他,这样,我们就有钱做手术了。”

      温朔闻言点头,“所以,你们想要我卖给他,对吗?”

      他没有诘问,没有怨怼,流露出来的只有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感。

      这种疲惫感更让温综觉得无地自容,以及,莫名其妙的恼怒。

      好像温朔就该声嘶力竭地质问,或是冷漠地回怼他们,他们强烈的忐忑和愧疚才有去处,他才能像一个快被生活的苦累压垮的父亲劝说不喑世事的孩子那样,告诉温朔,不要那么自私,他的弟弟已经生了大病,他应该做点什么。

      温朔这般模样,好似他也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而他作为温朔的父亲,实在不该再咄咄逼人。

      温综觉得有点不舒服,像是路被堵死了,他得撬开一条缝,或者说,撬开温朔那点平静的伪装,“是顾少爷想要你把手里的东西卖给他,否则他何必找我们呢?”

      温朔无言以对。

      “小朔,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你得懂,你也别怪爸爸说得难听。是顾家养大了你,你得学会感恩,顾少爷要你手里的东西,你给他就是了,何必攥着不放呢?做人不能贪心,何况你给了他,他给钱救你弟弟,你既报答了顾家,你弟弟又得救了,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他说了很长一串,温朔都听完了,也不反驳,只问他,“那如果我给了他,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就必须要离开顾家了呢?”

      “那怎么了?”温综下意识道,但瞧见温朔泛红的眼眶和眼中的悲伤,勉强收了收自己的不耐,说道,“小朔,现在当务之急,是救你弟弟的命啊。”

      温朔看着他,好久好久,说,“其实你们知道的对不对,我在顾家过得没有那么好,顾衍也很讨厌我,不然他不会兜兜转转设这么一个局,让你们来逼我。不然你们也不会犹豫了两天,今天才对我说这个话,对吗。你们都知道的,顾家没有人喜欢我,他们都忽略我,我过得不开心,你们都知道的对不对……”

      他没有正面回应父亲的话,说了这么一番话,话句重复且颠倒,意味不明,最终的目的是为了表达什么也不知道,分不清是在求救还是自救。

      温综没耐心听下去了,直接打断:“那又怎么样呢?温朔,你不开心,可世界上有多少人是能真的开心的?你得知足啊温朔,你在顾家住了那么久,你的一个房间比我们家都大,顾家的人不喜欢你又怎么样呢?他们还不是出钱给你吃饭、让你上大学?你好好地长到了这么大,健健康康的,还有心思去想自己开不开心,你弟弟在医院里就快要死了啊,你到底懂不懂啊温朔。”

      他不懂,他当然不懂,他懂什么呢?温朔想。

      在爸爸妈妈眼里,他恐怕就是个矫情任性何不食肉糜的人,他站在这里,他的弟弟躺在医院里,这就是他的原罪。谁管他开不开心,这简直是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事情。

      可是他难过得快要死掉了。他过得一点也不开心,但凡开心一点,他现在就该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如果那样的话,他的爸爸妈妈也会为他奔走、为他双眼含泪吗?

      “你们好爱他啊。”温朔小声地说,像感慨,又像叹息,他问,“你们这么爱他,是因为从小把他养在身边吗?”

      温何两人一滞。

      零几年,温综何琬五湖四海做生意,哪有空去带小孩,不得不把他放到了外婆家。这是情非得已,不能完全算他们的错,丢下温朔也在情理之中——温朔六岁那年,外婆去世,他们生意亏个精光,追债的人天天上门,动刀耍棍的,温朔也差点被伤到。他们需要离开这里,带着个孩子无疑是多添负累,这也是为温朔好,不忍他过天天逃债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这么想着,温综的表情好看了点。

      “小朔,没有父母不爱孩子的,当初丢下你,也是不想你受到牵连,后来我们安定下来了,也来北城找过你,找了很久,始终找不到你,找了你多少年,你妈妈就哭了多少年。”温综抹了把脸,继续说,“再然后,生了你弟弟,我们把对你的思念和愧疚都投射到了你弟弟身上,小朔,我们爱你弟弟,其实也是在爱你啊。”

      温朔的心近乎麻木了。

      顾衍说他贪心,果然没说错。

      他对命运说他想要爱,现在得到了,纵然是间接的转手过的爱。可是他不满足,他的心被拉扯得生疼,在痛苦里,他身体里那个孩子流着眼泪说,想要只属于他的、最浓烈的、可以救命的爱。

      “那如果我也生病了的话,你们也会这样爱我吗?”温朔问。

      温综暗暗深呼吸,像是把他的这句话当作了胡搅蛮缠的任性,敷衍地回应,“会的会的。”

      温朔颤抖地说,“那我也生病了……”

      “要是你生病了,我也给你去求顾少爷好不好?”温综只觉得作为父亲的尊严一再被挑衅,忍受不了似地打断他,“我去给顾少爷下跪,求他救救你,好不好,温朔?”

      温朔死死咬住唇。

      何琬在这场对峙旁边,一直用哀求的眼神在看温朔,直到温朔说出这句话,她也好似冥冥之中觉察到了什么,握住温朔的手腕,声线发抖:“小朔啊,你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温朔的眼珠子一点点地转动,僵硬而缓慢,眼底红血丝遍布,映照得瞳孔水光也如血泪。

      许久,他说:“没有。”

      谁都骗他,裴夫人骗他告了密就可以和顾衍永远在一起,爸爸妈妈骗他爱弟弟就是爱你,现在连他自己也骗自己。

      何琬犹豫了会,还是跟着劝他,“小朔,算妈妈求你了,你就把东西卖给顾少爷吧。”

      温朔望着那双和他极其相似的眼睛,“可是妈妈,那样的话,我就必须要离开了。”

      “这,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了的吧,”何琬愣了愣,“离开了,也可以再回去的吧……就算不能回去,小朔,咱们有手有脚的健健康康的,在哪不能好好活呢,怎么就非得享受荣华富贵呢?”

      说着说着,何琬握住了他的双手。

      久违的温度,已经能称得上陌生的触感,比记忆里要粗糙很多。

      其实也没有什么所谓的记忆里,那七年,温朔很少有牵妈妈手的时刻,他是被外婆搀着扶着学会走路的,他不知道妈妈的手上有多少颗茧子,只知道现在这双手好苍老,仿佛这些年的雨雪风霜都藏在里头。

      这份苍老把他困住了。

      何琬还在对他说:“……小朔,爸爸妈妈生下你,你就当还爸爸妈妈一条命,好不好?求你救救你弟弟,就当你还我们了好吗……”

      眼角的那颗眼泪终于落下了,无声无息掉进尘埃里。

      温朔哭也哭得安安静静的,抿着唇,眼泪一颗一颗掉,把黑眼睛润得清澈明亮。

      何琬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

      拂去所有的痛苦,融掉所有的悲戚,让他得以像个初生的稚子,干干净净地走。

      “小朔,小朔,不要哭。”

      温朔真的就不哭了。

      失望和释然在这一刻成为同义词,他点点头,说:“好。”

      何琬喜极而泣,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反反复复地说“谢谢”。

      温朔看着何琬,这片孕育他的故乡。

      他瘦瘦小小的时候,觉得妈妈的怀抱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一切风雨都不能侵袭,待在妈妈的怀里,就可以不被命运找到。现在他长得高高的,已经要低下头去看妈妈了。

      妈妈,原来我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可是妈妈,我不是在你的怀里长大的。

      “妈妈,那天下雪了,下得好大,我等了你们好久。”

      “妈妈,为什么是那天呢?”

      温朔低声问。

      “我不知道那天会下雪,小朔,我们看了天气预报的,明明那天应该是大晴天的。”何琬解释道,“如果我们知道那天会下这么大的雪,一定不会选那天的……”

      这样啊。

      他身体里那个一直在等待的孩子总算心满意足地笑了,想着原来爸爸妈妈还是有一点点爱他的。

      温朔问:“他多大?”

      何琬回他:“七岁了。”

      他又问:“如果有钱的话,什么时候动手术?”

      何琬小心翼翼看他的脸色,“下个月就可以。”

      “那就再等一天吧……再等一天可以吗?”温朔说,“让我想想,怎么去说。”

      温综何琬踌躇片刻,点了点头。

      做了一个决定,就好似掏空他积蓄不多的力气,温朔感到四肢沉甸甸,被塞进了太多的无可奈何。好累,想原地躺下,又怕被人看作神经病。

      “你们先走吧,我再坐一会。”温朔朝两人挥挥手。

      待在这里也是徒生尴尬,何琬担忧地望了他一会,叹口气。温综好像在为刚才的没耐心有些后悔,想和温朔说点什么,又拉不下这个脸,最终跟着何琬走了。

      天地变得宁静,阳光疏疏铺落。

      温朔踉踉跄跄地上前两步,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忽然双手掩面。

      —

      下午温综何琬搬出去了,他们已经照着顾衍的意思和温朔坦白了,温朔也同意了,自然没有再厚着脸皮住下去的理由。

      晚饭顾衍没回家,只有温朔一个人吃。

      这会他已经不是没胃口那么简单了,肺腑像被铅石块压着,又沉又重,连喘气都像在损耗生命力。温朔随便夹了几筷子菜到碗里,吃着吃着,发起呆。呆发着发着,又叹气,周而复始。

      好不容易勉强吃完,赵阿姨来收碗碟,温朔帮着端进去。

      跟在人身后走了几步,赵阿姨猝不及防地一停,温朔被迫急刹。面对赵阿姨疑惑不解的眼神,温朔反应过来后摸摸鼻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不知道要去哪里,所以想跟着个熟悉的人,但明显赵阿姨看他烦不想让他跟。

      “抱歉。”温朔温声道歉,“我没注意。”

      赵阿姨懒得和他说话,点了个头,转身就走,又被温朔叫住。

      “赵阿姨。”温朔喊道,“明天排骨可以做糖醋的吗?我想吃。”

      赵阿姨瞥了他两眼,走了。

      —

      没有糖醋排骨。

      隔天正午,温朔看了眼桌上的菜,没有他点的菜,他也不说什么,乖乖地落座。

      其实他也没有特别想吃,这两天舌根发苦,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只是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他有一些难过,所以就提了那个请求。

      人总是在确定自己不被爱的时候去疯狂找寻被爱的痕迹,可惜的是,温朔如果要回溯自己被爱的时光,要一直走到十四年前才行。那个时候,他被八岁的顾衍短暂地爱过。再往前,就是外婆了。

      他那时候太小了,日夜的思念也没有帮他深刻铭记外婆的样貌,他只记得一双温暖的手和那道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这是他被爱的证明,能够让他短暂的一生变得不那么像个笑话。

      而他做错的事,是在旁人身上找寻同样被爱的证据。他早该明白的,世上爱他的人仅有外婆,只是他还不甘心。

      或许他早就该离开了,在拿到那些股份的第一个瞬间,就向命运、向顾衍投诚,怀揣着可能也会有一点被爱的期望离开,好过一天一天认清无人爱他的事实。

      ——这个想法,在接到那通电话时,达到顶峰。

      温朔困难地去辨认对面话里的意思:资产转移,资金链断裂,他手上的股份也许会变作相应的债务。

      温朔茫然地站在玻璃窗前,眼睛酸涩到再难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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